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亦鳴扶著門框立在那里,臉頰出奇地蒼白。不知是不是因為瘦,那雙眼睛越發(fā)地深邃幽明。
夏文丹忽地想起了那個夏日的午后,他們初見的那個午后。那時,他對她笑,明明是很燦爛的笑,卻總讓她覺得少了些什么。這么多年以來,直到現(xiàn)在這一刻,她才終于明白少了什么。
少的,是那份親密無間;至親至愛之間應該有的親密無間。那些年,即使他們如此的親近,那份陌生人之間才有的疏離卻始終都在。
這份疏離,就是他的目光,現(xiàn)在這樣的目光。
她竟然瑟縮了下,支吾了好久,才說了兩個字:“你……在?”
他依然撐著門站著,并沒有讓她進去的意思。她不知怎么就發(fā)了狠,拔開他的手,就往里面沖。
多年以后,每當有人夸贊夏文丹賢淑文靜的時候,程亦鳴總喜歡把當年這一幕拿出來說。
“你們不知道,她啊,那時就像進門去找小三的正房。那眼睛,瞪得……足有雞蛋那么大!”
不過在當時,程亦鳴卻是這樣說的。
“丹丹,別任性!”
“程亦鳴,你幾十年都只會說同一句話,你不煩我都煩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今天,還就任一回性了,我倒想看看,你究竟能把我怎么樣?!?br/>
程亦鳴依然撐著門站在那里,不笑不動不說話。甚至,連看也沒看他一眼。
“程亦鳴,你知不知道,我最煩最煩的,就是你現(xiàn)在這副模樣。有什么話,我們可以攤開來說。你什么都不說,要我怎么猜。我笨,從小到大,最煩的就是猜。你不喜歡我進來,你可以讓我走……”鼻子驀地一酸,夏文丹差點接不下去,可她那狠勁一上來,這后面的話再怎么著也哽了出來,“不過,我現(xiàn)在不想走!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喜歡你啊。你說我臉皮厚也好,說我不淑女也好,我就受不了那些言情當中,明明愛著一個人,卻顧著臉皮死撐的那些人。你說生命多短啊,就那么幾十年,不懂事啥也不知道的時候占了那么幾分之一,老得不清醒什么都說不了的時候又占了那么幾分之一,這剩下的幾分之一還那么藏著掖著,你說這一輩子還有什么意義。我不要這樣活,所以……”她猛地轉身,沖到程亦鳴面前,一把抓起他的一只手,“現(xiàn)在我要對你說。你聽好了,上次在咖啡館,你不讓我說,你說完了我都沒機會。那不公平。現(xiàn)在,你不準說,一個字也不準說,你只能聽我說?!彼劬锿鹑粢獓姵龌饋?,“程亦鳴,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好多年了!程,亦……”
夏文丹從不知道自己的口才是這樣好的。讀小學的時候,老師讓她代表小朋友在其他學校領導參觀訪問她們學校時上臺講話。饒是夏秀君專門請了電視臺的主持人來給她輔導,饒是她在家里發(fā)那篇400字不到的發(fā)言稿背了個滾瓜爛熟,真正到了那一刻,她還是差點砸了場。
可是,現(xiàn)在,沒有人輔導,沒有事先準備好的發(fā)言稿,甚至,連一點點思想上的準備都沒有,這段比電影臺詞都還要多還要難背的話就這么順暢地說出來,連一點停頓都不曾有。
當然,最后打了一個頓。不是她激動得接不下去,而是,她忽然發(fā)現(xiàn),她握著的那只手,比雪還要冷。不僅冷,還發(fā)著抖,連續(xù)不斷地,越來越猛地。
夏文丹順著這只手向上看,才發(fā)現(xiàn),不僅手,程亦鳴整個人都在發(fā)著抖,如同深秋掛在樹上的最后一片枯葉,被凜冽的秋風吹著,雖死死撐了,但仍免不了落地的最終結果。
“三哥,你怎么了?三哥,你別嚇我,你到底怎么了?”夏文丹緊攥著那只手,仿佛想把自己所有溫暖都輸送到這只手上去。
程亦鳴已經說不出來話了。憑著最后一點清明,他只是死命地搖著他的頭。
他沒事,一點都沒有。他要好好的,他不要他的丹丹擔心。可是,的確太痛了,頭、胸、胃、膝蓋……許許多多說得出說不出名字的部位,爆發(fā)般的痛,痛得他禁不住的抖。好冷,好痛……
他下意識地抓著那只手,溫暖的柔軟的手。也許,再多一會兒,他就會緩過來,借著這份暖緩過來,然后,然后,抱著他的丹丹走。如同,那些年一樣。
丹丹在哭。有暖暖的水珠砸下來,砸在他的手背上,砸在他的心上。
為什么,為什么,他總是讓他的丹丹哭?
