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已經(jīng)有了三個女兒一個兒子，但這一次莼紅的身孕還是令白慕莊喜得直搓手：“是真的, 紅兒, 我們有孩子了！”

    莼紅直愣愣的看著白慕莊, 歡喜得傻了一般。半晌她才潸然淚下，握住白慕莊的手放在胸口, 泣不成聲的說道：“老爺，我真是……真是沒有想到, 還能有今日這般幸福的日子……”

    這一邊莼紅和白慕莊相依相偎，述說情腸，另一邊正院里頭，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了。白府主母要得到什么消息，自然來得簡單來得快。此時得知了莼紅懷孕的消息的韓潔瑛，臉色看起來很是可怕。她懷里此時正抱著年方五歲的養(yǎng)在她跟前的庶子白斐，手上忍不住一用力，抱得小孩子頓時皺起臉哭了起來。孩子的哭聲驚動了她，如夢初醒一般她垂眸看著孩子，喃喃自語道：“這不可能……”

    寶兒抱過白斐, 將他交給奶娘抱了下去，而后對韓潔瑛說道：“太太何必在意這個？以莼紅的身份，從小便被船上的媽媽養(yǎng)壞了身子的。就算得幸有孕，也未必能生下來?！?br/>
    韓潔瑛定了定神, 慢慢的說道：“她能夠有那個命懷上, 就很有可能有命生下來……誰能保證呢……”

    寶兒遲疑了一下, 道：“其實……也不是頭一次有姬妾有孕, 太太這一次為何如此在意？”

    韓潔瑛眼中寒光閃動：“我不在意，是因為生下了女兒的那兩個我能將她們掌控住，橫豎只是賤妾而已，賣身契還在我手里呢！一個不順心，冒著惹老爺生氣的危險，提溜兩腳賣了出去，老爺又能如何？還能為了兩個賤妾將我休了不成？而那個莼紅——”說到這里她眼里冷意更盛，一片冰天雪地?！袄蠣斕嫠H身之后，便將她的賤籍給銷掉了。你們只道她身份低賤，卻不知，人家其實現(xiàn)在是正經(jīng)的良民呢！更何況老爺又心愛她，她更是不知羞恥的日日霸住老爺不放。這樣的人，叫我如何能容？”

    寶兒又問道：“那么，尤姨娘呢？她不止是良民，還是貴妾。太太如此做，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嗎？”

    “尤氏那里，卻是我有些失策了……”韓潔瑛皺起了眉毛來，眉心顯出一個深深的“川”字?！霸疽詾樗膊贿^如此，老爺再喜歡她，也不會很過分。卻沒料到，進(jìn)府之后，她竟然會越來越好看了。明明人還是那個人，偏偏美貌卻一日比一日更盛，簡直像是吃了仙藥似的……不過，好在她從前在榮國府的時候，曾經(jīng)小產(chǎn)落過胎，當(dāng)時經(jīng)手的又是一位庸醫(yī)。聽榮府下人說，那時她大大的傷了身子?？峙?，以后再難有孕了?！闭f到這里，她的心里又覺得舒服了些。端起擱在旁邊海棠式洋漆小幾上的官窯脫胎白瓷蓋碗，揭開蓋子嗅著茶葉的芬芳，腦子也變得清醒了一些，怒氣壓下去了。

    說白了，她其實當(dāng)初就是想利用尤二姐來壓制莼紅，分一些老爺?shù)男乃?，能分多少算多少。至少，不讓莼紅一家獨(dú)大。卻沒料到，事情竟然超出了她的掌控。尤二姐進(jìn)了白府之后，居然還能變得比以前更好看。莫非是他們家的風(fēng)水養(yǎng)人？她氣恨恨的想到。想完了，自己又覺得有些可笑。并且，還有些疲憊。

    終日這樣算計來算計去，到最后，其實也不過是為了保住自己應(yīng)得的東西。何其可悲，何其可憐？

    想著自己日漸式微的娘家，她放下茶盞伸手撐著額頭，深深的嘆息了一聲。

    寶兒輕手輕腳的撤下殘茶，換上熱騰騰的新茶，然后開口問道：“那么，莼紅那里……”

    韓潔瑛抬起眼來，對著燭火彈了彈指甲，冷然說道：“不能叫她將孩子生下來，若是有可能，這一次，或許可以連禍根一起除掉?！?br/>
    一陣?yán)滹L(fēng)忽然掀起厚厚的猩紅色氈簾，吹到寶兒身上，使得她打了個冷戰(zhàn)?！敖衲昃购盟票热ツ旮湟恍??！彼匝宰哉Z的說道。

    莼紅有了身孕，對生活有了盼頭，便不再像前一段時間那般終日愁眉不展了。她豐潤了一些，臉上時時帶著溫柔的笑意，開始自己動手做一些小衣服什么的。就算是知道老爺又去了尤姨娘那里，她也不再介意了。一顆心，完全放在了腹中的胎兒身上。夫人雖然不待見她，但府中卻是養(yǎng)活了三位庶女并一位庶子的。因此，她倒也不覺得夫人會容不下自己這一胎，一點(diǎn)兒戒備的意思都沒有。蘭香倒是偶爾會擔(dān)憂一下，但看夫人那邊紋風(fēng)不動的，懸起來的心也就放了回去。

