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急的那個人是何俊峰，他先是給裴醫(yī)生打電話，不曾想?yún)s是關(guān)機，氣急敗壞之下又開始翻找手機電話薄，忙中出錯，竟不小心按到了言澤昊的手機號碼上。

    “俊峰？”大半夜打電話，又住在同一個屋檐下，言澤昊的一顆心緊跟著吊了起來。

    “舅舅，沒事，我剛才就是不小心按錯了電話?！?br/>
    何俊峰雖然力持鎮(zhèn)定，但語氣中的異常還是讓言澤昊聽出了端倪，能讓何俊峰這么失常，除了龍子昕，沒有別人。

    這樣想時，言澤昊也緊跟著緊張起來，“是不是子昕怎么了？”

    亂得時候，還真是一團(tuán)亂，何俊峰穩(wěn)了穩(wěn)情緒，說道，“小昕忽然發(fā)高燒，也不知道該吃什么藥……”這時龍子昕在他懷里動了一下，何俊峰騰手輕拍，言澤昊聲音從電話里傳了過來，“發(fā)燒多少度？”

    電話那端，言澤昊已經(jīng)拿著手機慢慢起床了，何俊峰取出體溫計，看一眼度數(shù)，卻是呼吸一沉，“38。5度?！?br/>
    “先不要隨便用藥，你現(xiàn)在抓緊時間給子昕降溫，可以用酒精擦浴……讓她多喝水……”言澤昊急急叮囑，起床時，因為只有一條腿，實在是不方便，伸手去抓放在床邊的拐杖，手肘竟一下子磕在了家具邊側(cè)，頓時疼的不行，卻不敢吃痛出聲，所以咬著牙，努力裝著沒事。

    言澤昊雖然不是醫(yī)生，但他的母親言老太是醫(yī)生，常年的耳熏目染，他多少懂得一些。

    等言澤昊安裝了假肢，拄著拐杖從一樓來到二樓的主臥時，何俊峰已經(jīng)幫龍子昕用酒精擦浴過，但她喝了一杯水，就再也不肯喝了，任憑何俊峰好話哄了個遍，全都無效告終。

    “量過體溫嗎？”言澤昊坐在何俊峰為他拿來的藤椅上。

    “剛剛才量過，38度?！?br/>
    “你別著急，體溫在下降，證明物理降溫有效果。”言澤昊正說著話，躺在床上的龍子昕也開始說起了糊涂話，聲音模糊不清，何俊峰俯身，耳朵貼到她的唇邊，追問，“昕，你說什么，再說一遍?！?br/>
    無疑龍子昕在做夢，呢喃道，“爸爸，我要吃巧克力……”

    “好，我跟你去拿?！焙慰》逖劬崃?，吃巧克力是龍子昕對童年最溫暖最溫馨的一種回憶，自從去年重逢以來，他發(fā)現(xiàn)，只要龍子昕心情不好，或者痛苦的時候，就會吃巧克力。

    此刻的龍子昕很難受，卻才下意識想要吃巧克力。

    “俊峰，子昕發(fā)燒，你最好不好給她吃巧克力?！毖詽申豢粗鴾?zhǔn)備去拿巧克力的何俊峰。

    別人是關(guān)心則亂，到了何俊峰這里，卻是心疼則亂。

    “為什么？”看著龍子昕生病發(fā)燒，何俊峰無原則，無底線滿足她的一切要求。

    “發(fā)燒感冒時，本身自身的免疫力，就是下降的。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再給她吃甜食，則會讓她的免疫力下降更快，何況子昕吃過甜食后，糖量上升，會讓她身體里的葡萄球菌化膿性細(xì)菌繁殖加快，而且糖分解后產(chǎn)生大量的熱量，會讓她出現(xiàn)慢性消化不良等疾病，這個時候，你應(yīng)該多給她補充水分，如果她餓了，就給她吃點水果，可以幫助她改善腸胃的功能，也會促進(jìn)消化，她在吸收到這些食物的營養(yǎng)后，免疫力也會有所提升，從而加強對抗疾病的一些能力?！毖詽申唤忉尳o他聽。

    何俊峰“哦”了一聲后，摸了摸鼻子，重新回到床邊，撫著龍子昕的濃發(fā)，愛憐的看著她，湊到她耳邊哄，“小昕乖，小昕現(xiàn)在發(fā)燒，不能吃巧克力，等我們小昕病愈之后，爸爸給你巧克力，好不好？”

