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桑數(shù)百載，彈指一揮間。

    轉(zhuǎn)眼到了1900年，清光緒二十六年。

    初夏的一場大火燒毀了京城翰林院，舉世罕見的《永樂大典》藏本幾乎焚之殆盡。

    大火過后許多天，翰林院的供職人員才帶著民工清理火災(zāi)場址。

    遍地殘垣斷瓦，滿目焦黑灰燼。

    現(xiàn)場干活的人大多目光淡漠，表情木訥，默默地清理著曾經(jīng)貴為國寶的灰骸殘屑。

    多事之秋，內(nèi)憂外患，人們無暇痛惜國寶的損毀。

    在當(dāng)時，如果燒了一座糧倉，人們會痛惜萬分；但燒了藏書閣，輿論反響平平，波瀾不起，似乎沒人在乎損失有多大，永遠(yuǎn)失去了什么。

    日色西暮，夕霞似血。

    數(shù)十人忙乎一整天，只清理了翰林院西北角的一隅之地。

    帶領(lǐng)大家干活的管事叫蘇和泰，他祖上曾是正黃旗的中層將領(lǐng)，但傳到蘇和泰這一代，只剩下旗人這虛號了。

    蘇和泰雖然在翰林院工作，但和翰林事物不搭邊，他是后勤總務(wù)處的勤雜人員。據(jù)說以前有錢有勢的旗人子弟，即便目不識丁也可以混個翰林當(dāng)當(dāng)，戲稱“斗字翰林”。

    不過年過三旬長著一副娃娃臉的蘇和泰有個討人喜歡的優(yōu)點，就是勤快，干活實在。他參加工作不久被翰林院管后勤的領(lǐng)導(dǎo)指派為潔房管事，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保潔部主任。

    天色漸晚，蘇和泰告訴大家掃尾收工。

    這時，一個五大三粗的壯小伙湊到蘇和泰近旁，悄聲道：“老舅，我在灰燼中撿到一沓銅片片，上面還刻著字呢?！闭f著從懷里掏出一黑乎乎的東西遞給蘇和泰。蘇和泰接過用手掌摩挲兩把，立時露出亮燦燦的黃色。

    蘇和泰轉(zhuǎn)過身對著墻角，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然后又細(xì)細(xì)一瞧，立時覺得腦袋突然大了一倍，禁不住輕聲呼道：“盧拳頭你看看，這上邊刻著名字呢，金葉藥典，不是銅，是金子，這是用金子做的書！”

    盧拳頭是蘇和泰的外甥，今年十八歲，別看他年輕，卻少年老成。此刻他聽舅舅說自己發(fā)現(xiàn)了金書，一秒鐘之內(nèi)就從驚喜中鎮(zhèn)靜下來。他閃身掩在蘇和泰身旁，擋住眾人的視線，輕聲道：“別聲張，剛才我以為是銅的就沒認(rèn)真看，上邊好像有編號，應(yīng)該有好多本?！?br/>
    “有好多本？！”蘇和泰又低聲驚呼。

    “我去東南角那片廢墟處小解，卻沖出了這東西，當(dāng)真蹊蹺的很?！?br/>
    蘇和泰聞言下意識地吐了兩口，在衣襟上蹭了蹭手。

    盧拳頭悄聲道：“現(xiàn)在讓大伙先散了，咱爺倆再去找找，看看還有沒有。”

    蘇和泰點頭道：“這伙人成分很雜，此事不能讓他們知道?！?br/>
    他說著就回身告訴大家，天色已晚都回家吃飯吧，明天早些來。

    等眾人散盡，盧拳頭領(lǐng)著蘇和泰來到東南角廢墟前。蘇和泰四下端詳片刻，輕聲道：“翰林院東苑共有十座藏書閣，這里應(yīng)該是丙字號藏書樓，可惜都燒毀了?！?br/>
    這時盧拳頭找來一把鐵锨貓腰在灰燼中翻挑，沒一會兒就又翻出一本金書，再翻找居然發(fā)現(xiàn)了一堆金書。

    蘇和泰雙手在灰燼摸索一番，抓起一本金書惶恐失措的喃喃道：“一堆，一大堆金書啊，這可如何是好，趕快報官吧?！?br/>
    盧拳頭嘆道：“打了這么多天的仗了，衙門里哪還有人啊，現(xiàn)在到處都亂糟糟的，這些金書一露面肯定被哄搶?！?br/>
    蘇和泰騷騷頭，憂道：“咱們這等人偶得小財小錢倒也無妨，可這是皇家之物擅入私囊有滅九族之罪啊?！?br/>
    盧拳頭正色道：“我知道這是國寶，可現(xiàn)在哪哪都發(fā)生戰(zhàn)亂，這寶物一旦落入壞人手里，肯定被化成金子當(dāng)錢花嘍，這是古人留下的寶物，不能毀了啊。要不咱們回去和大舅商量一下？他見多識廣肯定有好辦法。”

