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飛羽并不知道此時虞櫟正在用莫須有的想象感動自己。

    他隨著李墨二人出宮往廷尉獄走去，這兩人都是常年混跡官場，喜怒不形于色，即使注意到了唐飛羽突然變白的頭發(fā)，也沒有多嘴去詢問。

    李墨一直木著臉，除了提正事根本不多說一句話。他領著唐飛羽來到廷尉獄，自己進了關押犯人的鐘室審訊竇珉。

    廷尉與唐飛羽坐在外間等他，廷尉沒忍住嘆了口氣：“李光祿勛痛失發(fā)妻，心中定是悲痛難耐。偏偏反賊的事情還需要他出面收拾?！?br/>
    唐飛羽原先不了解情況，但乍然聽廷尉敘述了李夫人壯烈自刎的經(jīng)過后，心下不免唏噓。

    那樣一位英烈女子，在等待丈夫十三年終于團聚之后，首先迎來的不是平安喜樂，而是嗜血刀刃。

    真不知她究竟懷抱著何等決心，寧死也不做丈夫的軟肋。

    正惆悵時，李墨冷著臉出來，喊唐飛羽跟他進去。

    唐飛羽踏進監(jiān)牢，陰森森的氣息從骨子里爬上心頭。

    待兩人來到關押竇珉的鐘室，就見與他正襟危坐在草席上，脊背挺直，一如他曾是侯爵時的矜貴。

    “你是叫唐飛羽罷?！?br/>
    還沒等李墨開口，竇珉便問道：“本侯想起來了。當初在北皓時，本侯安插在虞櫟身邊的棋子，是你一招拔掉的；

    “本侯派去北境做眼線的手下被你親手送進牢獄；

    “甚至于黃河之上布置的天羅地網(wǎng)，也能叫你們逃了去。

    “現(xiàn)如今本侯舉大事，眼見事將成，竟也是你這黃口小兒橫插一腳。

    “唐飛羽，你究竟是何來路？”

    他這么一連質(zhì)問，將先前北皓和路途中發(fā)生的事情全都串聯(lián)起來。

    唐飛羽瞪圓了眼，怒氣涌上心頭：“大王與你何仇何怨，你如此千方百計要置他于死地？”

    竇珉：“怪就怪他阻我大計！”

    唐飛羽氣笑了，忍不住朝他咆哮：“可笑，你的大計？你知道他護住了多少邊疆百姓嗎？你知道他為大炎殫精竭慮做了多少籌劃嗎？若沒有他，蠻族鐵騎踏入中土，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到那時候，你以為你還能安然居于高位，上演一出讓大炎人自相殘殺的戲碼嗎？”

    竇珉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不再言語。

    唐飛羽余怒未消，甚至有越燒越旺的態(tài)勢。李墨按住了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靜下來。

    李墨轉頭對竇珉說：“既然你對這些罪行供認不諱，為何不坦言，那些黑衣刺客究竟是誰放進宮內(nèi)的？”

    這才是李墨最在意的事情。從宮外飛檐走壁進來，定然會被守衛(wèi)在各處宮樓上的弓.弩手射成篩子。從皇宮正門攻進來，也會正面迎上防守的宮衛(wèi)和南軍兵卒。

    但他們是從天廟大殿后方潛進來的，再往后便是宮墻高筑的妃嬪內(nèi)殿。

    若沒有內(nèi)應為刺客們大開方便之門，他們也決計沒有那么容易偷襲天子和虞櫟。

    竇珉對他的質(zhì)問置若罔聞，自顧自閉目靜坐，不再多說一個字。

    ·

    唐飛羽回到虞櫟所在的偏殿時，仍然是一副氣炸的模樣。

    想他兩世為人，都未曾因為什么事情如此動怒過。但到了這邊才發(fā)現(xiàn)，人的愚蠢和壞是沒有底線的。

    他站在殿門前看了會兒天，等怒氣稍微平復過后，才脫了鞋走進殿內(nèi)。

    虞櫟趴臥在榻上，端著一碗藥汁沉思著。瞧見他進屋，目光深沉地將他從頭逡巡到腳：“聽說竇珉是你抓著的？”