他覺得自己在笑,嘴角努力向上彎出很好看的弧度。
“我……沒……事……”
他終于聽見自己的聲音,他終于說出來了。
他抬起手,他要去擦那滴淚,掛在丹丹腮邊的晶瑩剔透的淚。
可是,手臂好沉,他抬不起來。他要抬,他要努力地抬,他要給丹丹擦眼淚……
醒過來的時候,他在醫(yī)院。
除了能睜眼,身體各處的反應跟剛剛并沒有分別。
剛剛?!他努力地轉動著自己的頭,想看看窗外的天。
“三哥,你醒了?”
耳畔有熟悉的聲音。剎那間,讓他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清醒還是仍在做夢。
或者說,他一直不知道,自己這一天是不是都在做夢。從丹丹強行進入他的辦公室到現(xiàn)在,她說了那么多的話,那么多,那么真實,多到他不相信那份甜蜜,真實到他開心得心痛。這么多年來,胸腔中那個東西會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發(fā)病,唯一沒有過的原因,是開心。
“三哥,三哥……”或許是沒有預想中的回應,夏文丹的聲音又焦急了許多。
“丹……丹……”程亦鳴有些困難地轉過頭來,嘴角努力向上彎起很好的弧度。
“你別動,我去叫醫(yī)生?!毕奈牡暝鹕?,手卻被一只手拉住。
那樣輕,與其說是拉,不如說是觸碰。
“別……走……”他說,繼續(xù)很困難地笑,“留……下……”
夏文丹如同被蠱惑般,回身坐下,隨手按了墻上的叫人鈴。
“我不走,三哥,我在。只要你不要我走,我都會在這里?!彼词治兆∷氖?,緊緊地。
他任她握著,再度沉沉睡去。
又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明。有陽光照進來,金色的,一條一條,在他蓋的雪白的被子上打出一道一道好看的圖案。除了這點圖案,其余的,都是白。白的床,白的墻,白的天花板……然后,就是寂靜,不真實的靜。
程亦鳴突然非常惶恐。因為這分白,這分靜。他抓緊了被子,迅速地四下張望。
“丹丹,丹丹……”他叫。喑啞而蕭索的聲音。
這樣的夢,這許多年做過無數次。夢中的甜蜜歡樂每一次都跟真的一樣??墒?,每一次都會醒來,醒過來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原本那些是做夢。
可是,昨天,昨夜,那些甜蜜那些開心明明是那樣真實,跟以往都不一樣的真實。他明明握住了那份溫暖,那樣緊地抓住過,為什么,現(xiàn)在醒過來,還是一個人,面對這樣的白,這樣的靜。
“丹丹……”他以為自己提高了聲音,可室內回響的,卻是那樣低沉嘶啞,如同一架破敗的琴。
不是如同,他早已經是一架破敗的身軀了!居然還在奢望甜蜜與開心!
他猛地拉過被子,將自己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的。
他這樣的人,永遠不應當再生活在陽光下。還是回到自己的黑暗中去。如果,上天憐你,最好,還能再做個夢,有丹丹的夢……
“三哥,你是準備把自己悶死在被子里嗎?”
原來,祈禱上天是聽得到的。這么快,便又賜予他這樣美好的夢了。
可是,不對,為什么被子在動,有人在死命地向外扯著被子。
程亦鳴下意識地松開手,幾乎是立刻,夏文丹的臉便暴露在眼前。他一時怔住,他實在分不清夢境與現(xiàn)實。
“三哥?”他的眼神嚇住了她,她小聲地征詢地喊,同時伸出了自己右手的三根指頭,“這是幾?”
“三?!彼?,笑。
這不是夢。夢境不會這樣真實,不會這樣生動。更重要的是,夢境中的丹丹從不會離自己這么近,近到她身上特有的芬芳那樣密實地包裹著自己。
“丹丹?!”他叫,卻沒有伸手去抓那只在眼前晃動的手。這樣的真實反而讓他害怕。
“是我。”夏文丹長舒了一口氣,撫著自己的胸口,往他的床邊再坐近了些,“剛剛你那樣子,我以為你病傻了。”
再傻也不會忘記你!
他想說,卻終是沒有開口,只是笑,沖著那張花兒一般的臉笑。
這樣的時光,偷得一秒是一秒。
“猜猜我剛剛做什么去了?”她笑得比他更燦爛,“不過,以前你就不聰明?,F(xiàn)在又躺了這么久,估計早就把還算聰明的因子也躺不見了……這樣,還是給你三次機會猜,看看能猜得出不?猜出來有獎!”
作者有話要說:你們期待已久的東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