    言澤昊啞然失笑，他是沒想到何俊峰竟還能說出這番話“幼稚”的話來。

    后來，言澤昊不放心，又給遠(yuǎn)在美國的簫默打電話，簫默的物理療法與他的大徑相同。

    這一夜，何俊峰按照簫默和言澤昊的方法，守夜治療，未敢合眼，床上，龍子昕沉沉入睡，手里竟然握著兩顆巧克力。

    言澤昊一直坐在床上守著，好幾次，何俊峰讓他去睡覺，言澤昊搖著頭，其實他什么也幫不了，但他坐在床邊就這樣看著子昕，覺得心里踏實。

    “俊峰，你睡一會兒，如果子昕不舒服了，我叫你?！毖詽申灰姾慰》宀幻卟恍?，也挺心疼的。

    “不用，我過一會兒還要給小昕量體溫?！彼f著，又伸手摸了摸龍子昕的額頭，龍子昕在睡夢中，覺得不舒服，皺眉避開了。

    他收手，不再碰了。

    言澤昊也不勸了，他知道子昕這燒如果不完全退下去，何俊峰今夜是注定睡不著。

    凌晨，何俊峰守著龍子昕和言澤昊淺淺的說著話，“五月份去美國時，我們隨身帶著中藥，是因為小昕被診斷患有不孕癥，其實她這癥狀在三月份我就知道了，正因為知道，我才急著要跟她登記結(jié)婚。”

    言澤昊聽著，眼睛竟有些濕了。

    何俊峰說，“得知她懷孕，我高興壞了，甚至還選擇了一醉方休，但是在第二天，我?guī)メt(yī)院檢查時，醫(yī)生說，小昕的身子太弱，不適合懷孕，甚至可能還會危及到小昕的生命，醫(yī)生建議我們不要這兩個孩子，但是小昕不愿意，說什么也要這兩個孩子……”

    言澤昊痛了，那種痛讓他眼眶泛紅。

    “我何俊峰馬上就要步入而立之年，之前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但是小昕卻讓我知道什么是害怕。隨著她的月份越重，我就越害怕，害怕兩個孩子出事，更害怕她出事?！焙⒆映鍪?，龍子昕會痛苦不堪。

    何俊峰說這話的時候，已不再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商界霸主，他的眉眼間不再凜冽寒銳，也不再是那般深不可測，而是溢滿了溫淡和平和，甚至還有水汽氤氳。

    “我知道，這次的言婉事件，小昕并沒有真正的原諒我。若不是您要來江州市，若不是她現(xiàn)在身懷有孕，她只怕不會搭理我，這次，我算是沾了您，沾了孩子們的光?！?br/>
    言澤昊心頭震顫，對的，是震顫，因為他看到了何俊峰眉眼間的濃濃情愫，而那些濃濃的情愫只屬于何俊峰對龍子昕的。

    “舅舅，如果可以的話，您就留在江州市，您是小昕在這個世上的唯一長輩，同時也是我在這個世上的唯一長輩?！闭f到這里，何俊峰把言澤昊的手放在龍子昕的手背上，而他緊緊的握著他們的手，“小昕從小就被何家人傷害怕了，所以缺乏一種安全感，對人也有一種防備心理，就算是我這個丈夫，有時候也讓她感到不安全，小昕雖然沒有表現(xiàn)出來，但我感覺得到，這次的言婉事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離家出走不是小昕的風(fēng)格，但是她在這里感覺不到這是她的家，所以才要離開，才要躲到望江閣去，現(xiàn)在有您在她身邊，她會覺得特別心安的。”

    淚水砸落在言澤昊的手背上，言澤昊點頭，重重點頭。

    十多年前，妹妹楊靜婉曾經(jīng)在這里生活過，現(xiàn)在，他來到這里，和靜婉的女兒、女婿，守著靜婉的外孫子（外孫女）降臨人世，真是再好不過，也算是了卻他人生中的一大遺憾。

    翌日，退了燒的龍子昕醒來，不曾看到言澤昊，看到的是坐在床畔，抬手覆上她額頭的何俊峰，低聲詢問，“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在發(fā)燒嗎？”

