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夕雍怔怔地盯著她,一瞬間什么感覺都沒有了;他不能呼吸、無法視聽,世界的一切都好像在這刻靜止。突然,他的耳畔仿佛傳來很久很久以前,她漫聲長歌的幽怨嗓音:
昔為鴛與鴦,今為參與辰;昔者長相近,邈若胡與秦。惟念當離別,恩情日以新……況我連枝樹,與子同一身——
他的心海里驀然翻起了滔天巨浪,他腦中仿佛浮現(xiàn)了她憂郁的神情,茫然凝視著窗外,語氣黯然地低吟“妾心君未察,愁嘆劇繁星”。
他仿佛在茫然中捕捉到一絲火花般,驚跳起來,不斷在口中低低重復:“妾心君未察,愁嘆劇繁星?”
好熟悉的詩句!還有那幾句她最后留給他的話,為何是那樣的似曾相識呢?他的氣息淺而急促,不停喃喃道:“仿佛兮若輕云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
他陡然倒退了數(shù)步,腦海中掠過又快又強的一道閃電,他驚恐地脫口而出低喊道:“回雪!”
他急步跨到她面前,伸出手去撫著那冷而且硬的冰面,仿佛在撫摸著冰面下她那仍然微笑的美麗容顏。他哭了,將自己的前額抵在冰面上,奔涌而出的眼淚在他臉上凍結成冰。
“結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我記得了,回雪,我記得了……可是你,卻變成了這個樣子……為什么要這樣做啊,回雪?為什么你要這樣執(zhí)著地等著我啊,回雪?”他每問一個問題,就喚一遍她的名字,那低低的、哀痛欲絕的語氣,是他此生、或者連前世,以及那與她初識的一世,都未曾有過的。
“你要來救我,要我好好地活在這世上,而你自己卻消失了……”他哽咽難言,熱淚落在臉上卻結成了冰;胸口已經(jīng)裂開的傷口滲出點點血跡,染紅了他胸前的衣服。
“為什么你要等一千年呵?為什么你不早早的來找我呵?”他腦海里閃過那日厓山海戰(zhàn)中,她受傷后所說的那一大堆令他莫名其妙的奇怪話語。他心悸了,想起她絕望的語氣,說他錯過了最后的一個機會,而她,錯就錯在太相信他了——
“你們原本就是錯配的姻緣,直到你前世身死之后,天界地府才發(fā)現(xiàn)不知為何你們的紅線會被連在一起。”那隱身于暗影中的陌生人仍然未離開,冰冷的語氣不帶一絲溫度,平靜的口吻只是單純的敘述。
“所以,誰要她得知了這一切后,仍然苦苦尋求一個來世相逢的機緣?難道你以為,出了這種姻緣錯配的事,天界和地府……不急著訂正錯誤,卻還能容你們重逢么?你們的前一世相遇,就已是奢侈!”那人的口氣里,多了一點譏嘲。
“所以她要賭這一回,她根本沒有其它選擇,錯就錯在她太相信你了,她以為你是會認出她的,以為你們無論轉世幾回,都是心有靈犀的……然而你錯過了最后的機會,因為她不能告訴你實情;但是她說了出來,即使只是暗示,也違背了天意!而可笑的是,即使她如此犧牲,你仍是什么都沒有想起來——”那雙銳利的眸子驀然一冷,視線落在趙夕雍胸前被血浸濕的衣襟上。
那人冷酷地撇唇一笑,竟從隱身的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黑衣、黑發(fā)、甚至暗色的皮膚,他周身彌漫著死亡的氣息。
他沒有走上去推開趙夕雍,只是語氣沒有高低起伏地說:“現(xiàn)在你可以離開了,一直活到你老去的那日,好好體會一下她在前世是怎樣獨自一個人捱完往后漫長的幾十年……”他眼中寒芒一閃,看見趙夕雍聞言倒抽了一口氣,他竟然好似覺得滿意了一般,桀桀地笑起來。
“只消最后的一點法力,她就可以永遠變?yōu)檫@海邊的一塊磐石了。在這高崖上,她也可以遙望著你以后藏身的那個小島,看著你一世又一世地輪回轉生下去!”
“不!”趙夕雍狂吼了一聲,胸前的創(chuàng)口徹底迸裂,鮮血涌出,流到了韓輕舞身軀所化的堅冰之上。那點滴的鮮紅熱血,竟然絲絲縷縷地滲入那堅冰之中;旁人看去,仿佛那鮮血是自韓輕舞的心口涌出的一般。
“告訴我,有什么方法可以救她嗎?即使她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即使從此以后不再相逢也好……”趙夕雍哽著嗓子,生平第一次收斂起他的自尊、他的驕傲,用哀懇的語氣悲傷問著?!爸灰茏屗撾x了這塊堅冰,只要能讓她生生世世為人,輪回轉世下去……那么即使以后我們再也無法相見也好!即使我注定這一生要孤獨一人地活到生命的終結也好——”
“你……想救她?”那黑衣人斂起玩味的眼神,毫無表情地漠然注視著那絲絲鮮血在堅冰上蜿蜒流動。
趙夕雍面色肅然,堅定一頷首。那黑衣人突然仰天一笑,緩步走到他面前。
“即使犧牲了你自己的性命也沒關系?即使你辜負了她最后的期望也不在意?莫忘了她最后的一句話,是要你好好活著!”
