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馭鬼者是什么人嗎?”
“知道,倒霉蛋嘛。馭鬼者都是天下第一的倒霉蛋,被厲鬼纏身,被靈異侵蝕。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而且還短命?!?br/>
趙鳴道:“但是你告訴過我的,只有鬼能對付鬼。”
霍雍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他已經(jīng)明白了趙鳴的意思。
“鹽池大學(xué)里鬧鬼,你所在的鹽池三中和藍天游樂園也出現(xiàn)了靈異事件。我不知道這個世界究竟變成了什么樣子,但我知道外面未必安全?!?br/>
趙鳴的臉上還殘留著霍雍打他的指痕,他上前一步,和霍雍面對面。
他接著道:“只有鬼能對付鬼,這件事我已經(jīng)親身體會過了。既然世上有鬼,既然鬼無解,那么就必須有駕馭鬼的人。需要有人去以身飼鬼,舍命救人。”
“又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那套?”霍雍嗤笑道。
“是的,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壁w鳴點點頭:“讓我獨善其身,我做不到?!?br/>
“那你要做好隨時暴斃的準(zhǔn)備。”霍雍道。
“大丈夫何懼之。”趙鳴正聲道。
“沙雕?!被粲翰辉倏此?br/>
小船已經(jīng)駛離了岸邊,遠遠的只能看見船尾拖出一條長長的白浪?;粲阂恢皇职粗故募绨颍w鳴一起往回走。
走到鹽池大學(xué)的劍門前,兩只石獅子靜靜蹲坐,在黑白色調(diào)的世界中依然威嚴(yán)。
趙鳴深呼吸一口氣,朝霍雍點了點頭?!拔覀冮_始吧。”
霍雍也點點頭,右手不再按著尸體的肩膀,而是扣住了發(fā)出火光的人皮燈籠。
“人皮燈籠的殺人規(guī)律是點燈,它缺少燈芯,所以它會吃人。套在人的頭顱上,用人頭點燈,用人體的尸油當(dāng)作燈油來燃燒。”趙鳴道。
他一邊說,一邊面對著霍雍往后退,越退越后。
“吹燈鬼的殺人規(guī)律是回頭,進入它的鬼域之中的人,身上會出現(xiàn)三朵鬼火,代表人的精氣神。人一旦在吹燈鬼的面前回頭,吹燈鬼就會出現(xiàn)在人的身后,吹滅燈火,燈滅人亡。”
他繼續(xù)后退,慢慢的退到了人皮燈籠火光照耀的極限范圍,再退一步就是黑白。
趙鳴轉(zhuǎn)身向后,走進了吹燈鬼的鬼域。
隨著他的身體變?yōu)楹诎?,一具蒼白枯槁、瘦骨嶙峋的死尸趴在了他的背后,一張冷漠麻木的死人臉,搭在他的肩膀上。
厲鬼干枯的手掌攀上了趙鳴的身體,將他牢牢抓住,沒有舌頭的嘴巴緩緩張開,一股陰冷的氣息悄悄吹出。
趙鳴看不到這一切,他沒有鏡子。
只能感覺到身體在走出火光的同時便變得冰冷僵硬,陰冷到了骨髓里,沒有任何詞匯能夠形容這種感覺,唯有死亡。
但霍雍是帶了鏡子的。
趙鳴肩頭的火焰劇烈搖曳,他的臉色頓時變得僵硬而蒼白。
霍雍將人皮燈籠從身旁的尸體上摘了下來。
沒有猶豫,讓上身鬼催動身體,他以常人無法理解的速度迅速跑到了趙鳴的身邊,右手一揮,將黯淡的人皮燈籠猛地扣在了趙鳴的肩上。
或者說,扣在了吹燈鬼的頭上。
“給缺少燈芯的人皮燈籠套上一只厲鬼的頭顱,讓它用鬼當(dāng)作燈油……”霍雍心中悚然,默默想道:“不知道我這一舉動究竟會制造出一只多么恐怖的厲鬼?!?br/>
霎那間,一切都停止了。
躁動的人皮燈籠沉寂了下來,燈火完全熄滅。蠟黃的人皮上不斷沉浮的無數(shù)人臉紛紛消失不見,似乎成了一盞普通的破舊燈籠。
