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遵命!”那兩個帶隊的軍官聞聲跪倒在地,朝著劉光潛的方向俯首一拜,頭盔碰地磕了一個響頭,然后起身帶隊出了營帳,在軍營鐵架火盆的光亮照耀下直往朱參將的營帳行去。
這二人李游擊都認識,都是劉家的家丁,也是副將大人委以信任的親兵隊長,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離劉大人身側,雖然都只是底層的千總軍官,卻連他堂堂的游擊將軍平日里見了也得客氣相待。
方才他們突然帶人沖進帳來,可把李游擊嚇得不輕,還以為自己在潛規(guī)則準許的范圍之外多貪了些軍餉的事敗露了,要拿自己問罪。又聽聞劉大人讓他們通知朱參將立刻點齊兵馬前往調(diào)查,而且只批了一百人馬的兵額,還全是步營的官兵,連起碼的通訊騎兵都不配上一隊,還要在最短時間內(nèi)把情報送回老營,怎么看也不像是給朱參將立功的機會啊。
他再一想,要是那個地方真的有倭寇,就憑朱參將領的那一百還指不準是不是老弱士兵的“先頭部隊”,也沒有馬,以他曾經(jīng)親眼見識過那些東瀛鬼子鋒利的長刀和兇悍的刀法,要是發(fā)生了遭遇戰(zhàn),還是這月黑風高的深夜,豈不是連撤退的余地都沒有,大好前程連著身家性命就斷送在那無頭地方了?
高高在上的劉光潛瞥眼看著半跪良久,整個身體都有些發(fā)抖的李游擊,道:“起來說話吧,還有件差事需要你去辦?!?br/>
“是,末將遵命?!崩钣螕舯3种淖藙?,幾乎是咬著牙忍著疼伸腿站了起來,心下已經(jīng)看透了頂頭上司的陰狠毒辣,擺明了想借這件真假難辨的倭寇案整治朱參將,甚至是想致其余死地以后快。
一想到這兒,他可千萬不敢在劉大人面前造次了,平抑著呼吸,恭聲問著道:“請大人吩咐任務,末將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哼,赴湯蹈火?你好好看,這是什么?”劉副將冷笑一聲,從袖間取出了一件東西,唰地丟到了李游擊身前。
李游擊低頭一看,那東西他認識,是一本紅色封皮的奏折,是武官系統(tǒng)專用的樣式,封皮上的標注是“營務報告”,參將以上軍階的高級軍官才有資格使用,能直通內(nèi)地防衛(wèi)司或邊鎮(zhèn)總兵府的營官事務報告。
他回憶著,據(jù)國朝軍務操典記錄,這種“營務報告”是朝廷為了防指地方衛(wèi)所、堡壘駐地武將首長權威過大營私舞弊而頒發(fā)的陳事奏折,持有的參將及以上軍官每月須向直屬上級的省防衛(wèi)司或總兵府發(fā)送兩份,記錄當月軍隊駐地的各項工作情況,以便讓上一級衙門更加清晰確切地了解下級機關的運行狀況,這東西自己一個五品的游擊可沒資格使用,劉大人這是什么意思?
沒有摸清上官的心思,李游擊沒敢彎身去撿,又聽劉大人不冷不熱的聲音道著:“那是朱參將三日前呈交給我的,我一直壓著,不過最多再過三天,就必須派出快馬把這東西送到司里去,否則上頭的人就該到我的營帳里來喝酒了,你好好看看里面的東西吧。”
李游擊知道,依照大華律例,下級軍官不可直接跨級傳遞公文,必須呈遞上級后層層轉達并記錄在案,為的就是確保軍隊上下體系的穩(wěn)定,也是朝廷對軍中可能產(chǎn)生的一些問題表示的默許態(tài)度,留下了很多操作的空間,只要事情不捅到無法收拾的地步,就盡可能往小里處置。那朱參將這封被暫時壓制的營務報告里寫的又是什么呢?
李游擊心下好奇,又有些發(fā)虛,一邊猜測著這報告里的東西和自己有什么關系,一邊揣摩著劉大人的所言所行是何用意。
終于,他還是彎下腰撿起了那封奏折,小心翼翼地打開,一頁頁地翻看著。
入目是一列列整齊的蠅頭小楷,看著看著,他的眼睛陡然睜大,睜得越來越大,額頭開始冒出一顆顆豆大的汗珠,后背像被陰風刮過只覺陣陣發(fā)涼,本來就因為久跪而酸麻的兩腿不自主地打起戰(zhàn)來,神色從詫異到驚慌,再從驚慌到恐懼,恐懼又變成了憤怒,心頭多種情緒交織變幻,雜亂無章。
直到翻到最后一頁,看到那落下去的參將公章紅印,他的兩眼炯炯有神,像燃起了兩把大火也似,默默合上了奏折,毫無征兆地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俯下身去朝高高在上的劉副將咚咚咚連磕起頭來,磕了足有十幾個響頭,直到劉副將厲聲斥罵責令站起方才作罷。
在他的情緒回復表面上的平靜之后,劉副將才沉聲問著道:“知道本將為什么要替你把這東西壓下來嗎?”