這句話刺中了趙夕雍的神經(jīng),他的面容一瞬間痛苦不堪地扭曲了,左右為難著無法下決定。
他并不是貪生怕死,但是她吃了這么多苦、犧牲了自己的一切,不就是為了要讓他好好活著嗎?他并不想活,如果沒有她,他并不想留在這世上——但該死的他,為什么這樣遲才發(fā)現(xiàn)這件事呢?可是,他卻不能不繼續(xù)活下去,為了她的付出、她的等待,也只為了她最后那一句話呵!他緊繃著面容,臉上所有的俊美決然,都化為冷峻矛盾的線條。
突地,他見那黑衣人斂眉溫笑,雖然那笑容里首次帶有了溫度,但那雙銳利晶亮的眼里一閃而過的冷光,卻教他心頭一悸。沒給他任何疑問的機會,那黑衣人雙手在胸前作個結印,口中低喃了幾句不知是何的咒語,便要單掌一翻,點向韓輕舞化作的那塊寒冰——
“我、我不在意!”趙夕雍一驚,沒經(jīng)任何思考就脫口吼出,沖上去雙手大張,擋在那塊寒冰之前,護衛(wèi)的意圖明顯。見那黑衣人微怔,卻仍是沒有收手作罷的意思,他更焦急了,已顧不得想他這樣決定會不會辜負了她的期望、招來她永生永世不停歇的怨與恨,他大聲沖那黑衣人道:“我不后悔!如果能挽回她的性命,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黑衣人指尖凝頓在距離他額前不足一寸處,聞言冷冷一撇唇,語氣淡漠地提醒他道:“你這樣做,就是辜負了她的期待?!彼浇歉∑鹨唤z詭笑,“她不會原諒你的?!?br/>
趙夕雍聞言神色一凜,眉間緊緊地打了死結;卻對那直點他眉心的兩指毫不畏懼,直視著那黑衣人,心一狠道:“對,我是辜負了她很多很多次,多得不值得她再來原諒我……”隨著這一字一句的坦承,他胸口原本擠擁的愛與哀痛,那些復雜的糾纏的熱情,都一點一滴地流失了;直到他決然地一皺眉說出他最后的違心之言,他胸口終于變成了空空蕩蕩的一片。
“今天我又辜負了她的期待,我沒有好好地活著……”他猛力抑制自己傷痛的哽咽,語氣仍是鎮(zhèn)靜的?!暗乙脖WC,這是我最后一次辜負她了?!?br/>
黑衣人似是有點吃驚,看了看他決絕的神情,突然唇角扯成詭異的弧度。
“放棄你自己今生的生命?”
“是。”趙夕雍堅定頷首。
“今后永生永世……再不與她相逢?”
“是?!壁w夕雍仍然語氣鏗鏘地堅定回答,但他的臉色變白了,視線里透出絕望的情緒。
“不惜再辜負她一遍,即使她為你做了如此大的犧牲?”
“……是!”趙夕雍的聲音微微提高了,回答之前卻有片刻的凝滯。他無法再直視著那雙漠然而冷酷無情的眼眸,因此他將頭撇向一邊,斷然地補上一句:“是的。”
“很好?!蹦呛谝氯诵θ莞庸眵绕娈悾忠恢改菙啾?,輕描淡寫道:“跳下去?!?br/>
趙夕雍一怔,卻沒有多問半個字,只是默然一頷首,回頭凝望著冰面下韓輕舞的容顏。
她的臉上仍然帶有那個微微的笑意,那笑容已被凍結在時光里;倘若他不這樣選擇,那笑容片刻之后將成為暗沉巖石之下掩藏的永恒秘密。
他不能讓這樣美麗的笑顏永遠湮沒在磐石下、時光里,他不能讓這樣傾城的容貌在一瞬間灰飛煙滅。這樣的微笑、這樣的深情,都應該是活生生的,應該存在于這世間,襯著這世界的美好;即便是無法重遇,只要知道這世間有一方天空,是因為她的微笑而晴朗燦爛,那么他愿意就死、愿意獨活、愿意背負她的憎怨——
他猛地轉過頭去,大步流星地走到崖邊停下。小柳兒從后追過來,停在他身后幾步遠之處,哭腔哭調(diào)地喊著他?!氨菹?,你不能跳下去,跳下去一定會沒有命的,那么昭儀這一千年來身受的火焚、冰凍之苦,就都只是空擲了……你不能讓昭儀的苦心付諸流水啊,陛下……”
小柳兒哭著,腦海里掠過千年之前他在南闕下中戟隕身之后,她那總是淡漠的、高傲的、優(yōu)雅的主子,不顧一切地悲痛哭泣、不顧一切地化裝出宮;她脫口痛喊出來:“昭儀不會愿意看到你這樣輕賤自己的性命,陛下!難道你不記得前世的教訓了嗎?”
趙夕雍的背影一震,但他沒有回頭。他仍舊背對著她,語氣平靜地說:“替我好好照顧她,我今后是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平淡一句話表明了他不容改變的決心,小柳兒哀哭著,卻不敢撲上去攔他。
他突然回首,西斜的清冷月色,在他俊美卻憔悴的容顏上,投下了憂傷的陰影。他仰望著夜空,漆黑的夜空中卻沒有星星。他微微一嘆,低喃道:“結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參辰皆已沒,去去從此辭……”
他陡然咽住了,強大的悲傷撞擊著他的胸口;他終于記起了那可詛咒的、無能為力的前生,那句他們曾用以盟誓、卻也用以永訣的詩——可是這再沒有用了,盡管他再誦念一千遍一萬遍也挽不回她了;難道……他們,永遠都只能在這輕輕的一聲里永別么?
“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
他再低低一嘆,還想說些什么,卻又咽了回去,只淡淡說道:“我很抱歉一再地辜負她,但今后縱使我再如何后悔,卻再沒機會補救了……”
他輕輕一勾唇角,苦澀地自問自答道:“這真是報應,不是嗎?”
話音未落,他的身子向前一縱,躍下高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