這一聲“什么”,張業(yè)呼得大大方方,方小榮呼到一半?yún)s有些梗住。王子君此刻等于一個睜眼瞎,惟仗一雙耳朵,聽得分外分明,心下奇怪,也沒作理會處。
他看不見方小榮臉都有些紅了。張業(yè)站在方小榮前一步,也未注意。他若注意時,想必也會奇怪:
這位趙公子雖然人品出眾,小師妹一顆癡心卻向是系在大師兄身上的,如何會為了別人臉紅?
他偏是想不到:方小榮癡戀大師兄時才幾歲?也不過小女孩子天真單戀,何況心上人一失蹤既已三年,這三年不在眼前,她自己還當(dāng)自己一往情癡,實在心腸已轉(zhuǎn)淡了,而前幾天一見那人,記憶里的高大俊朗竟已一絲不再,竟佝腰僂背成了個瞎眼琴師模樣,嘶著嗓子依然肯為妖女拼命,如何還愛得起來?
何況趙羽東這樣俊逸風(fēng)流,真是驚心動魄的,便心里有別人時,女孩心性,對住這樣人物也要有些不自然。
方小榮先還不覺得什么,不過看看他身邊的姑娘,總覺有些小家氣,容貌也不過“清秀”二字,因暗忖:她也配跟他走在一起?
再一聽這小家氣的姑娘竟有這樣傳奇來歷,心下一駭:要是她仗著父親撐腰硬纏著趙羽東,那誰還搶得過?這才脫口而出一個“什么”來。
只是心下又一轉(zhuǎn):呸呸呸,誰愛纏誰,關(guān)我什么事?因急著要收口。
收住也就罷了,唯是又一閃念:我便呼出來又有什么,和師兄一起大大方方的,誰知道我心里面想的是什么?便又待要不收。
這一來二去,“什么”二字便梗了兩梗,臉上也逼得有些燒起來,自己也覺著了,且喜張業(yè)是木知木覺不會注意的,急要收斂心神,當(dāng)不得趙羽東七竅玲瓏,竟似什么都明白了似的,含笑把目光向她身上一拂。
這一拂,方小榮只覺自己整個人都被看穿,卻是云里霧里,說不出的歡喜適意,不覺臉一發(fā)酡紅,心頭亂跳,腳都有些飄起來。
誰知金侍心也忽然閃了她一眼,目光如刀。
她這一眼不要緊,張業(yè)也不自覺的要回頭看方小榮。
方小榮愈加慌亂,好在趙羽東已開始講大家來茶館一段,以及他如何趕去收拾殘局,得以拜見金大俠。
張業(yè)聽到入神,方小榮這才心神稍定,聽趙羽東說得精彩,由不得看他一眼,趙羽東卻也正含笑對她一瞥。
目光這一觸,方小榮心下一跳,竟似與他通了什么謀似的,甜蜜蜜垂下頭去。
趙羽東把前事敘完,又向金侍心介紹張業(yè)身份,他原是不識方小榮,雖猜到她身份,總不好妄自開口,方小榮也不作聲,張業(yè)只當(dāng)她小姐又發(fā)了什么脾氣,便替她說了,金侍心低眉答禮一聲。
王子君聽這一聲答得局促,局促里又作得嬌媚,嫌太戲子氣了,把她又看低三分。
趙羽東道:“我分派人手在青江鎮(zhèn)左近繼續(xù)搜尋后,與金姑娘趕到這邊看看情形,誰想正遇著張兄,你們怎么在這里?”
他說話也不似曾今那樣文縐縐,也不似趙羽西那樣八面玲瓏,就是天然有一種貴氣與親近,讓人暖入肺腑。
王子君已越聽、越想,越覺得自慚形穢,此時倒恨不得這輩子不要見這趙羽東才好。
張業(yè)把他們攜王子君來這里的經(jīng)過講了一遍,趙羽東奇道:“聽說王家公子不會武功,你們怎么追到這里追不上?”