那東西指的自然是是朱參將的那封營務報告,那封字里行間充斥著針對臺州衛(wèi)的財政、后勤以及兵員訓練存在著的種種問題,其中點上大名的沒有那位被踢爆貪污軍餉的孔游擊,卻有他李平燦的名字,罪狀諸如克扣軍餉、奴役兵士、欺上瞞下等共計十余條之多,一旦盛放到了防御使大人的面前,上面一派人下來核查,只貪污軍餉這一條就足夠摞了自己的官帽,輕則發(fā)配邊鎮(zhèn)充作苦役,重則作為典型被拋出潛規(guī)則容忍范圍之外,用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把臺州衛(wèi)的其他事情全部一筆勾銷。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李游擊哪里還會不知劉大人的打算,只見他驀地從腰間拔出佩刀來,兩眼如炬,咬牙切齒地道著:“但請大人一聲令下,末將現(xiàn)在就去砍了那朱國志的狗頭!”
他本就是遼東禁軍出身,從底層的大頭兵干起,砍下過兩顆蒙古人的首級,從青年到中年,花了二十年時間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上,好不容易熬出頭了,不過是依照軍中規(guī)矩為自己多謀了些利益,卻莫名攤上了這等要命的大事。既然那個姓朱的雜碎想拿自己開刀,大不了一拍兩散,先手為強,上閻王殿也要拉他王八蛋當墊背的!
“愚蠢!”劉大人嗤鼻不屑地評價道,對這沖動的莽夫脾性根本看不入眼。
李游擊神色一凜,一下子清醒過來,連忙把劍插回鞘中,急聲問著道:“請大人指給末將一條明路!”
劉副將也走下了座位,慢步踱到他的身前,冷笑著道:“朱國志是司里外調(diào)來的人,是一顆釘在咱們這兒的釘子,打狗還要看主人,要拔了這顆上頭敲下來的鋼釘,你手里那把刀夠硬么?”
他瞥見李游擊的眼光驀然一暗,神色變得頹然,像一下子泄了勇氣,又峰回路轉地道:“不過東瀛倭寇的武士刀可鋒利的很,雖然做不到削鐵如泥,可削肉斷骨卻是沒有問題。李游擊,你明白本將的意思嗎?”
聽罷這話,李游擊原本黯淡下去的兩眼一下子重燃光亮,突然著了魔障似地點起頭來,道著:“對,對,大人說的是,末將明白了,末將明白了…”
此時劉大人又踱步回到了座位邊,沒有坐下去,而是徑自走到座位后的兵器架前,取下了那把黑鞘白柄的名貴武士刀,轉過身來,走下臺階,一直走到李游擊身前,將刀遞給了他,用幾不可聞的森冷聲音道著:
“帶上你的親兵隊,騎馬先行到達那個村子,提前布置好。現(xiàn)場必須要真實,有大隊倭寇襲擊沿海,縱火漁村,朱參將身先士卒保護百姓,不幸為國殉職,你收攏剩下的人即刻回營求救,記住了嗎?”
說道為國殉職四個字時,劉副將幾乎是咬著牙吐出來的,那個姓朱的既然敢把臺州衛(wèi)的事全捅到臺面上,將事做得這般絕,就怨不得別人不顧同僚之誼,送他上黃泉路喝湯了。
“末將明白!”
李游擊接過了武士刀,沉聲吐出四個字來,轉身便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帳外行去,出了帳來才發(fā)現(xiàn)先前去傳令的劉阿四、劉阿五已經(jīng)返回了帳外,一畝見方的副將大帳環(huán)衛(wèi)著一圈上百的披甲精銳,隨時奉命待發(fā)。
他大步向自己的營房走著,身后響起了劉大人渾厚的命令聲音道:“阿四,阿五,馬上傳本將命令,讓朱參將率領點齊的一百兵馬前往勤裕村調(diào)查,令到即出,若敢貽誤怠慢,可就地軍法處置!”
兩位親衛(wèi)隊長領命而去,不過多久,負責守衛(wèi)老營東門的營內(nèi)巡邏兵門目送著朱參將帶領的小隊人馬步行出營,漸漸消失在夜幕下并不開闊的視野之中。
卻看不到,老營的南門緩緩打開一道足以過馬縫隙,數(shù)十匹蓄養(yǎng)已久的高頭戰(zhàn)馬前后連成一線揚蹄而出,馬鞍左右都掛著盛滿用于軍營火盆燃料的桐油的密封木桶,載著全副武裝披甲戴盔的親兵隊,在李游擊的火把帶領下按迂回路線疾馳著,朝著西邊勤裕村的方向激起陣陣灰草煙塵。
沒人注意到,幾個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翻入了高高的木錐防墻,躲避著巡邏崗哨的探查,如鬼影一般消失在了臺州衛(wèi)方圓數(shù)里的帳篷群中,在領頭者的帶路下,朝著寂靜軍營中唯一亮著燈火的那處巨大營帳潛行而去…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