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岸。零度邊緣的氣溫的夜里,彌漫著老米酒的香氣。雜貨店后頭的院子在釀酒,經(jīng)營著一個老米酒鋪子,近年來生意蕭條,兩夫妻是外來打工者,養(yǎng)著一個兒子,肥頭肥腦。
老米酒的香氣在冬日里,是凜冽中的溫柔。
今天老周家雜貨店開著門,但夜里無人光顧,像是一間遺世獨立的店鋪。
周蕊從工作室回來,拿著ipad正在刷咨詢,前些日子周蕊還懷疑有黑粉要搞唐秋,關于她那個早逝表姐為數(shù)不多的黑料被反復地加工,令周蕊也非?;炭帧2贿^沒幾天,粉絲的關注度已經(jīng)跑了回去,正主的新聞才是值得反復咀嚼和爭吵的。周蕊也像很多粉絲一般去搜了陳年舊料來看,她那單純的腦袋瓜里,堅信江一凜做這件事,是為藝術奉獻。絕對不可能像網(wǎng)上說的那樣,是個壞人。她也未曾將自己那其實算是半路相逢的假遠方表姐唐秋和這件事聯(lián)絡在一起。對于周蕊來說,她那個素未謀面的表姐她不熟悉。而眼前的唐秋,才真的是她的親人。她不想去關心那些道德標準上的事,也不想關心一個十年前的殺人者,她關心的是她的姐姐,在劇組里到底被誰欺負了。不會是江一凜的,少女粉紅色的夢里,江一凜就該是一個彬彬有禮的王子,定是那些灰姑娘的大姐二姐和后媽。
她甚至浮想聯(lián)翩姐姐嫁給了江一凜之后的生活,她是要給他們畫一幅結婚禮物的。真好小時候愛畫畫,又沒人看得上的時候,姐姐是她最好的模特。她哥總是坐不住,而且反正周蕊也顯周子豪長得丑。所以男模往往是江一凜。
她還從來沒想過將他們倆畫在一起。
在周蕊那頗沒見過什么世面的眼中,這兩個人是最好看的,她想得多了,便腦子里冒著兩個字。
“結婚……結婚!結婚!”
當她從面前的ipad抬起頭來,看到站在柜臺外的江一凜時,她甚至沒有反應過來,以為自己眼花。
再下一秒,她忽然低聲哇了一句,然后掐了自己,然后猛烈地眨巴自己的眼睛。
江一凜咳嗽了一聲,手微微抬起。
“那個……”
“活的?!敝苋锏谋砬橛悬c呆滯,她靜靜地盯著面前的盯到他有些發(fā)毛。
“你好。”
他開口道。
周蕊騰地站起來:“你找我姐嗎?我去叫她下來?!?br/>
周蕊看起來極其淡定,這她想象過無數(shù)次的場景出現(xiàn)時,她并沒有預想之中的尖叫和歡呼,但其實,她的腦子里幾乎一片空白,連腿都麻了,起身準備上樓喊唐秋的她甚至如喝醉的人一般一個踉蹌撞翻了柜臺旁的飲料箱。
箱子里一罐罐的飲料滾得滿地都是,她卻顧不上,腳步忽然加快地往里沖。
江一凜只好蹲下來撿,忽然耳膜險些被刺破般地聽到她的尖叫。
“姐!唐秋!姐夫來了!”
這回,輪到他一個踉蹌。
而僅隔著一層樓,幾分鐘前,唐秋正在收拾行李。
“秋,你要是走了。就不打算回來了是吧?!敝茏雍勒驹谀?,看著她,雖然居高臨下,卻眼神里滿是哀求。
周子豪知道他這妹妹的性格,要說她強,她可是真強命都可以不要的那種強。卻也是真弱,你看,命都可以不要,這活著就有那么多可逃的嗎?就算真的得逃,天下之大,她能跑到哪里去呢?
“你到底在逃什么。”周子豪有些惱了,壓低聲又怕樓下的周蕊聽到,“你到底在怕什么。即便咱被拆穿了,要擔責任的也是我。就算那十年前的事,跟你又有什么關系,都什么年代了,難道還搞連坐制嗎?”
唐秋手里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緩緩抬起頭來,沖周子豪露出一個有些苦澀的笑容。
“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剛想開口說什么的時候,忽聽到樓下的周蕊大喊。
“姐夫來了!”
唐秋和周子豪都愣在那,周子豪歪著腦袋皺起眉頭審視唐秋。
敢情,唐秋這不是逃跑,這是私奔?
“姐夫……是誰?”
眼見著周蕊蹬蹬蹬跑上來,對著唐秋:“姐,那個……哦不是……哦那誰,江……江……”
唐秋騰地一下合上行李箱:“說我不在!出去旅行了,讓他走吧?!?br/>
“誰?。俊敝茏雍酪荒樸?,卻見兩個丫頭都不理他,只能弱弱地咀嚼,“姐夫……啊不,妹夫又是哪來的???”
他剛一腳要跟著周蕊下樓去看看,忽聽到唐秋陰惻惻一句:“周子豪站住!”
然后她斬釘截鐵地道:“你,也,不,在?!?br/>
可周子豪卻聽到外頭吵吵囔囔的,他探出頭去,看到幾個扛著機器的人,正一點都不避諱地在他們附近杵著,鏡頭對準了他家的二樓。他猛地拉起了窗簾,罵了一句:“找死呢!”
