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肥得罪了縣太爺，尹堅本來要打她板子，故意讓百姓知道他賞罰分明，剛正不阿，判案公平。綠肥不怕挨打，說了實話，尹堅不生氣，反而讓綠肥回來說清楚。

    綠肥跪下，說：“老爺，民女愿意讓嬰兒給紅瘦?！?br/>
    “哦，為什么？”尹堅問。

    “這個嬰兒不是民女的，是因為民女想兒子心切，將來指望兒子養(yǎng)老，就想得到紅瘦生的孩子。穩(wěn)婆王氏本來是一直在紅瘦那里的，沒有到民女這里來過?！本G肥說。

    “果真如此？”尹堅問。

    綠肥含著淚點點頭。

    “好，本官知道了。來??！”

    “有！”眾衙役齊聲喝道。

    “將嬰兒給綠肥，綠肥是嬰兒的親生母親。”尹堅說。

    眾人愕然，整個場面安靜如黎明，掉一根針在地上都聽得見。

    個個都屏住呼吸，不敢吭聲。

    “天下父母心之可憐，諸位都清楚。兒和娘的心在一起，兒是娘的心頭肉，兒子受傷只有親娘才心疼，況且鋸成兩半，更不是人做的事，本官故意試探二位是否真的心疼，綠肥是真心疼，是真正的媽，才會成全兒子給紅瘦，免得死亡。諸位，人就是人，不是物件，可以分割，若是親娘，兒子手上扎一根刺，就很心疼，更何況如此呢？綠肥的表現(xiàn)，諸位都看到了，本官也知道的一清二楚。本官微服私訪多日，也調(diào)查明白，綠肥人品極佳，從小因家貧，父母雙亡，被舅舅收養(yǎng)，然后被賭徒舅舅賣給青樓成為風(fēng)塵煙花女子，實是命苦，不容易得到一子，孩子的爹辜負婦人之心，遠走高飛，唯獨這兒子給她安慰，所以視為珍寶。沒想到遇到紅瘦，嫉妒其生子，而自己沒有，后半生無望，找男人沒人要，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打起了歪心思，這種女人實在可惡，沒人同情。著實要打四十大板板子，發(fā)配邊疆。穩(wěn)婆不安好心，收受賄賂，見利忘義，鐵了心欺詐本官，更為可惡，著實打八十大板，發(fā)配邊疆?！币鼒哉f，抽出令簽，眾衙役領(lǐng)命，執(zhí)行去了。

    眾人拍手稱快，齊聲叫好，然后一一散去。

    綠肥剛要離開，尹堅說：“綠肥，且慢，本官這里有紋銀三百兩，給你，拿去撫養(yǎng)孩子。買塊田地，置辦房產(chǎn)家具，好生過活去吧！若有困難，可以稟告本官，本官再向朝廷申報予以救濟?！?br/>
    “多謝青天大老爺！小女子今生無能力報答老爺，來生一定做牛做馬伺候老爺。兒子若有出息，一定為朝廷效力，做官像老爺一樣，做清官，當(dāng)好人民父母，為人民主持公道，替被冤枉著申冤，為貧窮者提供幫助?！本G肥說。

    “你很有才華，可惜命途多舛，老天可憐見。你去吧，安頓好之后，可以稟告本官?！币鼒哉f。

    “多謝老爺！小女子暫時借宿在好友家中，待安排妥當(dāng)，一定會稟告老爺。”綠肥言道。

    “來人，給綠肥安排嬌子，送她回去。”尹堅吩咐道。

    有人領(lǐng)命去縣衙外叫了一頂轎子，讓綠肥母子坐上，送回去了。

    衙役給了轎夫腳力錢，回來告訴尹堅，尹堅夸他會辦事。

    眾人散去，師爺顫歪歪想要坐下，尹堅說：“師爺，到后堂坐坐喝茶，歇息片刻再下班?！?br/>
    “好的，老爺！”

    “師爺，你最近身體怎樣？”尹堅問。

    “回老爺，身體不好。”

    “師爺覺得今天這案子辦的如何？”

    “老爺真的是名不虛傳，辦案真的有理有利有節(jié)，辦的好，是推翻不了的鐵案?？扇牲c，令人欽佩。老爺在本縣，是百姓之福，蒼生之福?！睅煚斦f。

    “這不是本官的功勞，這個是一個鄉(xiāng)村教書先生的功勞?！币鼒哉f。

    “這話從何說來？教書先生哪里懂案子？只知道之乎者也，搞一些虛的東西還行，哄騙學(xué)生父母束脩，手無縛雞之力，完全無用之人?！睅煚斦f。

    “非也！話可不能這樣說?！币鼒哉f，然后他一五一十來龍去脈詳細說了一遍這些日子的私訪，遇到了卜慧書。

    “你是說卜慧書？”