    龍子昕搖頭，看起來很沒精神。

    “來，抱抱?！彼⑿?，伸出了手臂。

    龍子昕坐起身，很乖順的把頭靠在他的肩上，表情安靜。

    后來何俊峰告訴她，昨晚舅舅在這里守了她一夜，聞言，龍子昕的眼眸里漂浮著溫暖的霧氣。

    ……

    二十三號，對于韓淑珍來說，是一個災(zāi)難日。

    那天中午，她沖進(jìn)洗手間，就見言婉蜷縮在地上，單臂吃力的撐著身體，孕婦裙的下擺有鮮血溢了出來。

    “孩子……”言婉臉色煞白，喉嚨里迸發(fā)出一聲嗚咽，止不住的淚水倉惶滑落。

    那天，副駕駛座位上坐著何承光，何煜把車開的很快，遇到前方堵車，在鳴笛之后，會狠狠的一拳砸在方向盤上，轉(zhuǎn)眸看向后車座，管不了太多，只管快車開往醫(yī)院。

    后座位上坐著病懨懨的梅紅，言婉臉色白的嚇人，韓淑珍也是在車上抱她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她究竟有多瘦，鮮血順著她的腿蜿蜒流下，這輩子她還不曾見過這么多的鮮血，她抬手給言婉擦，但那些血卻越流越多……

    那一刻，韓淑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姑姑，求你答應(yīng)我，一定要保住孩子，求你了……”到了這個時候，言婉神智在云海里漂浮，但卻緊緊的抓住韓淑珍的衣服，用微弱的聲音執(zhí)拗的堅持著。

    韓淑珍除了點頭，什么也說不了。

    到了醫(yī)院，言婉被送進(jìn)了手術(shù)室，何煜無力的靠著墻，全身都是血，抬起手，手心上盡是黏腥。

    一滴淚，不覺砸落在掌心里，和上面殘留的鮮血不知不覺間融合在了一起……

    姐姐？言婉竟然是自己的姐姐，老天爺不僅給言婉，也給何家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走廊上，何承光掄起拳頭，狠狠的錘著胸口，眼淚一滴滴的往下落，他張著嘴試圖找回他的呼吸，當(dāng)他終于尋回呼吸時，有一道嗚咽聲從他的喉嚨里滑了出來，“韓勇，韓勇，都是你這個王八蛋……”

    韓淑珍坐在手術(shù)室外的椅子上，雙手捂著臉，淚水浸濕了她的手指指縫，一滴一滴的往下落……

    言婉昏迷了將近一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查看自己的肚子……

    尖叫聲在那一刻沖破了喉嚨，“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趴在床邊剛剛睡著的韓淑珍抬起頭，只覺得痛苦交加、冰火交加，腦子沉沉的，宛如大海行舟一般，飄浮間倉惶無助到了極點。

    言婉巨大憤怒的聲音從喉嚨里嘶吼而出，“韓淑珍，是你對不對，是你在湯里下藥，讓我失去孩子的，對不對……”那天吃飯前，她和孩子一直好好的，偏偏吃飯途中，她的肚子忽然驟痛，不是韓淑珍搗鬼是什么？

    面對言婉的無情指責(zé)，韓淑珍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狽，她已經(jīng)無暇去顧及自己有多狼狽了，弄掉言婉的孩子，她有一種虛空的解脫感，如果之前她對言婉的身世還有一些自欺欺人的不相信，但是面對那個成型卻是畸形的胎兒，她覺得自己手腳瞬間被冰寒覆蓋，前所未有的冷席卷著她。

    那天言婉說了很多，她像一個瘋子一般，口不擇言，只知道發(fā)泄自己的哀怨和怒氣。

    言婉說恨她，怎么能不恨？孩子是言婉千方百計不擇手段懷上的，現(xiàn)在因為她被墮掉，言婉恨不得親手殺了她！

    病房里，何沉光抹著眼淚站起來，無言的離開，不是因為自我救贖，而是因為他沒有勇氣，他在生活面前感到恐懼和害怕。

    人生是一種承受，它需要信念去支撐，何承光喪失的就是信念，因為他從不曾真心待人，沒有愛，就沒有所謂的勇氣和坦蕩。

    他一直在埋怨楊靜婉當(dāng)初弄丟了他的女兒，其實真正害得他和女兒骨肉分離的是韓勇。

    韓勇才是那個罪魁禍?zhǔn)住?br/>
    如果當(dāng)初女兒不丟，如果他在龍廣輝夫婦車禍身亡的時候，聯(lián)系上美國的言家，或許言澤昊就不會到江蘇尋親而收養(yǎng)言婉，那么言婉自然也無法認(rèn)識何俊峰……

