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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亮在死前雖然替蜀軍安排好了完全的撤離方案,但真正撤退時蜀軍還是倉促的遺留下了不少東西。司馬懿看著來來往往搬著軍械不斷從自己身邊路過的下屬，驀然感到有些恍惚。比起早年他千里奔襲,二十四日擒殺孟達的大開大闔,震動四海,這一場戰(zhàn)役是那么的平凡無奇,甚至可以說打的窩囊。但司馬懿卻覺得，或許自己的一生中再不會有如此精彩而漫長的一仗,巔峰對決的驚險妙處，本非常人所能領(lǐng)會，所以他根本不打算去理會那些流于世人口中的評說。他只是有點落寞而孤寂,那樣一個無論從智略還是心境上都可以與自匹敵的對手，失去了，可能真的不會再遇到第二個。那是他在戰(zhàn)場上遇到的影子，他們身上相似的氣息，眼里相似的決心，總能把他帶回到建安，那個滿載榮耀煊赫與腥風血雨的年代，以及黃初，那個滿是憾恨卻一直讓他的靈魂不忍離去的年代。他相信，諸葛亮也一樣，無數(shù)次在戰(zhàn)場上的對決中回到了魂牽夢縈的建安、章武。

    這場曠日持久的戰(zhàn)爭，原該屬于他們和他們先帝共同拼搏的時代，他們奮戰(zhàn)得來的勝果也本該是獻給此生唯一的君王的禮物。而不是像如今這樣，在一個全新卻陌生的時代，不知為誰浴血驅(qū)馳。

    野鵠的哀鳴從云霄之上傳來，司馬懿仰頭去看，卻見晴空一碧如洗，恰似當年。許久沒去回應郭淮的話，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雙目微狹道：“受命以來，夙夜憂嘆，恐托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這下可好，他再沒什么好怕的了。”低下頭不帶情緒地笑了兩聲，司馬懿背過手繼續(xù)朝前走去。他沒有諸葛亮那樣出口成章的文采，也沒有文人品評論句的能力，但對于那張奏表的理解，他不會輸給任何一個人，“難怪人言道，出師一表，感人肺腑，老夫當真是領(lǐng)略了?！?br/>
    郭淮并不完全清楚他所說的“領(lǐng)略”代指何意，許是對此役艱難的總結(jié)，許是另一種形式的抒懷，抑或是別的什么。郭淮只是隱隱覺出了幾分沉重，但并不打算深入探尋，他從來都是個稱職的下屬，慧而不極，故不自傷。斟酌思忖了片刻，他才頗為隨意地接道：“大將軍好記性，別國臣下的一份奏表也能記得這么清楚?！?br/>
    擺擺手，司馬懿自嘲般笑道：“老嘍，也就記得那么幾句發(fā)人感慨的話了。”

    不是沒有聽說過他與文皇帝的君臣情意是何等深重，郭淮從方才起就從他的言辭中聽出了點端倪。遲疑再三，郭淮覺得作為下屬，有些話還是應當說出來提醒一下眼前這位能夠拔擢自己的人，“細算來，屬下讀‘出師表’至今已有數(shù)年，其間諸句多見遺忘，唯有數(shù)字不敢忘懷?！?br/>
    不失興趣地一挑眉，司馬懿追問道：“說來聽聽?！?br/>
    “報先帝而忠陛下。”郭淮的聲線平緩，語氣亦少有起伏，但正是這樣平靜的一句話，卻足夠讓司馬懿聽進心里。

    “說得好。”同樣平靜地給出了一個評價，司馬懿沒再說話。

    慢慢停下腳步，郭淮目送他走進遠處的軍帳，而后舉目望向碧空之上。抬手擋住太陽投下的刺目光束，郭淮站在原地久久無語，長風在他的周身滌蕩不息，仿佛某種蒼涼的感慨。

    “郭將軍，大將軍有令，不日將率大隊人馬班師洛陽命復命，西北諸事暫且交由您督辦?！鼻皝韨髟挼恼撬抉R懿的貼身侍衛(wèi)。

    回頭看向來人，郭淮露出了個稍微有些驚訝的表情，但馬上就反應了過來，“我知道了，還請轉(zhuǎn)告大將軍，讓他放心，屬下定當繼續(xù)駐扎此地，以防蜀軍再度入寇。”

    秋風漸起，有凋零頹靡的稻花香飄來，裹雜著久違的祥和，但無人知曉，這樣的寧靜又能持續(xù)多久。

    司馬懿率領(lǐng)一眾部下回到洛陽城時已經(jīng)入冬了，農(nóng)閑時節(jié)，城里走動的人群都少了許多，顯得格外清凈，但宮里卻是熱鬧非凡。對于此次成功抵御蜀漢入侵的結(jié)果，曹叡顯然很滿意，毫不猶豫地給所有參戰(zhàn)將領(lǐng)論功行賞，其中受賞榮極者自然非司馬懿莫屬——官遷太尉。曹魏一朝本以大司馬一職為軍銜之至，然曹仁、曹休和曹真均于任職后不久隕歿身故，無法不叫人心生忌諱，因此該職早已成為虛設(shè)之位，而太尉則順理成章的變?yōu)榱颂熳邮窒抡莆哲娊y(tǒng)大權(quán)的最高職位。不二的殊榮，反而更讓司馬懿難以自安。跪謝皇恩之后，他突然想要好好看一看那高堂明坐的當朝天子，可抬頭望去就只看到擋在曹叡面前的珠玉冕旒。

