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孤涼的第一反應是看了蘇君燕一眼。
蘇君燕此時已經(jīng)被幾個年輕的堂主灌了個半醉,正步入左廳向幾桌分舵主敬酒。
他看完蘇君燕后立刻若無其事地掃視眾賓客,以只有范海濤一個人聽得到的聲音問道:“究竟怎么回事,把來龍去脈道來?!?br/>
范海濤小心謹慎地低聲道:“底下的人把寧小姐送入房中后就退了出來,半個時辰后再進房探視,人就不見了。發(fā)現(xiàn)此事的是瓊樓新任掌事湉洛,她已經(jīng)率人把瓊樓上下都找遍了,未見蹤影?!?br/>
靖孤涼不緊不慢地低聲道:“依你看,誰會、誰有這個本事做得出這件事情?”
范海濤的聲音也定了下來,“若說動機,那太多了,與天疆結(jié)仇的人不在少數(shù),若論能力,這樣無聲無息地失蹤……難道會是……”
“傳令下去?!本腹聸龃驍嗔怂?,低聲命令道,“封鎖消息,尤其不能讓闕主知道。讓荷月堂巡邏的人一寸一寸地搜過去,直到找到人為止,同時告訴守門的人員,嚴查出入之人,必要之時直接扣下?!?br/>
“是?!狈逗龖拢瑓s沒離開,“如果人已經(jīng)離開上宮闕了呢?”
“寧芯木絕不可落在別人手里?!本腹聸雒鎺⑿?,眼中卻是閃過一絲厲色,“對方不早不晚偏偏選在這個時候下手,目的不單純,人必定還在上宮闕,進行下一步的計劃?!?br/>
靖孤涼緩緩地轉(zhuǎn)過頭,雙眼似兩道冷電,“無論如何,找到寧芯木,并且必須是活的?!?br/>
“是?!狈逗Φ拖骂^,匆匆離開。
靖孤涼則一如既往地招呼人客,敬酒寒暄。
這一幕軒亭軾在角落里看得一清二楚,從范海濤來去匆匆地模樣看來,應該是出事了,而且事情還不小,難道是莫筱空和夏侯九言找到人,然后把人帶走了嗎?
軒亭軾掃視了人群一眼,不做聲息地離開了滄海閣。
軒亭軾離開后,急往乘風閣行去,如果莫筱空或者夏侯九言真找到了人,他們說好在那里集合,那個地方是供奉歷代闕主靈位的地方,雖然是重地,可實際上沒人會在那兒認真把守。
他趕到的時候,夏侯九言已經(jīng)在那兒等著了,門口的守衛(wèi)早已悄悄地去滄海閣外湊熱鬧了。
“你……”軒亭軾環(huán)視了一圈,“你沒找到人,那看來是莫少俠了,他還沒過來嗎?”
“我察覺到巡邏的人似乎加強了許多,看神色似乎在找什么人,所以我就想先來此看看,至少和你們交換一下情報?!毕暮罹叛缘吐暤?。
“如果莫少俠真找到了人,而他又沒及時趕來,只怕會出事。”軒亭軾擔心道,并且越想越不對,“我們得去西道看看情況。”
夏侯九言亦是此意,兩人一提真氣掠出乘風閣。
乘風閣外涼風習習,在這盛夏之時倒是愜意得很,可軒亭軾和夏侯九言此時卻只能感到寒意。
因為乘風閣外站了一個人。
一個面如冠玉,身量清癯的老人。
一看到這個人,軒亭軾就只有嘆氣,夏侯九言目如寒焰,一手已握在刀上。
這個老人不是“羽扇綸巾灰飛滅”、“翻云覆雨”靖孤涼,還能是誰?
他們看到靖孤涼后,馬上又看到了“雨落驚魂”沈澤岳和“雷霆萬鈞”石中堅,以及天疆上百人的包圍陣容。
靖孤涼一直側(cè)著身子沒有看他們,等到荷月堂堂主“清漣不妖”季伏婷來到后,他才緩緩開口,“安排的如何?”
季伏婷稟告道:“闕主已被幾個弟兄灌醉,送回了瓊樓,而那些賓客們也因闕主的離開,提早結(jié)束了宴席,剩下幾個還沒喝盡興的,我們把酒送到了廂房,勸他們回去喝個痛快?!?br/>
靖孤涼再道:“闕主回到瓊樓,可曾發(fā)現(xiàn)了什么?”
季伏婷道:“闕主早已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道?!?br/>
靖孤涼擺擺手,示意她下去,季伏婷一抱拳,轉(zhuǎn)身離開。
靖孤涼繼續(xù)負手望天,不看二人一眼,不對他們說一句話。
可是他要表達的意思已經(jīng)很清楚了。
——就算蘇君燕是你軒亭軾的朋友,他也不可能出面來給你解圍。
——而那些賓客都已經(jīng)去了西道廂房,哪怕和你們兩位有交情也不可能過來援助。
——今夜你們二人就算死在這里,別人要痛恨要惋惜,也是明天的事情。
今天是初一,天上看不見月亮,星光也沒有,靖孤涼倒是看得很入迷,很享受,他沒有說話,其他人也不敢說話,他的耐性一直很好。
軒亭軾卻是等不下去了,多等一刻,莫筱空就多一分危險,他只有裝作不解道:“雖然在下不甚闖入了貴派的祠堂,亭軾賠禮道歉就是,大總管又何必如此陣仗?”
靖孤涼只淡淡地說了兩個字,“人呢?”
軒亭軾心下一緊,面上仍是迷惑道:“什么人?”
靖孤涼冷冷地一勾嘴角,“雖然我多少能夠理解你這樣做的原因,可你確定這樣對他是好嗎?”