    “好好，回去問問老大?！碧K和泰說著看看手中的兩本金書，略一遲疑，把其中一冊金書又埋入灰燼里。悄聲說：“這本先放回去，帶著一本回去讓你大舅看就行?！?br/>
    見老舅如此舉動，盧拳頭搖搖頭，想笑卻沒笑出來。

    盧拳頭的大舅名叫納辛，納辛和弟弟蘇和泰似乎緣于同父異母的區(qū)別，兄弟兩的性格迥然不同。納辛老練善謀，數(shù)年前辭去奉銀低微的文職小吏，與朋友合伙搞藥材生意。后來合伙人病故，納辛便獨掌旗號，現(xiàn)已家業(yè)頗豐。

    盡管走南闖北，又在衙門做過文職人員，此刻頗有見識的納辛咋一見到金燦燦的金葉藥典時，還是蒙了，他盯著金葉藥典足足愣了三分鐘。

    “翰林院藏書樓怎會有金書呢？金葉藥典？這可是舉世罕見的杏園寶物啊，咋從來沒聽人說過呢？”納辛自言自語道。

    盧拳頭答言道：“如果有人知道，金葉藥典早就毀了變成金錠了，現(xiàn)在各個衙門里都餉銀虧空?！?br/>
    納辛點頭道：“拳頭說的對，眼下寶物確實不能聲張?？磥硎翘煲馐谷?，本想只是讓你給你老舅幫幫忙，將來托人在翰林院謀個差事干，沒想到你居然發(fā)現(xiàn)了天大的寶物，天意啊?！?br/>
    蘇和泰急迫的說：“天意地意的先放一邊，關(guān)鍵是這些價值連城的金書咋處理啊。我估計金書得拉兩馬車，這么多，藏都沒處藏?！?br/>
    納辛思忖片刻，問：“現(xiàn)在翰林院門禁嚴(yán)嗎，出入車輛盤查嗎？”

    蘇和泰苦笑道：“門禁？盤查？現(xiàn)在翰林院連院墻都沒有了，都燒成一片廢墟了，連人影都沒有。我讓拳頭在工夫市雇了那么多工人，就是去清理廢墟垃圾的?！?br/>
    “廢墟垃圾都扔哪去？”

    “填坑，城外黑水溝子?！?br/>
    “這就好辦了”納辛眼睛一亮，降低聲音道：“明天用我的馬車?yán)瓘U墟，將金書帶出城?！?br/>
    “然后呢？想想要把這么多金書存放在那里？”蘇和泰糾結(jié)的說。

    “我在城東有個儲存藥材的庫房，獨門獨院很是牢靠。”納辛輕聲道。

    “那好，那好?！碧K和泰想想那埋在灰土里的一大堆金書，甚感緊張，連說兩個那好之后，看看納辛又瞅瞅盧拳頭，不禁又說一句“那好嗎？”

    盧拳頭笑道：“老舅放寬心，咱們只是暫時保管，等局勢穩(wěn)定后再交給官府。”

    “好好”蘇和泰點點頭又重復(fù)：“好，好好?！?br/>
    蘇和泰拼勞半生，只積攢了兩個很輕的金克子，此時突遇金山，徹底發(fā)蒙。

    納辛關(guān)切的拍拍蘇和泰的肩頭，笑道：“走，咱們先去喝幾盅，然后輕輕松松睡一覺，明早利利索索把事情辦妥。”

    “好好，是得喝兩盅，要不晚上還真睡不著，我這人就是沾不得事兒?！碧K和泰呵呵笑道。

    等蘇和泰酒足飯飽酣然入睡時，已近子時。

    翌日，東方露出一抹晨曦。

    翰林院殘址處停著一輛新款膠輪大馬車，駕轅的是一匹壯碩的棗紅馬，拉纖的是一頭大灰驢。

    趕車的是納辛，傍邊跟著兩個伙計。此刻三個人身黑灰，渾似燒炭工。

    納辛揮鞭正要趕車離開，突然有人喊：“等一下！”

    納辛心中一緊，甩頭觀瞧，見喊話者是一扛著鐵锨的民工，便笑道：“小哥有事？”

    民工小伙打量一下納辛，又看看裝滿碎磚爛瓦的馬車，一臉疑惑的說：“你們是蘇和泰雇來拉廢料的？比我還勤快，這么早就裝完車了？蘇和泰和盧拳頭咋沒來呀？”