    “對。”

    “他是落魄書生，全縣有名，棲身破廟，那個龍王廟沒龍王，不靈，廢棄了，他在那里棲身。沒有功名，見了縣太爺照樣得下跪?！睅煚斦f。

    “師爺知道他？”

    “怎么不知道？”

    “你可以知道他聰明么？”

    “聰明？哦，不，他很傻，智力大概只有十一二歲的孩子水平。不聰明。不過，教書教那些五歲以上八歲以下的孩童尚可，如果超過九歲，他就教不了了?！睅煚斦f。

    “不會吧！我見過卜慧書，他的智力水平在師爺之上。當(dāng)然，他也超過本官的智力水平。就像這起案件，不是卜慧書指點，估計到現(xiàn)在還斷不了。師爺，你說神不神奇？”

    “這就奇怪了！前不久，他在街上瘋瘋癲癲，被兒童笑話，人們紛紛關(guān)門，咋說變就變呢？連狗見了他都狂吠不止，以為是外星人，或者是外來討飯的?！?br/>
    “真是狗眼看人低，卜慧書現(xiàn)在是山雞變鳳凰了，今非昔比，以前也聽聞有這個狂妄書生，不參加科舉考試，喜歡讀書，那些鑿壁借光，囊螢映雪，臥薪嘗膽，愚公移山，都在他面前弱爆，啥都不是。真正的高手在民間，真正的有功夫的就是他，這個卜慧書，可不一般，看他那樣子，你就知道了?！币鼒哉f。

    “老爺說的極是！小人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力不從心，師爺這位置，老朽也要騰讓出來，不能占著茅坑不拉屎，老朽想告老還鄉(xiāng)，不知老爺意下如何？”師爺說。

    尹堅心想，師爺想退休，當(dāng)然可以，不過，在退休之前，為了不讓他發(fā)牢騷，最好讓他推薦一名接替他的人，這樣，是他推薦的，自然怨不得我，也就不會告狀，惹一些麻煩。

    “師爺，本官同意告老還鄉(xiāng)，不過，有一事相求，如果答應(yīng)，本官一定感激不盡。”尹堅說。

    “老爺?shù)f無妨，只要用得著老朽的地方，盡管開口并不妨礙。老朽雖然老矣，不過，還可以做好最后一件事。做多了，不行，完不成，做一件事沒問題?！睅煚斦f。

    “師爺，本官準(zhǔn)你告老還鄉(xiāng)，你的位置需要有人來補上，要不然，本地案件如何來審判？本地的百姓如何能從本官這里得到幫助？師爺一走，留下空缺如何填補？還望師爺明示?！?br/>
    “老朽覺得二女奪兒案，也算是奇案了，這個案子算是老爺?shù)墓冢蠣斨t虛，說受到了瘋書生的點撥。老朽不服，想要親自見見瘋書生，如果正如老爺所說，那么，老朽情愿讓出這個位置，老朽還鄉(xiāng)，身在野，心在朝，有這樣的神人相助，老朽也放心了。不知老爺準(zhǔn)許與否？”師爺說。

    “好，本官就答應(yīng)你，這書生在鏡湖張各莊和李各村之間的學(xué)堂，那里有獨門獨院，門前有一塊田，門口有一棵野杏樹。”尹堅說。

    “那老朽這就去了，晚點回來親自稟告老爺?！睅煚斦f。

    “去吧，等等?！币鼒哉f。

    師爺停住，尹堅掏出二兩銀子，交給師爺，說：“這是路上雇車或者雇轎子的錢，師爺年事已高，經(jīng)不起長途跋涉?；貋碇?，如果不夠，但講無妨，本官給你報銷差旅費?！?br/>
    師爺淚眼婆娑，看著尹堅說：“不是老朽年邁，不能給老爺出謀劃策，不能鞍前馬后伺候老爺，就不必去看卜慧書了，一定是老朽繼續(xù)為老爺服務(wù)，只是年齡不饒人?。±蠣斒呛萌?，真是千年難遇。老爺定有安邦定國之才，有求賢若渴之心，真是好官，當(dāng)今青天?！?br/>
    “休要這么說，本官克己奉公，安身立命，做好本職工作，并無其他才能，師爺夸獎，還望收回過譽之詞。本官定會發(fā)奮圖強，一定為這里百姓謀福祉。師爺快去快回。本官靜候佳音?！币鼒哉f。

    “一是一，二是二，老朽并未有過譽之詞。時辰不早，老朽趕路要緊。老朽去了。”師爺說著，接了銀子，轉(zhuǎn)身就走，這一次動作很快，像是恢復(fù)了青春活力。