軒亭軾長袖一擺,揚聲道:“大總管的話,我不明白?!?br/>
沈澤岳終于忍不住道:“軒亭軾,枉我認你一代豪杰,想不到你竟然一而再地做出這種事情,上次楊小姐的事還沒和你算清楚,這次你竟敢明目張膽地在闕主婚宴上搶人!”
軒亭軾重重一怔,心下狐疑道:難道丟的人不是蘇子鳶,而是……他即刻試探道:“我想你們是不是誤會什么了?”
“誤會?”沈澤岳將目光放在夏侯九言身上,“據(jù)聞夏侯大俠重出江湖,一直與莫筱空莫少俠形影不離,而今夏侯大俠在此,請問莫少俠又在何處?”
夏侯九言只冷冷地道:“他今天有事沒來。”
軒亭軾緊接著道:“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我們是否應該先把話說清楚?”
“闕主夫人不見了。”這次說話的是“雷霆萬鈞”石中堅,“有巡邏的弟子看到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帶著一位紅衣女子急掠過西廂房?!彼兕D了一頓,強調(diào)道,“而宴會的賓客中并沒有穿紅衣的客人?!?br/>
軒亭軾再一怔,夏侯九言亦是深深蹙眉,二人在心中閃過兩個可能性:一是莫筱空真的救錯了人,雖然他們也不知道怎么可能會救錯;二是靖孤涼為了明目張膽地找人,而編出來的借口。
這一時刻,他們寧愿相信是后者,但卻是無論哪一者,他們今晚都注定躲不掉一場硬仗了。
“既然闕主夫人不見了,你們?yōu)楹卧诖伺c我們虛耗,我們手上可沒握著人啊。”事已至此,軒亭軾只能反激對方留在此地,至少靖孤涼留在這兒,莫筱空多少還有點逃出去的希望。
靖孤涼又一淡淡冷笑,“二位到此即是客,玉宇天疆豈有怠慢貴客之理,二位即使在此常住亦非不可,莫少俠若想朋友了,自會前來相見?!?br/>
靖孤涼從頭至尾都沒有看他們,他的話也是淡淡的、緩緩的,聽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緒,可他每一次開口,軒亭軾和夏侯九言就覺得背上多了幾根針。
軒亭軾長長一嘆,“既然如此,還有什么可說,大總管這般待客之道,亭軾算是見識了?!?br/>
他話一說完,周身真氣鼓動,勁風獵獵,壓過了盛夏的夜風,卷起了周圍一片人的衣袖。
沈澤岳踱步上前,沉吟道:“軒亭軾,今日我們新舊帳,一并了結(jié)?!?br/>
突然黑夜明光一閃,一把堪比烈日的刀指在了沈澤岳的眉心。
夏侯九言攔在軒亭軾身前,冷冷道:“你今天的對手,是我?!?br/>
“看來今夜軒公子只能與老夫過招了?!笔袌圆恢螘r已經(jīng)繞到了二人背后,沉穩(wěn)而有力的聲音自軒亭軾耳畔響起。
軒亭軾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了然地停在夏侯九言的側(cè)臉上,“你……”
夏侯九言只一笑,沒有讓步的意思,“別忘了我手上的是如日?!?br/>
軒亭軾只能回身輕嘆,對石中堅凜道,“石天王,久未請教高招?!?br/>
“請?!笔袌灾徽f了一個字,一柄重劍重重地置在了地上,劍柄已經(jīng)嵌入了地面,就像它的主人一樣,鉛直而立,剛毅不屈。
石中堅望定軒亭軾,緩緩地抽出劍,慢慢地運起劍光,低喝一聲,陡然出劍。
就像天空中的落雷,醞釀良久,剎那轟然。
石中堅的雷霆劍法劍招只有三式三名,“落雷”、“驚雷”、“狂雷”,且這三招的區(qū)分并非是按招式,而是每一劍的氣勢力道,所以他的劍招就分為三個層次。
他目前用的正是第一層,“落雷”。
軒亭軾雙掌運氣,夾住石中堅的“落雷”,劍勢絲毫不減,軒亭軾倒退,劍勢還是不減,軒亭軾唯有急退,以真氣灌注劍身,抵消劍勢。
二人一人進一人退,整整劃開二十丈,這一劍才停了下來。
石中堅抽回重劍,軒亭軾立刻反攻,不讓他有出第二劍的機會。
這一處的戰(zhàn)斗已起,另一邊卻仍是毫無動靜。
夏侯九言不動,沈澤岳也不動,他不急,反正人逃脫不了。
夏侯九言掃視圍陣的其他人,他對戰(zhàn)局的分析一向很敏銳,今夜要兩人同時脫出重圍幾乎是不可能,但讓一人逃離還是有幾分把握,當然關(guān)鍵是靖孤涼不會親自動手,而除他之外,最纏人的對手無疑就是“雨落驚魂”沈澤岳。
所以他主動邀戰(zhàn)沈澤岳,就算最后戰(zhàn)局兩敗,他也可憑如日血祭之器的功效阻擋,讓軒亭軾撤離。
只是,軒亭軾真的會丟下他一個人逃走嗎?
靖孤涼靜靜地聆聽著風聲,那是激戰(zhàn)的聲音,也是內(nèi)心忖度較量的聲音,他總是喜歡以旁觀者的身份欣賞這種有聲或無聲的戰(zhàn)斗。
就在另一場戰(zhàn)斗也要打響之時,他的親信“一做”左步廷忽地出現(xiàn)在他的身邊,小聲在他耳邊說了一句。
靖孤涼雙目一厲,霍然轉(zhuǎn)身視向戰(zhàn)局,半晌才凜眉冷笑,“好個聲東擊西之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