    這是他的罪孽。

    耳邊不時傳來言婉傳來竭斯底里的嚎叫聲，“你們把我的孩子拿來，裝回去，裝回去……”

    墮掉的孩子能裝回去嗎？就像他犯下的所有錯，能從頭再來嗎？

    何承光拖著虛軟無力的雙腿，一步步離開病房，感覺自己已經(jīng)走到了懸崖邊上。

    這就是他的人生，一步錯，步步錯……

    當(dāng)知道言婉身世的那一刻，宛如五雷轟頂，那么深沉的切膚之痛，但他又能挽回什么呢？一切都已經(jīng)晚了。

    因為言婉是他的女兒，所以他不忍心看女兒悲痛欲絕，可他和韓淑珍他們給了龍子昕那么多不公平的待遇，她何嘗不痛？

    躲在男洗手間里，何承光忽然蜷縮成一團(tuán)，嚎啕大哭起來。

    他不敢想言婉在知道自己愛的何俊峰是自己的親叔叔后，會是怎樣的一場生死浩劫？

    是自責(zé)，是愧疚，是悔恨？原來，人只有在低頭的時候才能夠看清楚自己。

    在猙獰的現(xiàn)實面前，他終于如夢初醒，感情不是穿不透的城墻，當(dāng)感情被痛苦包裹，最終會以消耗彼此的熱情為代價，一步步走向毀滅。

    何承光一直覺得自己沒有得到楊靜婉的愛，就是不幸福，就是人生中的一大失敗，其實幸福就在他眼前，是他怨天尤人沒有牢牢抓住，于是他的良知被自己親手蒙上了污垢，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在他將自己的不幸福怪罪在他人身上的時候，他的人生往往走到了窮途末路，當(dāng)他在二十四號這天推開男洗手間的窗子，縱身一躍的時候，他忽然想起，明天就是龍光輝夫婦的忌日……

    天，空蕩蕩的，仿佛在嘆息，呼吸間，有一種解脫，來自于靈魂，他就像是被人丟進(jìn)了漆黑的無底洞，那么黑的沉郁之色，仿佛在轉(zhuǎn)瞬間就能將一切塵埃落定。

    ……

    平安夜和圣誕節(jié)，原本都是國外的節(jié)日，但它卻在近幾年間無聲席卷著中國，伴隨著生活節(jié)奏提高和各種壓力侵?jǐn)_，國人對悠閑娛樂的鐘愛度更是與日俱增。

    十二月二十四號，江州市的大街小巷，尤其是各大商場和購物中心，處處可見圣誕裝飾，節(jié)日氣氛濃郁。

    這天，何承光卻在醫(yī)院里選擇了跳樓自殺。

    這天，天仍是陰沉的可怕，似是在演災(zāi)難片一般，情緒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只待隨時爆發(fā)。

    這天，何煜跪坐在地上，看著毫無聲息的父親被白布蒙上全身，伴隨著擔(dān)架抬起，何承光的手臂垂了下來，松松的懸在擔(dān)架邊，一下又一下的擺動著，擺動著……

    眼淚從他的眼角溢出來。

    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最古老的前塵舊事，恍惚半生，不確定曾經(jīng)那些走過的路都是怎么一步步走過來的，猶如陌生。

    其實，他有點恨父親，有點恨母親，更恨的是自己，因為在某一天里，他把自己給弄丟了。

    ……

    鑫苑，茶水間。

    龍子昕用紫砂陶罐煨上葉，茶水滾騰時，清香撲鼻，她已經(jīng)戒茶有一些日子了，因為言澤昊的到來，她在退燒的情況下堅持給舅舅煮茶。

    還不到下午三點鐘，外面天色暗的可怕。

    二十五號是龍廣輝和楊靜婉的忌日，所以這些年龍子昕都沒有過圣誕節(jié)，家里自然沒有任何的節(jié)日氣氛。

    何俊峰接到何煜打來的電話時，一句話沒說，掛了。

    何承光跳樓自殺，管他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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