    白家滿府上下，只有夫人院子里有個小廚房，偶爾做點(diǎn)夜宵點(diǎn)心什么的。所有的人都是在大廚房里取飯菜回去吃，沒有例外的。自從莼紅懷孕之后，胃口變得很怪，又餓得很快。有時候半夜被餓醒了，偏偏大廚房早已經(jīng)熄了火，要不到吃的了。她向白慕莊抱怨了兩次，白慕莊便跟韓夫人說，給莼紅也在院子里立一個小廚房。韓夫人聽了，也沒有不高興什么的，只吩咐賬房支了銀錢，將小廚房給莼紅建了起來。從此以后，莼紅要吃的喝的，就方便多了。

    這一日，小廚房照舊做了莼紅這段時間喜歡的酸菜野鴨子粥，熱氣騰騰的端了上來。莼紅自懷孕后胃口極好，當(dāng)下便就著幾碟小菜，將那一碗鴨子肉粥吃得干干凈凈的。卻沒料到，剛放下碗筷后不久，她便感到小腹墜痛起來。緊跟著，底下便見了紅。

    見此情景，蘭香臉都嚇白了，忙出去找人求救。此時老爺上朝尚未回府，她只得咬了咬牙，前去求見夫人。行至正院門口，說了自己的來意，看著那守門的小丫鬟不緊不慢的去了。她的心里，不祥的預(yù)感愈發(fā)深重。

    站在門口等了好一陣子，那看門小丫鬟方才回轉(zhuǎn)，說道：“夫人正在見客呢，你且再等等?！?br/>
    蘭香急得快要哭出來了，忙道：“實在是等不得啊，我們姑娘痛得在床上打滾呢——還請姐姐再去通稟一聲吧！”說著，這才想起來什么似的，從袖口里取出幾枚碎銀子塞進(jìn)小丫鬟手里。

    小丫鬟得了賞，臉上便有了些笑意，道：“也罷，我便再去通稟一次。見與不見，還看夫人的意思?！闭f著，轉(zhuǎn)身又走了進(jìn)去。這一次又等了不短的時間，她方才出來，說道：“夫人叫你進(jìn)去呢！”

    匆忙謝過了小丫鬟，蘭香急急的走了進(jìn)去。來到正屋暖閣之中，她看到夫人端坐在炕上，另一邊坐著一位眼生的姑娘，想來就是今日夫人要招待的客人了。夫人微微蹙著眉，說道：“你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非要在這個時候見我？”

    蘭香屈膝施禮，語聲中帶著泣音，將莼紅的事情說了，末了又道：“還請夫人發(fā)發(fā)慈悲，請一位大夫來替我們姑娘看一看，耽擱不得了?！?br/>
    聽了蘭香的話，韓夫人臉色變了，忙道：“怎會如此？你們姑娘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該吃的東西？”

    “并沒有，無非就是些小廚房做的吃食——還請夫人快些叫人去請大夫吧！”蘭香急得跪了下來，對著韓夫人連連磕頭。

    “你這是做什么？快起來吧，去陪著你家主子，我這就叫人去請大夫?！表n夫人親手將蘭香扶了起來，末了又扭頭對站在一旁的寶兒說道：“你都聽到了？快出去叫人吧?！?br/>
    寶兒點(diǎn)頭答應(yīng)著去了，蘭香滿臉感激的對著夫人謝了又謝，這又才急急的往回趕，也不知道姑娘現(xiàn)在怎么樣了……

    一走進(jìn)屋子，蘭香的心便沉了下去。整間房里彌漫著濃濃的血腥氣，床上湖綠色的褥子紅了一大片。躺在那上面的莼紅面色白得像是紙一樣，緊閉雙眼，一聲兒也不吭了。守在一旁的小丫鬟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看到蘭香進(jìn)來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忙忙的說道：“蘭香姐姐，你快來看看，姑娘的樣子嚇人得緊……”

    蘭香走到床邊細(xì)看，發(fā)現(xiàn)莼紅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著，不由得松了一口氣。此時她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著。時間流逝得如此的緩慢，時時刻刻都在煎熬著她。所謂熱鍋上的螞蟻，也不過如此了。

    在蘭香焦急的等待中，大夫終于進(jìn)了門。然而就在這個時候，躺在床上的莼紅痛苦的呻/吟了一聲，身下鮮血急涌。嚇得小丫鬟大哭起來，蘭香也雙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周身都被森森的寒意籠罩住了。

    莼紅的胎，自然是沒有保住。大夫搖著頭走出來，對坐在外面的韓夫人拱手說道：“……請恕老朽無能為力?！?br/>
    韓夫人一臉戚容，問道：“大人呢？可有礙？”

    大夫遲疑了一下，道：“怕是，難了?！?br/>
    韓夫人取出絹帕擦拭了一下眼角，道：“為何她竟如此命苦？唉，老爺回來知曉了，不知得有多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