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你撐住?。　?br/>
    感受到背后之人生機漸失，方圓也不知從哪里來的力氣，背著九方奚半點沒有放下的意思。護心丹已經(jīng)喂了，卻好似半點也不起作用，方圓急得沒了主意。

    “竹、竹林……”

    九方奚幽幽轉(zhuǎn)醒，口中卻是連連嘔血，浸濕了方圓一身殷紅。

    “爺，別說話了，好好休息，我?guī)闳e院休息，然后我們離開云行宮。”

    忍了一路，聽見耳畔熟悉的聲音，便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

    早上還是好好的，怎么只一會兒，就成這樣了呢？方圓想不明白。

    “圓兒，在、竹林、停下……”

    “竹林，是前面竹林嗎？”方圓看見前方的竹林，心中疑惑，卻依然往竹林奔跑而去。

    剛到竹林，方圓就感覺有一股無形的阻力，讓她難以步入分毫。

    “這，這是怎樣一回事？”

    疑惑間，方圓背后突然一松，回頭之間九方奚的身體被一團柔光包裹，漸漸升起，往竹林深處飛去。

    “爺！爺！”

    方圓著急無比，卻如何也跨步進竹林一步，頓時大哭起來，無助之極。

    “師尊，嘔……”

    九方奚被柔光帶至亭前，見亭中熟悉人影，急于解釋自己這一生塵俗，卻在開口瞬間氣血大失，又是一口鮮紅。

    “噫，汝受傷了！”

    蟾酥身形一晃，將堪堪倒下的九方奚接住，扶進亭內(nèi)。

    “真是好嚴(yán)重的傷……”

    蟾酥一手按在九方奚的背后，似要出手救治。

    便在此時，竹林內(nèi)響起一個聲音：“人自有劫數(shù)，你何必浪費自己的真元？”

    “伊既然稱吾為師，吾自然不可袖手旁觀?！斌杆终Z氣冷淡，似是對來人的不滿。

    “二十年不來看你，你這脾氣倒是一點不變?！?br/>
    “二十年來，伊是吾第一個遇見的人，吾不容伊有失。”

    “情愿為他加重你自己的傷勢嗎？”

    “在這竹林不見天日，便是死去，也不過如此?！斌杆忠廊粚⒆约赫嬖斎刖欧睫审w內(nèi)，源源不斷。他說：“伊這身體，汝當(dāng)真心狠手辣！”

    “是啊，在你面前，我從來都是心狠之輩，又何妨再多這一遭？”

    蟾酥聞言，眼神一冷，空氣中殺機頓現(xiàn)。

    “你要殺我嗎？來啊，走出這竹林來啊！我很愿意能夠當(dāng)面見你，也好贖我當(dāng)年之罪?！?br/>
    “哈！”蟾酥輕笑一聲，收起渾身殺氣，淡言道：“贖罪，汝不配！吾會離開此地，但吾不會見汝，吾不會再見汝一面?！?br/>
    “世事難料，此人走進云行宮的那一刻起，這天下，注定要大亂一場。不僅是人間，還有神魔妖佛，不僅是玄界，還有十萬須彌。這也注定了你我必然不會如此簡單?！?br/>
    “吾知曉伊是誰，吾有吾自己的選擇，不勞汝費心。汝離開吧！”

    “最好是如此，我等待下一次的見面，請！”

    竹林聲音頓消，四周靜謐一片。

    蟾酥為救九方奚，真元源源不斷涌入九方奚的體內(nèi)，修復(fù)他受損的筋骨血肉。

    他的眼神很純，也很執(zhí)著，就如彈奏《希微十二夷》之時，流露出來的淡淡的固執(zhí)。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蟾酥才將手放下，收回自己元功。然而此時的他，面色蒼白，眼帶疲累，強自撐起自己的身體，卻踉蹌一跌，虧得扶住石臺，才免于倒下。

    “咳咳！”

    蟾酥輕咳兩聲，手扶琴弦，一曲《希微十二夷》再度響起，悠悠琴音，繞梁不絕，似有幽幽哀愁，剪不斷，說不清。

    九方奚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道是在琴聲中醒來，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好了許多，再觀四下，當(dāng)即明白是蟾酥救了他。