    唐飛羽坐下來撓了撓頭發(fā)：“運氣好正巧碰上了。我一見他就覺得不是什么好人，干脆先下手為強?！?br/>
    典盧在一旁為爐火添炭，聞言笑了起來：“多虧了唐君，那鐘長宇一見到竇珉被捕，什么都肯說。連竇珉用他未婚妻威脅他叛國的事情也一并招認了?！?br/>
    “呵，”虞櫟諷刺道，“當日那么多重臣家眷都被他捏在手里，可有人如他一般屈從了？”

    “不過是為自己的野心尋找借口罷了?！碧骑w羽捧起茶碗一飲而盡，嘆道。

    他見虞櫟遲遲不喝藥，關切道：“大王可是覺得藥太苦了？可要用些蜜餞？”

    典盧剛要說大王不怕苦，就被虞櫟瞪了一眼，喊他去取蜜餞來。

    蜜餞端上來后，虞櫟對唐飛羽說：“你先試甜不甜？”

    他嘗了一塊，擰著眉點頭：“確實是甜，甜到發(fā)膩了?！?br/>
    “給孤嘗嘗?！?br/>
    虞櫟神情無比自然，使得他完全沒深想，拈起一枚蜜餞遞到虞櫟嘴邊。

    “不錯，再食一塊?！?br/>
    “還有么？”

    唐飛羽：“大王，先喝藥吧。”

    “……”

    ·

    虞櫟能夠下床活動后，便請辭回自己府邸上養(yǎng)傷去了。

    他在宮里住得并不自在，宮苑深深，里面的人見誰都是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也就與唐飛羽典盧相處時心下會松快些。

    天子顧念虞櫟為了護他而受傷，令其養(yǎng)好傷再離京即可。

    約莫十日之后，廷尉那邊的審訊結果便出來了，天子看過卷宗后驚怒交加，氣得當場就想誅竇珉九族。

    原來早在去歲，竇珉便通過邊塞的牙子密探與匈奴達成密謀，他將虞櫟外出征戰(zhàn)的動態(tài)賣給匈奴，目的是借匈奴的手將虞櫟除掉，好造成邊塞局勢動蕩。進而使得朝堂不得安寧。

    而到了秋季，他買通多處驛站官吏，將朝廷撥給朔州那邊的賑災糧款被一分為二，一小部分僅作為障眼法發(fā)給了郡縣太守。另一部分在進入虞檀所轄的西河郡國境時，被竇珉截道運去自己封邑內(nèi)。

    他利用這些糧買通山賊水匪，訓練一批兇惡叛軍，正是為了一前一后將虞櫟和虞楩暗害。

    同時讓有心之人混在逃荒的流民中，引導他們來京畿制造騷亂，好趁機讓更多叛軍混入內(nèi)城。

    他威逼利誘使得執(zhí)金吾鐘長宇叛國，將北軍兵力調(diào)開，利用北軍庫中的軍械實施逼宮計劃。然后讓鐘長宇和死士配合將虞楩虞櫟斬殺，自己帶著一批假的北軍殺進去拿下鐘長宇。

    最后只要輔佐天生癡傻的虞檀上位，他便能居功自封，順理成章坐上高位攝政掌權。

    瞞天過海、韜光養(yǎng)晦、暗渡陳倉，竇珉這些計謀用得無比純熟。

    倘若唐飛羽沒能及時趕到，他所謂的“大業(yè)”怕是已經(jīng)成了。

    思及此，天子放下卷宗問廷尉：“卿以為，此番平叛之戰(zhàn)，那位唐姓壯士該如何封賞？”

