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見他拿槍的手輕輕顫栗一下,心里就抑制不住地升起一個個快活的氣泡,堆著擠著,像一串串鮮艷的冰糖葫蘆,一口咬下去,酸溜溜的,卻又分明甜滋滋的。
她想起去年春天,她咬著冰糖葫蘆,在路邊的樹蔭下等他,他卻被軍長臨時叫了去,遲了整整半個時,她手里的冰糖葫蘆吃得只剩下最后一顆,圓頭圓腦的,戳在一根細(xì)長的棒子上,十分可愛。她故意撅起嘴,轉(zhuǎn)過身不理他。他一把從后面摟住她,她回過頭剛要罵,他已經(jīng)靠過來,薄薄的兩片唇貼上她的,他還伸出舌頭在她唇上舔了舔,她的臉哄的一下燒得通紅。她當(dāng)時盡顯兒女姿態(tài),半嗔半撒嬌地推他,他咋吧咋吧嘴巴,問“你涂了什么,這么甜”
她不由自主地抿了抿嘴唇,那時才曉得原來他大少爺?shù)耐昃故侨绱丝蓱z。
“這是冰糖葫蘆呀”她把剩下的那個遞到他的嘴邊。他笨拙地撇著頭,遲疑了一下才張口咬下,但下一刻突然皺緊了臉,喊著“怎么這么酸”她被嚇了一跳,一看,原來他咬的太用力,還沒嘗到外面的糖衣,已經(jīng)先嘗到了山楂的酸澀。她忍不住笑得彎了腰?!氨呛J可不是這樣吃的,要先舔一舔,再慢慢咬?!彼胄虐胍傻卦嚵艘幌?,果然甜中帶酸,別有一番滋味。
他他時候是在軍中長大的,玩具大多是槍支之類,在五歲時,爺爺帶他去實彈演練場,那是他第一次摸真槍。他個子太,連最輕的槍也端不動,他便把與他一般高的步槍支在地上,然后整個人趴在地上扣扳機,往往槍的后勁會震得他右邊身子麻半天。她聽了以后心疼的不得了,于是后來常常帶他大街巷的玩,幾乎吃遍了南京的所有吃,那么多精致可口的吃食,可他偏偏就是喜歡棉花糖,每次都要買兩個,一個粉的,一個藍(lán)的,軟綿綿的兩團(tuán),輕輕一舔,便化了一大片,吃完后,他就傾身靠過來,溫柔的吻著她唇邊的糖漬,眉梢眼角都是溫柔纏綿的愛意。
老爺子在旁重重的咳了一聲,驚醒了她。她看見他握槍的手緊了緊,指關(guān)節(jié)泛出慘白色。她應(yīng)該害怕的,那黑洞洞的管子就像是地獄的入口,要將她送入萬劫不復(fù)的深淵,可她就是忍不住笑了,雖然唇角未動,但那眉那眼卻分明笑意盎然,像百花從中的一枝牡丹,令人驚艷。他摸了二十年的槍,是他們軍區(qū)槍法最好的,可是今天,因為她,他的手抖了,她便覺得什么都值了。
有一次,他來接她下班,天突然飄起了大雪,偏偏她又有事耽擱了一會兒,等她出來的時候,他的雙手已凍得通紅,她趕緊解下圍巾裹住他的手,埋怨道“你不會在隔壁的咖啡館里等嗎看把手凍傷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支支吾吾半天,她終于聽明白,卻是哭笑不得。原來他等了會兒,見臺階上已經(jīng)積了一層雪,突然玩心大起,就把周圍的雪攏了起來,捏成一團(tuán),握在手里玩,那時哪還記得冷不冷的事情。她還是生氣,就“這雙手是我的,不準(zhǔn)你糟蹋”他趕緊道歉,賠了很多心,終于又將她逗笑了,這件事也就算過去了。
然而第二天她還是買了凍傷膏,偷偷塞在他的上衣口袋里。以后她也總愛捧著他的手,放在腮邊輕輕摩擦,那微微的疼痛總令她生出也許可以這樣一輩子的錯覺。其實他的手并不好看,比起那個彈鋼琴的張先生,不知要粗糙多少倍,指關(guān)節(jié)粗大,手心又長滿了繭子,可她就是覺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手,比世間任何一雙手都要柔軟。即便那雙手正握槍對著她,她還是這樣認(rèn)為。