    果然，師爺在衙門口就攔了轎子，告訴了轎夫要去的地方，轎夫一聽就明白，那地方好找。

    “老人家，看你從縣衙出來，是告狀呢還是被告了呢？”轎夫問。

    “少廢話，走你的路。”

    “哎，老人家，你可別生氣?。∥抑皇呛闷?，這么大年紀(jì)到縣衙里干啥？那里可不是好玩的地方。沒事跑縣衙干啥？”轎夫問。

    “沒事就不能來嗎？”

    “不是不能，告狀或者被告了，就一定要來?！鞭I夫說。

    “我不告狀，也沒人告我，就不能來了嗎？”師爺說。

    “不是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您老人家沒事在家享清福不好嗎？衙門可不好玩，里面不是冤枉人，就是打人殺人，要么刺配人到遠處，可恐怖了?！鞭I夫說。

    “我不是好好的？你說這話，小心差役抓你進去坐牢。屬于誹謗朝廷?！?br/>
    “罪過罪過，打嘴打嘴，說錯了，說錯了，老人家，我看您好好的，沒事?！?br/>
    “那就好，我去縣衙肯定有事，沒事不登三寶殿。我是沒事偏要上縣衙?！睅煚斦f。

    “難道老人家住在縣衙不成？”

    “不是，我不住那里，我在別處，也不是今天要去的地方?！睅煚斦f。

    “那就好！老人家要去拜訪什么人？”

    “你咋這么多廢話？這是你打聽的事嗎？”師爺問。

    “只是好奇?！?br/>
    “那就滿足你的好奇心，我去找一個教書先生?！睅煚斦f。

    “我就猜到是去找他?！?br/>
    “你咋猜到的？”

    “那里住著一個瘋子，窮鬼，就是認(rèn)得幾個字，比我們抬轎子的強。我們將‘一’認(rèn)作扁擔(dān)。嘿嘿嘿。”轎夫笑著說。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啥？啥？啥？”

    “算了。趕緊趕路?！?br/>
    “放心吧，老人家，日落之前一定能趕到。”

    “啥？天黑了如何處理？務(wù)必快點?！睅煚敶叽俚?。

    “放心，那個瘋子待人很好，有吃有住的，老人家去他家，瘋子一定會好好款待?！鞭I夫說。

    “不管咋說，早點去總不會錯。”

    “好，聽說那個書呆子最近有些異常了?！鞭I夫說。

    “怎么異常？是變正常了還是變得更瘋了？”師爺問。

    “不瘋了，變得比正常人還聰明幾分?！鞭I夫說。

    “是嗎？是怎么回事？”師爺追問。

    “都在說這件事。就是縣太爺微服私訪，見過了那個書生。結(jié)果，縣太爺回去判案，竟然贏得眾人喝彩，交口稱贊?！鞭I夫說。

    “那是縣太爺英明，聰明又有智慧。”師爺說，其實師爺心里也清楚，因為縣太爺尹堅已經(jīng)明確告訴是那個書呆子卜慧書的建議，師爺為了維護縣太爺?shù)拿孀?，就說是縣太爺天資聰慧自己想出來的判案的方法。

    “縣太爺是聰明，微服私訪，竟然想出來這個辦法。經(jīng)過這段時間，總算破案。看來，我們的父母官真的稱職?！鞭I夫說。

    “你真會說話，看來，你們都需要青天大老爺?？斓搅藛幔俊睅煚攩?。

    “前面就是，拐個彎就到了。老人家是讓我們等呢還是不等？我看天色還早?！鞭I夫問。

    “暫時等一等，學(xué)堂之內(nèi)，怎能安歇？拜訪結(jié)束立馬折返回來?！睅煚斦f。

    “好！師爺且去，這就到了，我們二人在外等。”轎夫說著，停下來轎子。

    轎夫掀開簾子，師爺?shù)皖^從轎子里走出來，轎夫放低抬杠，師爺跨過杠子，然后拾階而上，輕叩柴扉，學(xué)生已經(jīng)放學(xué)回家，學(xué)堂院子果然清靜無聲，偶爾有一兩聲喜鵲聒噪兩聲，縱身一躍，展翅飛遠。

    有人叩門，屋內(nèi)傳出朗朗讀書聲，這是成年人的聲音，不是孩子的童音，聽到叩門，讀書聲停止，靜了一會兒，有人走出來，一看，這人身著灰白長衫，面目清秀，兩道劍眉，眼如點漆，鼻梁中正，口闊唇紅，些許胡須飄逸，印堂發(fā)亮，發(fā)如黑瀑，油光可鑒。

    正是卜慧書。他出門抬頭一看，柴扉門處站立一老者，頓時呆立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