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螢火蟲般的小火苗簇?fù)硐?,穿過隧道。
并沒有預(yù)想中的機關(guān)重重,似乎設(shè)計這個牢籠的人,十分相信五行禁錮陣的威力,所以內(nèi)部并未多花心思,令他們長驅(qū)直入,走到了一個相對寬闊的空間。
這里確實是山體內(nèi)部的中空處,微弱的火光無法穿透黑暗,所以也沒有辦法知道,這空間究竟有多大,但能夠看到,巖洞中央有個巨大的水池,黑黝黝的池水平靜如鏡,無邊無際。
“到我身后去。”
宋暇戒尺在手,擋在少女前面,警惕的看著漆黑水面:
“還有…你到底叫什么?”
“大叔,現(xiàn)在說這個不太合適吧?”
“你剛才答應(yīng)我,倘若我擊敗尸人,便會告訴我名字。萬一待會咱倆都得死在此地,這個承諾,不能變成一紙空談?!?br/>
清靜宗首徒背對著她,異常嚴(yán)肅的說道。
少女只覺他刻板到叫人好笑,于是便毫不掩飾的笑了:
“從剛才就想問,你為何如此輕視生死?如果此處這樣兇險,可能會喪命,你又為何要來?”
“你居于西山原,不知道東邊已經(jīng)變成了什么樣。”
目光在水面逡巡,宋暇沉聲道:“如今的世道,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相對于死亡,反倒是活著更需要勇氣…不要岔開話題,告訴我你的名字。”
“名字這東西有什么重要的?我叫阿貓阿狗,又會有什么區(qū)別?大叔你真是個有趣的人?!?br/>
少女輕輕吹了口氣,火苗扶搖直上,沖破了水池上方的黑暗,在廣闊的水面上形成詭異又壯觀的光帶,但很快,光亮又被黑暗吞噬了:
“…我沒有名字?!?br/>
“胡說,凡人總有稱呼?!?br/>
“稱呼是需要才有,并沒有人想要呼喚我,我又為何需要名字?”
少女偏頭看著他,美麗的容顏在青白色的火光映照下,冰雪般沒有溫度:
“我乃是山間精魄所生,無父無母,落地便是天生天養(yǎng),身邊只有小白而已。它說的話只有我能聽懂,所以也不在乎該如何稱呼我,山下的人都叫我‘白娘娘’,有誰需要我的名字?”
這席話內(nèi)容頗為悲傷,但她說起來,卻沒有半點感情色彩,像在說別人的事情。
宋暇頓了下,剛想開口,卻聽到一陣激烈的水聲,連忙伸手將少女拽到身后,口中輕吟咒語,祭起池水形成屏障,在他們面前展開,就見一團(tuán)火焰從水底砰然爆出,撞在水幕上劇烈炸開!
屏障與火球同歸于盡,強大的沖擊波讓整個巖洞都微微顫動,石子從頭頂落下,宋暇連忙舉手,掩住身邊女孩:
“你快出去…他要來了!”
“我出生于此,說不定就是為了這么一天呢…”
少女說著古怪的話,突然輕身躍向半空,憑空出現(xiàn)的強風(fēng)包裹著她嬌小的身體,將她向水面推去!
“快回來!會死的!”
宋暇伸手去抓,卻只是碰到了她的衣角,就見黝黑的池水中漸漸浮起巨大的陰影,低沉的咆哮聲震蕩空氣,竟有黑色的火焰沿著水面蔓延,瞬間點燃了整個巖洞,逼著他不得不退回到隧道中!
白衣少女卻絲毫不以為意,她直沖著水中的龐然大物而去!
青白之火沖破了黑色炎焰,照亮了那怪獸巨大的頭顱與身體,它就像小山一樣,全身覆蓋著堅硬的鱗甲,頭似公牛,身似駿馬,七竅之中火舌熊熊,咆哮著,揮舞著尖銳的手爪,向她襲來!