    廷尉想了想：“可封公大夫，賞金一千，三代不降爵?！?br/>
    天子點頭：“那便如此罷。”

    他知道唐飛羽是虞櫟的人，目前他不打算和虞櫟生出什么齟齬，封爵不封官應當是再好不過的處理方式了。

    隨后他寫了兩道圣令，一道將竇珉判五馬分尸之刑，黨羽盡數(shù)誅滅，同族皆降為奴籍。一道則是為此戰(zhàn)有功之人的封賞。

    在竇珉被處死之后，一件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事情發(fā)生了。

    當今天子的生母，皇太后裘念雙在寢宮自盡。

    嚴格算下來，她和竇珉應該是表兄妹，但她貴為太后，自然不可能受到波及。

    所以她為何要在此時尋死？

    查案官吏在排查太后宮內(nèi)仆從時，找到了一個聾啞仆婦，根據(jù)她用唇語提供的證詞，眾人慢慢拼湊出了整件事情的真相。

    原來裘念雙與竇珉曾有過一段過往。直到裘念雙被先帝聘為皇后，生下長子，她與竇珉的關系還沒斷干凈。

    在二十二年前，裘念雙在后宮內(nèi)生下了與竇珉的孩子，正是虞檀。

    為了隱瞞真相，她將知道她與竇珉私通，以及知道孩子確切孕周的仆婦暗中處理了。這聾啞老嫗因為是竇念雙的奶娘，才免于一死。

    這件事被揭發(fā)出來之后，天子已經(jīng)不知道該做出何種表情了。

    自己的生母連同奸夫謀害自己，說出去怕是徒惹天下人恥笑。

    他草草為竇念雙辦了葬禮，又匆匆將其葬入皇陵，守了七天孝，再在朝上露面已經(jīng)是無悲無喜。

    雖然他嚴令禁止知情人士將這些深宮丑聞外傳，但只要有人的地方，秘密是藏不住的。

    民間有人在茶余飯后說起閑話，往往是笑談幾句，搖頭諷刺道：“中冓之言，不可道也?！?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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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櫟等人在正月底正式啟程回北皓。因為顧念著他的傷處，典盧特地找了一輛馬車，將車輪包上厚厚的布帛減震，再給虞櫟包得嚴嚴實實塞進車內(nèi)。

    虞櫟無法，畢竟是他怕會耽誤春耕才堅持要及早回北皓城。對上唐飛羽和典盧譴責的目光，他只能安分地坐回馬車里。

    他們在二月底才回到北皓，此時虞櫟的傷幾乎好全，轉眼便投入政事中。

    唐飛羽回了家，先將宅子里外打掃一遍。又提著長安買回來的手信去鄰里四周寒暄一番。

    王東念他念得緊，一見他家有炊煙升起來便上門幫忙了。他看見唐飛羽的花白的鬢發(fā)，也是愣了好一會兒，憋不住小心地問：“十二，你此去長安可是發(fā)生了什么？”

    唐飛羽搖頭，安撫道：“是有些小事，已經(jīng)圓滿解決了。我不礙事的，祖上都這樣，少年白頭。”

    王東應了一聲，心里沒全信。

    唐飛羽白日里又去食肆里看了看，田秋娘和許翁他們將包子鋪打理得井井有條，唐飛羽臨走前教給他們的新點心也賣得很好。

    他想起去歲的年終獎還沒發(fā)，便統(tǒng)計了一下去年冬季的所有盈利，按照比例將十分之一的收入分給他們。

    許翁和田秋娘高興得仿佛又過了一個年。

    他在食肆里待了半天，利用鋪里的食材做了些桂花白米甜糕，撒上果干碎屑，裝起來帶去臨霜王府給虞櫟吃。

    大王那么愛吃甜食，這種糕點應當會合他胃口。

    送完甜糕，他帶著輕快的笑容回城南村，在屋里燒起了土炕，拿出先前買的淺口陶盆，準備用背包里的辣椒種子育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