    納辛笑道：“蘇和泰吩咐我們早點干活裝車，他是官家人，當(dāng)然不會起太早嘍。不像我們趕腳的半夜三更就得起來忙活，身份不同命也不同啊?！?br/>
    民工小伙感慨的一笑：“老板子說的對，如果我命中要是有一掛大車，能當(dāng)上車?yán)习澹@輩子也就知足嘍?！?br/>
    納辛仰臉打了個哈哈，甩個響鞭，催動馬車。

    馬車一路疾行出了西城門，納辛早有謀定，他取出事先備好的三套衣服換了，將沾滿黑灰的粗布破衣拋于荒溝。隨后用一大張油布將馬車頂部遮住，兩個伙計坐在油布上面。那時候沒有交警，客貨混載沒人管。

    馬車一路西行。

    臨近中午時分，坐在車頂?shù)囊换镉嫿械溃骸敖惴颍蹅兒蟀胍姑趦貉b了一車廢銅爛鐵，早就餓了，前邊要是有飯店咱們吃飯歇會兒吧?！?br/>
    納辛笑道：“好好，辛苦了，碰見飯店咱們弄點好吃的?！?br/>
    另一個伙計說：“姐夫，城根兒就有鐵匠鋪，干嘛跑這么遠(yuǎn)？”

    納辛沒搭話，先前那伙計嗨了一聲，嗔道：“順子你傻呀？這些銅啊鐵啊雖然被火燒過，可還得算是官家的東西，要賣也得賣給遠(yuǎn)處的鐵匠鋪。”

    納辛沒敢用外人，找來兩個小舅子幫忙。

    說話間，前面出現(xiàn)一家路邊飯店。

    納辛將馬車停在飯店門前，店內(nèi)伙計忙過來幫忙，納辛說不用給牲口解轅，吃完飯就趕路?；镉嫺呗暣饝?yīng)，立即給棗紅馬和大灰驢飲水上料。

    空蕩蕩的飯店里尚無其它食客，納辛和兩個小舅子便在窗邊飯桌旁坐下。

    這當(dāng)口，外面又停下一架馬車，車?yán)习迨莻€黝黑精瘦的老頭，他身后跟著一個十多歲男孩，他爺倆進來后在納辛他們旁邊的飯桌前坐下。

    很快，納辛他們飯桌上擺了老酒小菜，和一盆香噴噴的燉雞公。

    那男孩看看鄰桌的酒菜，又瞅瞅自家桌上的飯菜；一盤鹽水白蘿卜，一碟小蔥拌豆腐。他鼻子噏動兩下，說：“爺爺，我也想吃雞肉?！?br/>
    老頭勸道：“不能瞎花錢，那一大盆雞肉太多咱爺倆吃不了?！?br/>
    “我要吃雞肉”男孩很固執(zhí)。

    老頭嘆口氣：“唉，你這孩子?！闭f著老頭來到納辛飯桌前，掏出幾個銅錢放在桌角，陪笑道：“大兄弟，孩子太那啥，你們能不能給孩子勻一兩塊雞肉啊？”

    兩個小舅子同時瞪眼，剛要呵斥，納辛忙擺手道：“不礙事，小孩想吃盡管吃就是?！?br/>
    那男孩一聽歡叫一聲，跳過來迅速地把一盆燉雞端到自家桌上。

    老頭一見趕忙呵斥，過來用筷子在男孩頭上敲了一下，笑罵道：“小兔崽子，”人不大，貪心不小，只許夾兩塊，趕快端回去?！闭f著連忙回身賠笑道歉。

    兩個小舅子怒目而視，納辛呵呵笑道：“小孩子嘛，不礙事。”

    大約二十分鐘后，老頭回身看看，見納辛三人還在喝酒吃菜，但神情似已恍惚癡呆。老頭悄然一笑，把伙計叫過來結(jié)賬，并悄悄賞了伙計幾個銅子。

    這時又進來兩撥客人，伙計趕忙去招待。

    老頭和男孩趁亂出了飯店，趕車離開。

    離開百十多步，男孩有些緊張的問：“爺爺，咱們趕走了他們的馬車，那三個壞人會追過來嗎？”

    老頭笑道：“他們吃了他自家的特制迷藥，三天之內(nèi)只知道傻吃傻睡，三天后才能清醒，這就叫害人如害己?！?br/>
    馬車駛出不到一里路，前邊出現(xiàn)一棵巨碩的大槐樹。

    樹下站著兩個人，近前一看，是蘇和泰和盧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