女孩伸出一雙纖小雪白的手,整個人趴在它的鼻梁上,就像一只小白鼠,緊緊依偎著體型巨大的怪獸:
“困在黑暗中,就連火光都變成了黑色的…真可憐,你一定很寂寞吧?…”
宋暇幾乎不敢看下去了。
十五年來,他見識過太多血腥殺戮,但如此美好的生命在眼前消逝,依舊讓他心如針扎…幾乎沒有懸念,就算這孩子和她的白貓各種詭異,在如此強大、聞所未聞的巨型額哲鹿面前,絕不會有生還的可能了…
她會被撕成碎片,再燒成灰燼,就像十五年前那天,洞真墟里大部分人一樣…
舔舐隧道口的黑色火焰漸漸消退,宋暇驚訝的發(fā)現(xiàn),巖洞中令人窒息的高溫也隨之降低,他連忙跑向水邊,黑暗中,那里還殘留著一點青白色的火光,興許真的有奇跡發(fā)生…
那孩子竟然活下來了。
池水被高溫蒸騰的霧氣中,怪獸巨大的軀體發(fā)生了改變,逐漸直立成人,尖銳的爪子變成強健的手臂,托著嬌小的少女,將她抱在自己赤裸的胸前…他的半身還浸泡在水中,殘留的堅硬鱗片,遍布整個軀體,甚至半張臉上,還留有野獸的形態(tài)。
女孩依舊毫無懼意,她用雪白的小手摩挲他額前散落的黑發(fā),端詳那張扭曲變形的臉。
“宋夣!”
宋暇站在岸邊,高聲喚道。
“是誰…?”
他久居黑暗的眼睛,已經(jīng)變得渾濁。
獸化太久,讓感官都變得遲鈍起來,但野獸的本能告訴他,這里有種熟悉的、讓他懷念的味道,甚至能夠讓他記起自己身為人的自覺,停止攻擊,想要一探究竟。
“她只是個孩子,請不要傷害她!”
宋暇在岸邊聲嘶力竭,那個久違了的身形卻變得如此陌生,他曾經(jīng)是朢虛大陸首屈一指的絕色,卻變成如今這種半人半獸的模樣…即便是疏遠(yuǎn)已久的兄弟,他還是覺得十分心痛:
“請放開她,是我要打破結(jié)界放你出來,與她無關(guān)!讓她走吧!…”
“你叫宋夣?”
白衣少女卻一點都不緊張,她坐在他的手臂上,偏頭看著他,笑嘻嘻的重復(fù)道:
“宋夣…宋夣…這是什么怪名字???你爹娘怎么想的?叫什么不好,偏叫這個?!等等…你叫宋夣,他叫宋暇,難不成,你們是兄弟?!”
“現(xiàn)在不是關(guān)心這個的時候!”
宋暇被她氣得兩眼冒火,緊張的站在岸邊,眼睛時刻不敢離開哥哥的臉:
“姑娘,你聽我說!我告訴過你,他不是壞人,但也絕非不會傷人!因為遭受過嚴(yán)重的打擊,所以他現(xiàn)在的精神狀況很不穩(wěn)定,倘若惹他生氣,或者刺激到他…你剛才也看到了,只要一瞬間,他就能夠毀滅這里的一切!所以請你慢慢離開那里,動作慢一些…”
“你是誰?”
宋夣只有左半邊身體恢復(fù)人形,右半邊還保留著野獸的姿態(tài),他抬起尖銳的手爪,劃過懷中女孩的臉頰,鼻翼所嗅熟悉的馨香,讓他的神智漸漸清晰起來:
“我認(rèn)識你…”
“很遺憾,我沒有可以告訴你的名字?!?br/>
少女愈發(fā)自在起來,手肘在他寬闊的肩膀上,托著下巴,笑嘻嘻道:
“要不,你給我一個名字?倘若你想呼喚我,該叫什么好呢?”
“韓靈肅…”
低沉的喉音吐出這三個字,卻讓岸邊的宋暇毛骨悚然。
他不顧一切的踏入水中,還沒走幾步,眼前白光乍現(xiàn),瞬間照亮了整座巖洞,而更加令他汗毛倒豎的是,這一瞬間的強光中,他看到頭頂上方密密麻麻全都是銀絲蛛網(wǎng),上面掛滿了干癟的尸首,有動物的,也有人類的…
黑暗再臨,池中兩人早已不見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