他這一問,張業(yè)倒尷尬囁嚅著不好回答。
原來那時神仙閣里除了他們和無證,其余全是趙家人馬。王子君那一跑,無證是追三姑娘最近的,腳下微一頓,便繼續(xù)羅漢行云追三姑娘去,顯是認為張業(yè)與方小榮已足夠照顧王子君。不料方小榮是久在華山指手劃腳慣了的,抓著趙家人就要他們幫著去追王子君,這些人為王子君那一喊已經(jīng)有些臉色不好看,被她一抓便冷言冷語發(fā)作起來。方小榮又哪里是省油的燈?盯著對方就吵開了,華山劍水上拳的瞎舞,等曉事的兩邊勸開,已把王子君蹤影丟失。趙家到底沒派人幫追,天黑又是岔路口,一時找不著人,一路上方小榮把趙家上下已嘰哩咕嚕罵了個遍。
張業(yè)本不太好意思對趙羽東說這些,只是又怕讓方小榮搶了話頭,更說出些不好的來——他固是不知她為什么突然啞巴了——又經(jīng)不住趙羽東幾番催問,便含含糊糊說了出來。
趙羽東頓足:“有這種事!這些人是越來越不像話了。張兄莫急,我先陪你們四處找找,回去再好好教訓(xùn)他們?!?br/>
張業(yè)忙謙遜道:“不必不必,趙公子還是先趕過去要緊,那妖女……”
“哦,”趙羽東爽朗一笑,“若是他們追得上她,擒下她應(yīng)該不在話下;若是追不上,我去了也沒什么用。”說著嘆一口氣,“或者這樣倒好些,你們知道,我終不愿親手擒下她?!?br/>
他這句大大方方真情流露,對陳三兒的傷心和溫柔,讓王子君都不由得同情起來。
遇著三姑娘,是不是誰都免不了傷心、又忍不住溫柔?
而她,在讓別人傷心的時候,自己會不會傷心?
趙羽東輕咳一聲,向廟里張望道:“這里面找過了嗎?”
張業(yè)點頭,方小榮已急阻趙羽東道:“噯——”
趙羽東回過身來,低頭看著她溫和問:“怎么?”
方小榮抿嘴一笑,又作嬌貴樣:“別看了,里面有臟東西呢?!?br/>
趙羽東尚未回答,金侍心天真一笑:“是嗎?什么臟東西?”便側(cè)身進去,舉目看見倒在神案下的人,輕呼一聲,身子向后微傾,著趙羽東扶住了,無助的向他抬起眼簾問:
“這是……什么人呢?”
方小榮一撇嘴,扭頭向一邊。
張業(yè)再遲鈍也覺出些不對來了,只不知如何開口。
趙羽東從容向金侍心解釋:“恐怕是沾染山中毒氣,發(fā)了惡疾?!被仡^關(guān)切問,“你們沒有碰他吧?”
二人搖頭,方小榮想說什么,又強忍住了。
金侍心咬唇道:“怎么辦?總不能這樣放著他不管,太可憐了?!?br/>
趙羽東耐心道:“這種毒氣多會過人,沾不得。何況我們不懂醫(yī)術(shù),實在無從管起。”
方小榮實在忍不住,接上去道:“是啊,而且看他這樣,說不定已經(jīng)斷氣了。金姑娘你要真過意不去,就替他收尸好了,說不定人家托夢來謝你呢?!?br/>
王子君在神案下聽了,明知是方小榮受不了金侍心的假,故意拿話激她。他卻巴不得他們果然馬上來收尸,就可以發(fā)現(xiàn)他了。
金侍心倒似什么都沒聽出來一樣,不急不惱,果然躊躇著抬眸向趙羽東道:“收尸……我們應(yīng)該怎么收呢?”
說到“我們”二字,眼簾輕輕一垂。她本風(fēng)姿清秀,這一作態(tài),益發(fā)楚楚可憐。
方小榮暗里已大大跺腳,獨趙羽東風(fēng)度絕佳,依然不疾不徐道:
“金姑娘豈是作得了這種事的人?也不急這一時。不如一起先去找王公子,羽東回頭安排幾個慣能處理這些事的下人過來,也足夠了。金姑娘看怎么樣?”
金侍心略為沉吟,微笑道:“果然是趙公子考慮周詳,小妹不懂事,公子見笑了?!?br/>
方小榮已奇道:“咦,你是他小妹嗎?”
金侍心看她一眼,微露個笑道:“不怪這位華山姐姐不知道,父親慣以小妹呼我,我也便慣以‘小妹’自稱,久了竟比本身名字還親切些。姐姐若不嫌棄,也喚我小妹好了?!?br/>
方小榮哪是她對手,只覺得堵得慌,又不知從何惱起,**對一聲:“我們哪敢呢?”暗自生悶氣。
趙羽東一直含笑在旁,暗施心法細聽周圍動靜,發(fā)現(xiàn)神案下還有一人的喘息聲,微弱顫抖,似也病入膏肓,想是那病人的同伴,不以為意,便向三人道:
“既然這里沒有,我們再向別處找找王公子罷?夜深路滑,出些差錯總不太好?!?br/>
王子君聽四人足音果然遠去,只叫得一聲苦,瞪著眼看昏黑的神案底,滿腔恐怖憤懣再也休提,又奇怪自己總該有些衣服袍角露在外面,他們怎的看不見?
他不知那個毒瘡病人那一跌,恰跌在他衣角上,遮了個嚴實,四人嫌那病人齷齪,又都沒留神細看,便徑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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