跑下樓的周蕊擠出一個有些艱難的笑容來,手指戳了戳樓上:“我姐說……哦不是……我以為我姐在,但她事實上不在。她可能出去旅行了,那個可能要明天才回來……”
但見江一凜不動聲色,周蕊又說:
“那個,要不要在這里……吃點東西……看會電視……”
唐秋原話可不是這么說的,起碼可沒有后半句。
“她怎么了?”江一凜道,“我能上去看看她嗎?”
江一凜話剛說完,便見周蕊像母雞似的張開手臂擋住去路,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周蕊自己也沒想過,她會有跟江一凜說不的一天。
“她……不在!真不在!”
江一凜當然不會走,他此刻有太多問題想要問清楚了,于是他朝著樓上大聲問道:“唐秋,我上去,或者你下來。我們聊一聊?!?br/>
上頭并沒有回音,倒是老母雞似擋面前的周蕊,略顯尷尬地壓低聲音問了句。
“姐夫……啊不是……江一凜,你是不是惹我姐生氣啦?你做什么了?我姐脾氣挺好?。俊?br/>
江一凜不知道該怎么向她解釋,只是笑了笑,然后繼續(xù)向著樓上道:“我在樓下等你。”
他向周蕊笑了笑,然后就著旁邊擺著的小板凳坐了下去。
周蕊的眼睛又眨巴了一下,她將雙臂放下來,深呼吸一口,盯著小板凳上坐的人,那只出現(xiàn)在廣告牌和熒幕里的臉,和身后的貨架是如此的不和諧,就好像一顆星星落在了雜亂的廢墟里,大概因為腿太長,他坐在那矮得有些過分的凳子上,顯得更不協(xié)調。
身后忽然傳來人聲。
“小老板娘,買東西,人呢!”
周蕊猛地回過神來,小跑出去,大聲說:“不賣不賣!”
“怎么就不賣了!我難得看你們家開著門呢!”
“就不賣。關門了關門了!”周蕊將那人“轟”了出去,一把將卷簾門拉到了一半,從外頭忽然伸出一個腦袋,嚇了她一跳。
周蕊認出這人是之前送唐秋回來,自稱江一凜經(jīng)紀人的那一位。
盛威彎腰進來,問了句:“一凜人呢?”
周蕊一指,那頭貨架后湊出來一個腦袋,江一凜瞇著眼笑著說:“盛威,我現(xiàn)在還走不了?!?br/>
這時盛威猛地將卷簾門拉到了底,一頭的汗:“你現(xiàn)在想走也走不了?!?br/>
“怎么了?”
“咱們出來的時候就被盯上了,我好不容易甩了,不過鬼知道這群人哪來的本事,又跟上了?!彼觳阶叩浇粍C旁邊,有些急躁地道,“這個節(jié)骨眼,要是人拍到,估計不知道得做多少文章。”
江一凜不理。
“你……”盛威知道跟此刻的江一凜說不通,嘆了口氣道,“現(xiàn)在他們還不確定你在這,只是看到車,我到時候就說是我來找……找人。我現(xiàn)在得先走。到時候放個你在別處的煙霧彈……就是不知道這幫不死心的家伙得蹲到什么時候?!?br/>
這時,樓梯處傳來腳步聲,三人齊刷刷抬頭,看向穿著一件冬日大棉襖的唐秋走下樓來,腦門上還貼著一塊退燒貼,走下來時還配合一個病怏怏的動作。
江一凜站了起來,看著她。
“我是因病退賽?!彼难凵衤剞D向江一凜,眼里含著笑,“用不著還來個家訪吧?”
唐秋越是如此,越是讓江一凜生疑,但話卻一時被堵了回去,她此時的態(tài)度,顯然就是回答:——別問了。
而此時卷簾門發(fā)出劇烈動靜,周蕊發(fā)話道:“誰啊,關店門了!”
門口有個陌生的男人聲音道:“那個……麻煩開一下,買點東西,麻煩了!”
盛威則一把將江一凜往里頭推,火急火燎地沖著唐秋說:“唐小姐,你幫個忙吧,把人藏一下,這個點出些亂子,我可不好跟公司交代啊。”
江一凜卻不動,向著盛威道:“有什么可交代的……”
話還沒說完,唐秋一把抓住他的手往里一拽,而這個時候,卷簾門已經(jīng)被打開,周蕊大喊著:“干嘛啊搶劫嗎!”
幾個年輕男子已經(jīng)抬眼掃視里頭的動靜,但見盛威重重咳嗽一聲走出來,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向著穿著睡衣的唐秋道:“唐小姐,我代表公司,過來就是想看看您的情況,希望您能好好養(yǎng)病……”
然后他一個轉身,特別浮夸地一副被嚇到的樣子。
“哎喲,這大晚上的還那么多人呢!生意興隆生意興隆啊!”
那副抱拳作揖的樣子,讓唐秋分外尷尬,心想,演戲這活兒,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呢。不過她也很配合地朝著這戲精的背影道:“謝謝公司關心?!?br/>
而周蕊沖著那幾個正杵著的記者道:“不是要買東西嗎?趕緊的,我們要睡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