    黃初之后，他再也沒有看清過自己的君王。

    訕訕地垂下眼，司馬懿盯著自己腳底的地面，幾近木訥地想，就這樣吧。不外乎君臣之分，退讓避嫌。天子降恩，臣子領(lǐng)受，如若他日天子生忌，自己謙退便是。

    大殿之上，一君一臣各懷心思。但此時此刻，曹叡所思慮的并非臣下功高而震主，司馬懿也未曾想到一場蕭薔之內(nèi)的變故正在悄然萌發(fā)。

    幾場大雪過后，天氣愈發(fā)陰冷起來，到處都是一副萬物凋敝的景象。唯一能夠讓人感到些許生氣的大概要數(shù)那些因新年迫近而早早就在外奔跑嬉鬧的孩童了。

    一早從司馬懿和張春華那里定省請安回來，司馬師一踏進房門就有一個端著藥碗的侍女從房里走出來，看樣子是剛剛服侍夏侯徽進完藥。站在門口看著一行侍女陸續(xù)離開，司馬師有點發(fā)怔，直到聽見幾聲虛弱無力的咳嗽聲傳來他才將將回過神。虛掩上門，他快步走到榻邊，卻見夏侯徽正倚坐在床頭，并未像平素一般躺下歇息。挨著榻沿坐下，司馬師順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低聲詢問道：“夫人可覺得身子見好？”

    略帶愁情地搖搖頭，夏侯徽苦笑道：“還是老樣子，倒讓夫君費心了?！?br/>
    自生養(yǎng)以來，夏侯徽的身子骨雖一直說不上好，卻也不至于到纏綿病榻的地步?？蓮娜ツ晟疃Q下第五個女兒后染了風寒，她便一直難以痊愈。許是長久的病癥引發(fā)了沉痼，以致到今年初冬，大約是司馬懿伐蜀凱旋后不久，她就開始不得不臥床休養(yǎng)。夏侯徽出身名門，品行淑均，對于自己因身體緣故不能敬孝于公婆之前，侍奉于丈夫之側(cè)的情況總是有些過意不去，所以眼下說起，語氣中難免含有歉疚自責之意。

    “哪里的話?！蓖Ｏ抡谝粗唤堑氖郑抉R師順著她的話安慰道：“父親榮升太尉，母親身體康健，司馬府里外上下都好得很，你安心養(yǎng)病就是?！?br/>
    被屋外傳來的一陣笑鬧聲引去了注意力，夏侯徽朝著窗子的方向看了眼，不無向往道：“快過年關(guān)了吧。”

    “是啊?！逼鹕硗崎_窗子好讓她看清楚外面的情狀，司馬師接口道：“小孩子們都閑不住，先鬧起來了。”

    輕笑兩聲，夏侯徽想要說點什么，卻被一陣咳意打斷了，掩著嘴咳嗽了好一陣她才緩過勁來，而司馬師已然關(guān)好了窗子，正端著一盞茶替自己順氣。就這他的手喝了口茶，夏侯徽淺嘆道：“我這身子也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好?！?br/>
    又替她拍幾下背，司馬師才將茶盞放在床頭邊的矮凳上，“急不來的，你好生將養(yǎng)，別多想?！?br/>
    凝視著他眉宇間透露的關(guān)切神情，夏侯徽不禁心下一動，輕輕握住他的手道：“扶我出去走走吧?！?br/>
    “好涼。”被她冰涼的指尖侵得手上一抖，司馬師彎起眉眼沖她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捂在手心里，溫聲勸道：“前夜剛下了雪，現(xiàn)在正冷得厲害，還是等過些日子你身子好轉(zhuǎn)了再出門吧?！?br/>
    “也好?！贝瓜卵酆煟暮罨斩⒅鴥扇私晃赵谝黄鸬氖?，細聲補道：“只是成天呆在房里，難免覺得憋悶心煩?！?br/>
    沉默著沒有應聲，司馬師隔了半晌不著痕跡地抽回手，“我去把香給你點上?！敝噶酥搁竭呉呀?jīng)不再往外冒出煙霧的香爐，他從床頭的暗格里找出研好的香末，一邊往香爐里調(diào)加香料一邊道：“郎中不是說了嗎，沉香安神……媛容？”

    “這沉香里面混有郁金?！弊プ∷抉R師舉在香爐口的手，夏侯徽依舊低著頭，“氣血兩虛者當慎用郁金，不若則易氣血無根而暴脫?！?br/>
    “你說什么？”司馬師似乎有一瞬間的不解。