趙鳴緩緩將頭轉(zhuǎn)了回來。
那只趴在趙鳴背上的厲鬼正在漸漸消失。不存在于現(xiàn)實,這是吹燈鬼的特性,它只有在人回頭的時候才會主動出現(xiàn)。
如同陽光曬散霧氣,蒼白枯槁的死尸漸漸隱沒與現(xiàn)實,仿佛從未存在過。
不過在隱沒到頭顱時,這個過程被卡住了。
熄滅的人皮燈籠中忽然亮起了火光,不是之前的幽綠色,而是慘白。黃澄澄的燈籠亮起了慘白的光,蠟黃的人皮上,緩緩浮現(xiàn)出一張麻木的死人臉。
那是吹燈鬼的臉。
“人皮燈籠把吹燈鬼的頭顱當(dāng)作了自己的燈芯,將它釘死在了現(xiàn)實,無法再消失?!壁w鳴道。
“不,未必?!被粲阂话炎プ≮w鳴的手,迅速往后退去。
趙鳴原先站立的地方,一盞燈籠憑空懸浮在那里,散發(fā)著白色的燈光。忽然,那盞燈籠轉(zhuǎn)了過來,“一見生財”四個字正對著趙鳴。
白光隱沒,人皮燈籠憑空消失了。
“那是吹燈鬼的特性,不存在于現(xiàn)實,現(xiàn)在不是人皮燈籠駕馭了吹燈鬼,而是吹燈鬼駕馭了燈籠?!被粲旱哪樕嫌欣浜沽飨拢p聲道:“它變成了一只頂著燈籠的鬼。”
趙鳴釋然。
驀然,一股陰冷的寒意來到了他的背后。
他轉(zhuǎn)過頭,忽然有慘白的光芒照在他的臉上。一具干枯的死尸趴在了他的背上,將頭顱搭在趙鳴的肩膀。
他依舊被吹燈鬼的殺人規(guī)律鎖定著。
燈籠里罩著一顆恐怖的厲鬼頭顱,一張冷漠的死人臉浮現(xiàn)在人皮表面,吹燈鬼的雙眼死死盯著趙鳴的眼睛,張嘴吹燈。
“抱歉啊,小霍?!壁w鳴輕聲道。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懊悔或是恐懼,在決定與厲鬼賭命之時他已經(jīng)就做好了死于非命的心理準(zhǔn)備。只是對霍雍抱有愧疚而已。
明明如果成功駕馭吹燈鬼的話,就能讓霍雍活下來了……
抱著這樣的遺憾,趙鳴閉上雙眼,坦然迎接自己的死亡。
但陰冷的風(fēng)卻沒有再次吹起來。
趙鳴一愣,轉(zhuǎn)頭去看自己的肩膀。
燈籠里面,那張死人臉的嘴巴仍然張著,做著吹氣的動作,但卻沒有半點氣息被吹出。趙鳴肩上的鬼火燒得好好的,連輕微的晃動都沒有。
“你依舊被吹燈鬼的殺人規(guī)律鎖定著,在吹滅你的燈之前,它都會一直纏著你?!被粲旱溃骸暗谴禑艄淼淖毂幻勺×?,它已經(jīng)吹不了燈?!?br/>
趙鳴的心臟砰砰直跳,他的呼吸急促,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試試看,提起那個燈籠?!被粲旱?。
趙鳴點頭,將右手伸過肩膀,握住了人皮燈籠上面的把手,輕輕將它提了起來。
吹燈鬼的身體并沒有因此而脫落,人皮燈籠的底部與它那被挖空的脖子因為某種靈異而緊緊咬合在一起。
尸體掛在燈籠下面,一動不動,只有那張沒有舌頭的嘴巴還在不斷重復(fù)著吹燈的動作。
趙鳴一只手握住人皮燈籠的把手,輕而易舉的提起了這兩只沉寂的厲鬼。
似乎觸動了某個開關(guān),頓時,籠罩著整座大學(xué)城的黑白色調(diào)消失不見,如同從未存在過。
吹燈鬼的黑白鬼域消失了。
趙鳴想進一步操縱黑白鬼域,但卻失敗了,他只能控制鬼域的出現(xiàn)、消散,無法做出其他的舉動。
“我真的駕馭了吹燈鬼?”趙鳴的心中有些疑惑。
對比他與吹燈鬼,霍雍對上身鬼和壓床鬼的駕馭顯然要深得多。
“你這與其說是駕馭,倒不如說是得到了一件特殊的靈異道具……只不過這個道具被吹燈鬼的殺人規(guī)律鎖死在了你的身上?!?br/>