    他當(dāng)即跪倒在地，誠懇跪謝：“多謝師尊救命！”

    “起……咳咳，起來吧！”

    琴聲不斷，咳嗽的聲音卻異常突兀。

    “師尊，你這是怎么了？”九方奚見蟾酥情況不對，當(dāng)下著急問道。

    “無妨，陳年舊疾，調(diào)養(yǎng)幾日便好了。”蟾酥緩緩說道。

    九方奚點頭，心內(nèi)卻是萬般復(fù)雜。一聲陳年舊疾，焉知不是因為他才再犯的？

    “汝有話要說？”蟾酥似是看穿九方奚的欲言又止，問道。

    九方奚又是跪地一拜：“師尊，徒兒要離開云行宮了，來向師尊辭別?！?br/>
    雖是已經(jīng)接受事實，但他還是十分委屈，難過的，聲音哽咽。尤其是齊楊的轉(zhuǎn)變，他總是耿耿于懷，不能放下。即便他細(xì)細(xì)想來，齊楊并沒有做錯什么，甚至他也希望齊楊這樣做。

    琴聲一頓，蟾酥伸手扶起九方奚。

    “緣來是深，緣去則淺，不必強求什么。只是可惜，吾教汝的琴，汝只學(xué)得半闕?！?br/>
    “師尊不問為什么嗎？”

    “吾不必問，汝也不必說?！斌杆盅凵裢驏|方，緩緩道：“晨曦了，陪為師看一場日出吧。”

    九方奚心下感動，起身，站在蟾酥身后。

    東方魚白，漸有日輪將起，染紅霞緋一片?？丛坪７瓭L，看晨鳥初起，看得一時無言，寂寥一生。

    “日輪將出，必先承其黑暗。云海翻騰，必先居高不亂。晨鳥展翅，必先受一夜露重。文有欲揚先抑，人有出師未捷，保持本心不亂，便能如常所愿。”

    陽光照射在蟾酥的臉上，為絕美的容顏鍍上一層圣潔，一層莊嚴(yán)。言猶在耳，言者尊尊教導(dǎo)，聽者細(xì)細(xì)品味。

    “無論怎樣都好，待百年回頭，不可后悔，這便可以了?！?br/>
    九方奚鄭重拜下：“徒兒謹(jǐn)記師尊教誨！”

    “這一朵燈火琉璃的曇花給汝，若將來遇到一名喚公羊諱的人，伊是汝師兄，將這給伊看，順便告知伊，不要執(zhí)著于花開一瞬，更當(dāng)珍惜養(yǎng)株三年?！?br/>
    那是一朵凈白透著藍紫色的琉璃曇花，雖是死物，卻好似當(dāng)真能迎風(fēng)舞動，能暗香襲人。

    “是，徒兒記住了?！本欧睫山舆^曇花收好，點點頭。

    “去吧，時候不早了，吾，累了……”

    “師尊，徒兒還能再見到你嗎？”九方奚鼻頭酸楚，短短數(shù)日，物是人非，唯有這個才見第二面的人，贈與他純潔無比的善心。

    “會吧，不會吧，看緣分吧。”

    “是，徒兒拜別師尊！”

    一聲拜別，卻是再難壓抑心中別緒，眼中再度潮濕，淚珠落下，沾染塵泥，是留在此地最后的氣息。

    心緒難寧，出得亭來。亭中人緩緩闔眼，沉沉睡去，夢中離別再現(xiàn)，一臉不忍。

    他背上的琴，突然溫?zé)崃似饋怼＿@是蟾酥送他的琴，因為他說，他來得匆忙，沒有帶琴。

    才是夏至，竹林中的蟬卻已經(jīng)鳴了。

    九方奚不舍地步出竹林，只見方圓跌坐在地，哭得形容憔悴。

    “圓兒！”輕聲呼喚，卻是唯有兩人相依為命。

    “爺……”

    方圓淚如雨下，緊緊抱著九方奚，泣不成聲。

    “好了，哭吧，哭一場吧?！笔钦f給懷中的人聽，還是說給自己聽，九方奚不知道，只覺得，天晴日明，卻也無比悲涼。

    輕輕撫慰，主仆兩人久久分開。

    “爺，你沒事吧？嚇?biāo)牢伊?，我以為……”方圓將九方奚上下打量一邊，雖然渾身血跡，但已經(jīng)明顯好轉(zhuǎn)，能跑能跳，心頭松懈，淚珠卻不住的流。