    搖頭不再作聲，夏侯徽停了一歇緩緩抬眼去看司馬師，眸眼清透柔和如水，“子元，扶我下床走走吧?！?br/>
    任由她無力地抓著自己的手，司馬師目光幽深地打量著夏侯徽露出袖口的那段失去了原本光澤的皮膚，心口不由泛起微微的苦澀。她本該是個多么鐘靈毓秀、德才出眾的女子，偏偏嫁與了并非良人的自己，昔日的皓腕凝雪白白辜負成了今時的枯骨如柴，可悲可嘆。暗自嘆息一番，司馬師暫且放下了心中猜疑，先替她披上了狐裘才彎腰將她攙下了地，“小心?！?br/>
    挽著他的胳膊出了房門，又慢慢走到院中的石凳邊，夏侯徽只伸手拂去了凳上積雪，就被凍得縮回了手。往手心呵了口氣，她對已經(jīng)坐定的司馬師道：“真冷啊，我去燙壺酒來?！闭f完，也不等他回答，夏侯徽便踩著積雪往后廚去了。

    司馬師不是沒有發(fā)覺事態(tài)的反常，可他并不清楚要如何拒絕夏侯徽的每一個要求。定定望著她的背影，司馬師下意識地抬了抬手，最終還是放下了。

    約摸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夏侯徽帶著一名端著酒具的侍女返回了院中。在司馬師對面坐下，她讓侍女擺好酒具后就將其摒退了。雪后的院落分外寧謐，酒水傾倒的聲音叮咚有如清泉，起手替司馬師和自己斟上酒，夏侯徽把著酒樽安安靜靜地看了對面的人許久，輕聲道：“喝一杯暖暖身子吧?！?br/>
    盯著盛滿酒水，映著自己和蒼穹的酒樽，司馬師遲遲不見動作，直到夏侯徽掩袖現(xiàn)行飲下一杯，他才端起了酒樽，“媛容……”

    “子元?！彪y得去打斷別人的話，夏侯徽歉意地笑笑，“我不想再這樣捱著了?！?br/>
    緊抿著嘴唇，司馬師心中掠過濃烈的不安，連握著酒樽的手都不自覺的收緊起來，但長久的自制讓他依然表現(xiàn)得不動聲色。

    稍稍轉(zhuǎn)開身子，不再面對司馬師，夏侯徽舉目望向又開始有細雪飄零的天空，“從今以后，你再也不必疑心提防于我。你我，一別，兩安?！?br/>
    細碎的雪花不斷落進司馬師面前的酒樽里，帶起極其細小的漣漪，他沒有表情的臉上也漸漸出現(xiàn)了絲絲悲憫般的哀傷，“媛容?！彼忠淮螁玖私Y(jié)發(fā)之妻的名字，聲音低沉而更顯悲涼，“對我司馬氏，我容不下分毫隱患?！?br/>
    “啪嗒——”發(fā)烏的鮮血順著夏侯徽姣好的下巴滴落到雪地上，異常的觸目。她仰起的頭漸漸低垂，仿佛在應和司馬師的話，莫名的諷刺與哀婉。

    在石凳上靜坐良久，司馬師到底沒有喝下夏侯徽為自己斟的最后一樽酒。

    恢復到了如常的清冷面目，他起身走到夏侯徽面前，仔細地替她擦去唇邊蜿蜒的血跡，而后抱起她走回了房中。重新把夏侯徽在榻上安置好，司馬師獨自走到院中，叫來了自己的仆從，“去告訴父親，夫人她……”回首望著臥房的窗口頓了片刻，他長嘆一聲，說完了接下來的話，“疾篤，病歿。”

    聞言，仆從萬分驚詫地偷眼看了看司馬師，卻見他神情恍惚，眼里似有波光轉(zhuǎn)過。躬聲答了聲“諾”，仆從便匆忙往院外跑去了。

    聽著腳步聲遠去，司馬師回身望向空余酒具的石案，心中的諸多情緒更是起起落落。走到石凳邊蹲身用一捧雪蓋住那一小灘血跡，他復又站起身想把酒具收好，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眩暈弄得腳底一個踉蹌。

    “阿兄?！奔缟霞皶r傳來一道攙扶自己的力量，司馬師知道，那是他最信任的胞弟，“小心啊?！?br/>
    回頭對上他仿佛鍍有晴光的含笑眉眼，司馬師抬手覆上自己的雙眼，將額頭抵在他的肩上靠住，“別動?！?br/>
    作者有話要說：歷史已經(jīng)被我寫的面目全非了，人物也各種OOC……我凌亂了，求寬恕QAQ

    修了第二學位再也沒有周末了，假期也總被壓縮，寫文真的是擠時間，更新不及時的話還請妹子們海涵，不管怎么樣，阿九會認真寫到完結(jié)的。

    感謝你們的陪伴和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