霍雍道:“好處是你可以近乎無代價的使用靈異,自身不會被靈異侵蝕。壞處則是你對鬼域的能力運用永遠只能停留在最淺層,也就是開關(guān)?!?br/>
趙鳴有些沮喪,他賭上兩個人的性命,結(jié)果就拿到了個燈泡的開關(guān)。
趙鳴還想實驗下人皮燈籠的靈異,卻被霍雍打斷了。
“要試你回頭再試,先送我去醫(yī)院……”霍雍的臉上滿是疲憊,身體無力的癱坐在了地上。
“小霍!你怎么了?”趙鳴急切的蹲了下來,扶住霍雍的肩膀沒有讓他躺倒在地上。
“上身鬼罷工了,在和壓床鬼打架……要打一段時間。”霍雍有氣無力道:“趁這段時間,你帶我去醫(yī)院,我的身體需要治療和調(diào)養(yǎng),不然遲早變成行尸走肉?!?br/>
趙鳴連忙抱起霍雍,一路跑到湖岸邊,將他放在船上,發(fā)動船只朝對岸沖去。
“你用鬼域趕路啊,我都快死了?!?br/>
這是霍雍的最后一個想法,然后他昏迷了。
吹燈鬼事件結(jié)束。
?
霍雍做了一個夢。
夢到自己走在一片廢墟里。四周高樓大廈腐敗崩塌,街上一片灰暗沒有行人,一片死寂。
忽然,一個穿白衣服的少女不知道從哪里沖到了他面前,一雙纖細白皙的手抓住了霍雍的手臂,要把他往哪里拉去。
少女的臉上帶著淚痕,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著霍雍的手。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在不斷說話,但霍雍聽不到她在說什么,只有她的指甲掐進肉里帶來的刺痛無比清晰。
不對,夢里怎么會痛?
這個念頭剛出現(xiàn),霍雍醒了。
睜開眼,面前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飄進鼻腔,身體周圍傳來柔軟而溫暖的觸感,是被褥。
霍雍掙扎著坐了起來,環(huán)視四周,原來是病房。
天氣很好,和煦的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一片融融的暖意?;粲嚎纯醋约旱氖郑w色已經(jīng)不再蒼白,但仍比原本的膚色要白上許多,缺少血色。
被上身鬼搞了這么久,沒死已經(jīng)是萬幸。
“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了?”霍雍下意識的摸摸自己身上口袋,沒有摸到手機,他穿的是病號服。
“4月4號,星期一,現(xiàn)在是上午10點鐘?!边吷嫌幸粋€溫和的聲音道。
“謝謝。”霍雍點點頭。
趙鳴駕馭吹燈鬼是在周六,而現(xiàn)在是周一,也就是說他昏睡了一天有余,接近兩天。
霍雍想躺下去再睡會兒,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坐了起來,目光移向剛才發(fā)出聲音的方向。
剛才為他報時的并不是護士,而是一個穿著家居服、扎著丸子頭的女人。她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戴著耳機,腿上擱著一塊平板電腦,好像正在追劇。
“你是誰,為什么會在我的病房里。”霍雍問道。
“我叫趙香如。”她頭也不抬地回答。
“趙香如?我印象里沒有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被粲好H弧?br/>
“那你認識趙鳴嗎?”自稱趙香如的女人又問。
“認識?!?br/>
“我是他小姨?!?br/>
霍雍露出了見鬼一樣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