    “以為我要死了？好了不要哭了，再哭就要變成花貓了，恩？”九方奚輕輕揩去方圓的淚痕，柔聲道。

    方圓破涕為笑，奇怪問道：“爺怎么去了竹林就好了？”

    “竹林內(nèi)有我很重要的一位前輩，他之恩德，重如泰山。來，圓兒，向竹林拜一拜?！鄙钌钔蛑窳謨?nèi)部，似要望進亭中，做最后一聲道別，然，竹影重重，難以實現(xiàn)。

    “恩?！眻A兒不問為什么，依言跪地，鄭重得磕了三個頭。無需問得清楚，只讓自家爺一夜痊愈，那就該然這番禮遇。

    “我們走吧，去別院將東西拿上，然后……離開云行宮?！?br/>
    回到別院，院中已有數(shù)人。沈燕蓉、鳳凰兒一行人都在。

    “想不到最先出局的人是你，不過你放心，我沈燕蓉欠你的，我不會忘。我已有書信往沈家，日后但有需要，可以去沈家求助?！?br/>
    沈燕蓉依然是一臉高冷，但此時的她，竟也讓九方奚感到一絲溫暖，當(dāng)下點頭致意。

    “齊楊傳話來，你堂兄不在云行宮，但若回來，會告知他事情經(jīng)過。另外，他贈你一匹天馬，在院外樹下?！鄙蜓嗳卣f。

    九方奚點點頭。

    “雖明知你與齊楊交好，但我依然要說，今日之事，與齊楊脫不了干系，日后你自行小心?！?br/>
    沈燕蓉的這一句話，讓九方奚皺起眉頭，卻說得斬釘截鐵：“他是我好友?！?br/>
    沈燕蓉不理會他，兀自站在一旁，也沒有過多的情緒。

    “七哥哥，你要離開了，寶寶沒有什么好送的，只有這一袋子的玩意兒?！兵P凰兒嘟著小嘴，眼眶紅紅，想來也是哭了好一場。

    “鳳凰兒姑娘，這一路多謝你，雖然你我相識不過幾日，但九方奚很高興能夠認(rèn)識你，你很可愛?！本欧睫砂律碜?，忍不住揉了揉鳳凰兒柔柔的小腦袋。一旁老管家見此模樣氣機一冷，卻被鳳凰兒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九方奚接過袋子，打開一瞧，卻是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鳳凰兒拿出來一一介紹道：“這個是困神鐘，施展一次可以困住敵人三日。這個是羊脂活骨丹，一共三枚，下次要是再遇到傷筋動骨的事情，吞一粒就好了……啊呸，七哥哥一定吉人天相，一枚也用不到，那可以送給別人嘛！……”

    小小的袋子，足有五六樣?xùn)|西，每一樣不是靈丹妙藥，便是法器法寶，甚至還有一個儲物戒指，有十丈見方的空間可以存放東西。

    九方奚知道這些東西何等貴重，當(dāng)下連連拒絕。

    鳳凰兒卻硬塞給了九方奚：“七哥哥只收著便好，寶寶有一大堆這玩意兒，不夠再問爹爹和娘拿就是。這幾樣?xùn)|西最好是不要動用，只當(dāng)做寶寶留給七哥哥的紀(jì)念才好?！?br/>
    卻之不恭，九方奚幾次推辭，終于還是收下。

    “七哥哥只要在這些寶貝上重新滴一次血，這些寶貝就能夠與我斷開聯(lián)系，成為七哥哥的專屬物品。七哥哥沒有修煉法術(shù)，滴血讓寶貝認(rèn)主是最方便了呢！”

    “好，多謝！”九方奚依言將自己的血滴在這些法器上，頓時一股血脈相連的感覺傳至心頭，直接知道了使用之法。在鳳凰兒的指導(dǎo)下，他將東西都收在儲物戒指里。

    再一次鄭重告別，九方奚與方圓騎上天馬飛往一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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