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李東陽府中赴宴回來的第二日清晨，張玥起身時已日上三竿。

    許是久未飲酒的緣故，張玥的頭有些痛，她吩咐如水給她端了一碗解酒茶飲下，才感覺輕松一些。

    臨近晌午，朱佑樘沒有像往常一樣下朝回坤寧宮用午膳，張玥正要差人去詢問，一個小太監(jiān)前來傳皇上口諭：皇上今夜要在坤寧宮賜宴新任戶部侍郎白昂，內(nèi)閣次輔李東陽作陪，命皇后娘娘依制準備。

    張玥先是一愣，隨即明白，皇上想讓她借此機會向白昂表明身份，她心中一暖，皇上時時刻刻都在為她著想。

    她趕緊讓坤寧宮的小廚房準備今晚宴席的菜肴，還親自下廚做了幾道記憶中，李東陽和白昂愛吃的菜肴。

    酉時剛過，朱佑樘領(lǐng)著白昂和李東陽信步來到坤寧宮。殿內(nèi)宴席早已備好，卻不見張玥蹤影。

    朱佑樘笑著問跪在地上的知秋，“娘娘人呢？”

    知秋回道，“回皇上，娘娘讓皇上和兩位大人先行用膳，她晚一些入席?！?br/>
    朱佑樘瞟了一眼白昂，和李東陽相視一笑，“那就入席吧！”

    李東陽和白昂恭敬的低頭稱是，三人隨即入席，朱佑樘坐在最尊位，白昂和李東陽坐在下首，殿內(nèi)的宮女太監(jiān)都退了出去，只留蕭敬立于朱佑樘身后，不時為皇上布菜。

    朱佑樘稍稍動了幾下筷子:“白卿，感覺今日這菜肴如何？”

    白昂趕緊站起身來，恭敬的回答，“菜肴甚是精美，全...全是臣平日喜愛的食物。臣謝皇上賜宴之恩。”

    朱佑樘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白卿，你不必拘謹，坐下說話?！?br/>
    白昂偷偷瞟了一眼李東陽，李東陽的眼神暗示他不必緊張，他才小心翼翼的坐下。

    這時，從外面進來一個小太監(jiān)，低頭端著一壺酒進來，走到白昂身邊，將酒壺提起，向白昂的酒杯里倒了一杯酒，口中說道，“大人，請享用?！?br/>
    白昂覺得聲音有些耳熟，微微扭頭一看，“啪”的一聲，手中的筷子竟掉到了地上，“小......”，他意識到皇上在旁邊，趕緊將口中的驚呼憋了回去。

    身邊穿著太監(jiān)服飾的張玥端著酒壺，正笑瞇瞇的看著他。

    朱佑樘忍住笑，故意問道，“白卿，可有不妥？”

    白昂忙回道，“不不.....，臣第一次得皇上賜宴，一時緊張，御前失態(tài)，請皇上恕罪。”

    “無妨！”

    張玥倒完酒，退到后面站立。

    白昂余光掃了她一眼，小五怎么出現(xiàn)在宮中？還是太監(jiān)打扮？小五要做什么？難道他心儀的姑娘在宮中？心中升起疑問無數(shù)。

    他趕緊看向李東陽，李東陽看戲的表情，一臉事不關(guān)己地回望著自己。

    朱佑樘不動聲色，朗聲說道，“今日在朝上，白卿的治水之策，朕是認可的，可是其他朝臣的疑慮也不無道理?！?br/>
    白昂不敢再胡思亂想，恭聲回道，“臣主張的‘北堵南疏’之策。其核心在‘疏’上，而開挖運河又是‘疏’的最重要舉措.....”

    張玥在他身后，恰逢其時的打了一個婉轉(zhuǎn)又響亮的噴嚏。

    白昂心中劇烈地哆嗦一下，忙偷眼觀看皇上，只見皇上若無其事，似沒有聽見般，還給予他一個繼續(xù)說下去的鼓勵眼神，

    “舉......舉措，在......在這...在這方面，臣以為.....以為......”

    這時，身后的張玥竟然直接走到朱佑樘身側(cè)，挨著朱佑樘很自然地坐了下來，雙手輕輕的托腮，眼神緊盯著白昂，似乎也在很認真的聽他說話。

    “......”白昂徹底傻了，舌頭似打了結(ji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席上一時了無聲音。

    半晌，張玥實在憋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李東陽跟著也笑出了聲。

    白昂更感驚慌的看著二人，轉(zhuǎn)眼再看皇上，皇上的嘴角也上揚了起來，白昂似乎明白了什么，卻又什么都不明白。

    朱佑樘輕笑道，“玥兒，不要再戲弄你二師兄了。跟她說實話吧?！?br/>
    玥兒？誰是玥兒？皇上在跟小五說話？

    張玥站起身來，將頭上太監(jiān)的帽子摘下，一頭烏黑地秀發(fā)似瀑布般傾泄而下，白昂愣了一下，失聲道，“小五，你怎么......怎么是女子.....”

    張玥笑道，“二師兄，我本來就是女子呀?！?br/>
    李東陽在旁邊適時開口，“師兄，小五本就是女兒身，她當(dāng)年上山拜師時，老師就已經(jīng)知曉，我和元默因為在場也意外得知，老師思慮長遠，未免節(jié)外生枝，便讓小五一直以男裝示人?！?br/>
    白昂這才醒悟，轉(zhuǎn)眼看向皇上，“哦，那...那小五......皇上？”

    李東陽忙說道，“小五閨名叫張玥，如今是我大明的皇后。師兄，御前可不能無禮呀?！?br/>
    “皇后.....”白昂呆了半響。

    朱佑樘笑道，“白卿，玥兒頑皮，你不要見怪??！”

    白昂回過神，趕緊應(yīng)答，“臣不敢?！?br/>
    張玥趕緊解釋道，“二師兄，小五就是跟你開個玩笑，你可不要生氣??？”

    白昂忙說道，“不生氣，不生氣?！?br/>
    李東陽笑道，“皇上，我?guī)熜忠粫r適應(yīng)不了小五的身份變化，才會有些失態(tài)?！?br/>
    朱佑樘笑笑，柔聲跟張玥說道，“去把衣服換了吧。”

    張玥聽話的點了點頭，退進了內(nèi)殿。

    白昂望著張玥的背影，眼神仍舊有些呆滯，李東陽便把張玥入京以來的經(jīng)歷，簡單的跟他訴說了一遍，白昂聽后，驚嘆不已。

    片刻，張玥換回皇后常服，回到了席上，此事白昂已經(jīng)緩過神來，望向張玥，心中的驚訝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竟是有一絲淡淡的擔(dān)憂，望著張玥，張口想說什么，終是沒說出口。

    朱佑樘緩緩說道，“白卿，你剛才有關(guān)治水一事的話語，被玥兒打斷，沒有說完，現(xiàn)在繼續(xù)說吧?！?br/>
    白昂收斂心神，認真的說道，“是，臣主張的‘北堵南疏’之策。其核心在‘疏’上，而開挖運河又是‘疏’中最重要舉措，以往我們的經(jīng)驗是挖一條大的運河。臣的想法與之不同，臣年少時，隨徐有貞治水，曾親眼見過，徐在很小的河堤范圍內(nèi)，嘗試過開挖若干條總流量與一條大運河相等的小運河。這樣分流泄洪的效果非常好。可惜徐有貞被治罪后，他以往的政績?nèi)煌品?，這次嘗試的所有官方記錄也都被銷毀，無從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