她沉在回憶里,仿若隨著那個快樂的女孩又過了一次那一年。她輕輕換了個姿勢,依然是儀態(tài)萬千,風(fēng)華絕代。她穿著那件鵝黃底色繡了梅紅色四合云紋的長旗袍,如絲般的烏發(fā)在腦后松松挽了個髻,幾縷細(xì)發(fā)漏下來,垂在耳邊,分外惹人憐。她記得第一次見到他,也是穿的這件。她在那里,面前是人山人海,她卻一眼于人群中瞧見了他,那個穿著齊整的軍裝,坐的筆直,眼神無比專注地望著她的人,她于是再也收不回目光。她多么慶幸那時昏暗的燈光下,他不會發(fā)現(xiàn)她的臉燙得有多厲害。
老爺子終于等得不耐煩,眼神狠狠的掃過來,饒她多鎮(zhèn)靜,也生生打了個寒戰(zhàn)。老爺子是在馬背上打得的天下,連目光里都是血淋淋的殺意。那個威風(fēng)凜凜的老人恨她,她不知道該不該覺得自豪。她拐了他最為得意的孫子,一個煙花女子竟然讓堂堂總司令的長孫如此沉迷,如何不是罪該萬死。
自古就紅顏禍水,可那個子偏偏不肯醒悟,那便要那子親手殺了她,永遠(yuǎn)絕了念頭。他狠,他也要他的孫子和他一樣狠,只要那個該死的女人死了,他優(yōu)秀的孫子就又會回來了。
老爺子拍了拍孫兒的肩。
他終于動了,手腕輕輕向上抬起,瞄準(zhǔn)了她的左胸膛。她只是含笑看著他的眼,那里面是絲絲刻骨銘心的痛。
他重重地閉了一下眼,然后猛地將食指往回按,卻一分分動得十分艱難,仿佛他按的是一座山。冷汗從他的額上滲了出來,順著刀削般棱角分明的側(cè)臉滾下來,留下一道水漬,宛如一條淚痕。
仿佛,他在為她哭。
低低的一聲嘶吼,子彈在槍管內(nèi)擦出一串火花,帶著華麗的色彩向著她呼嘯而去。
她驀地睜大眼,卻立刻又笑了,猶如一朵怒放的曇花。她聽到子彈穿過肉骨的聲音,痛由淺至深的將她淹沒,倒下去的瞬間,她看見了他模糊的背影。
最后一刻,他的手往左移了半分,他告訴老爺子,她的心臟生在右邊,與常人不同。
她聽到了,在鮮血潺潺的流動聲中聽到了他極力冷漠的聲音。
他愛她,盡管他不敢反抗,他還是愛她的。他放過了她,在最后的關(guān)頭,他想讓她活下去,哪怕是天涯海角的逃命,但只要活著就好。
可是親愛的,你可知道,我的心真的在右胸腔里慢慢地冷卻
那段軍中少將和歌女的故事漸漸湮沒在歲月的流逝中,無人再記得
陸沛曦正在為這個故事傷感的時候,奶媽一路喊著她的名找上來?!拔业淖孀?,老爺找你呢”陸沛曦愣愣的答應(yīng)一聲,卻依然神情恍惚,奶媽一把搶過她手中的子,“你從哪里翻出來的舊東西,全是灰,快下去吧,原老司令快不行了,老爺叫你跟他一起去原家。”
陸沛曦嚇了一跳,趕忙拎起裙子跑下樓。
等陸沛曦隨爺爺趕到原家,原老司令已經(jīng)意識模糊了。原老司令是陸家的姻親,他的夫人正是陸老爺子的親妹妹,與他生了一兒一女,如今都跪在床前哽咽。
原老司令突然睜開了眼睛,嘴也動了動,眾人忙止了聲音,依稀聽見他在一遍一遍的對不起。
原夫人悲泣一聲,昏了過去。眾人一陣忙亂,將原夫人抬走了,陸老爺子也跟了去,房里空了很多。陸沛曦難過地吸吸鼻子,原爺爺是在對原奶奶對不起吧,他們那么恩愛,他卻要先她而去了。
這時,一個人從角落里起來,來到床邊。陸沛曦認(rèn)得他,他是原老司令的侍衛(wèi)長,聽已經(jīng)跟了原老司令幾十年,如今卻也是兩鬢花白的老人了。老人俯子仔細(xì)聽了聽,突然老淚縱橫。
陸沛曦感覺不對,趕緊上前兩步,正好聽見老人的喃喃自語“你今生唯一對不起的就是她,但對不起有什么用,她到死都不知道,你早就知道她的心臟是生在右邊的,你騙了她”
陸沛曦聽的呆住了,待她反應(yīng)過來,老人已經(jīng)掏出槍,抵住了原老司令的右胸,“砰”的一聲,射穿了他的胸膛。
眾人一下子懵了,那位老人已經(jīng)舉起槍,自盡了。
陸沛曦下意識的往床上看,原老司令已經(jīng)咽氣了,他的唇微微上翹,是在笑。關(guān)注 ”hongcha866”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