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城陷入了一片混亂。
黑色的霧氣在城市里肆虐著,所到之處,人畜絕滅。黑霧的身后,看不見的無形大鳥如影隨行,雖然大鳥每次靠近黑霧都能從它身上吞掉一點魂霧,但是黑霧在城市里吞噬的速度太快了。
巫神殿外聚集的都是巫祭,每一次吞噬都讓黑霧迅速膨脹,幾個呼吸的時間,半個離城的人已經(jīng)失去了生命,而那團黑霧已經(jīng)卷涌成了非常龐大的黑云,黑壓壓的籠罩在離城上空。
此刻的撒合輦已經(jīng)不再懼怕無形鳥群的吞噬,鳥群和他的黑霧云團相比,如同水滴和湖泊,對他無法再造成有效的傷害。
小滿揮了揮手,鳥群如輕煙般消散。
她注視著遠方天空的黑云,如今那黑云的氣勢已經(jīng)可以和她分庭抗禮。只是和她的凝實比起來,黑云的力量雖然龐大卻虛浮而龐雜。若是假以時日讓他得以煉化,撒合輦會變成恐怖的存在。
“你看?!焙谠浦懈‖F(xiàn)了撒合輦的臉龐,居高臨下的看著小滿,“即使沒有融合神獸的力量,我依然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道路。到我身邊來,小滿。”黑云誘惑著她,“等到無窮的歲月流逝,你就會發(fā)現(xiàn)所謂的血緣,人世牽絆都虛無縹緲。你需要的是一個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存在。我們最適合彼此,誰都無法替代?!?br/>
小滿的身后,一只朱紅色的大鵬鳥飛到了半空中,大鵬鳥的背上宇文墨長身而立,他的雙手中變換著復(fù)雜的符文紋路,正是這些法陣先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撒合輦的瞳孔微微收縮。
金色的線條突然充斥在天地間,將黑云所在的空間割裂成無數(shù)破碎的小塊。
撒合輦的力量被分散了。他就如同活著被肢解了一般,每一個被分隔的部分都存在,能被控制和感知,然而分裂的力量卻無法融合到一起。
宇文墨手一翻,一個陳舊的木盤出現(xiàn)在他的手中。他伸手撫過,木盤上浮現(xiàn)出了離城的模樣,空中一半是小滿的夜空,一半是被金色符文法陣控制的黑云。
割裂的空間中,撒合輦的一小塊魂霧回收,壓縮到了極點之后驟然爆炸,可怕的魂霧爆炸產(chǎn)生的巨大力量震碎了符文法陣的封鎖,黑云復(fù)又凝聚到了一起,呼嘯著沖向地面,瞬間又吞噬了大量的生命彌補他受到的傷害。
金王的王駕被困在了長街上,眾人瑟瑟發(fā)抖的看著空中的這一幕幕。他們所處的這一小塊空間被金色的符文法陣籠罩住了,讓他們僥幸逃離了被撒合輦吞噬的命運。
宇文墨的手往下虛按,山河盤里的場景驟然變幻,化為了撒合輦在離城里肆虐,而現(xiàn)實中,突然又恢復(fù)到了撒合輦被金色符文法陣割裂困住的情形。
他用手中的山河盤,強行置換了離城所在這一片空間的現(xiàn)實,讓本已經(jīng)逃脫的撒合輦又被困在了法陣之中。
此時的宇文墨面無表情,眼神冷漠,他的身上同樣充斥著龐大的力量,結(jié)合了山河盤之后,完全不遜于夜藏。
這是數(shù)百年來的積累,終于在此刻不再掩飾,完全的爆發(fā)了出來。
撒合輦的目光落到了巫神殿上。
“國師大人,我若是死了,下一個便輪到你了?!蔽咨竦钌钐幍募郎衽_上,忽盧的耳邊突然響起了撒合輦的聲音,“你以為她會放過你?眼下她和蘇墨連手,不若你我連手,擊敗了他二人之后,你我的恩怨再另算如何?”
毋庸置疑,蘇撒爾滿已經(jīng)融合了夜藏的力量。一旦她進入巫神殿,神獸的血脈立刻會得到獸神的承認,那么屬于他最大依仗他將會失去,如今的撒合輦雖然強大,卻完全走上了邪修的道路,與獸神背道而馳。
幾乎是瞬間忽盧就做了決定。
獸神殿里彌漫起獸魂星云,宇文墨步下的符文法陣被破了。黑霧掙脫了法陣的束縛,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突然轉(zhuǎn)向撲向了對他相助的獸魂星云,幾個呼吸間就將星云吞噬了下去。
祭神臺上忽盧大怒:“撒合輦,你這個卑鄙小人!”
獸魂星云讓撒合輦變得更加強大,他的身上爆發(fā)出了讓人恐懼的氣息。
空中黑云不斷的膨脹收縮著,一圈一圈肉眼看不見的氣環(huán)從黑云身上爆出,氣環(huán)席卷之處,所有的一切紛紛化作湮粉。
宇文墨伸手在山河盤上撫過,四周的場景驟然變幻,國師府被挪移到了離城之外,連帶著金王一行人也被他轉(zhuǎn)移了出來。
離城里黑云撲向了巫神殿,將古老的神殿整個籠罩,開始還能聽見忽盧的驚呼,之后便陷入了沉寂。
而空中的黑云越發(fā)的龐大了,遠遠看去遮天蔽日,半個天空都被他覆蓋,黑沉沉的壓在頭頂。
氣環(huán)還在不斷的爆炸著,以巫神殿為中心,離城幾乎已經(jīng)被夷為廢墟,只剩下距離巫神殿頗遠的一些建筑還三三兩兩的幸存著。
黑云里傳出了撒合輦的痛呼聲,空中的黑云瘋狂的卷涌著。
地面上,被僥幸救出的金王一行人膽戰(zhàn)心驚的看著天空:“這是怎么了?!”
“他的力量膨脹得太快,過于龐雜,剛才又吞噬了大量獸魂星云,恐怕他已經(jīng)控制不住自己的意志了?!庇钗哪溃八郧坝凶銐虻臅r間慢慢去將吸收的力量同化,抹掉那些殘存的意識,至始至終他是主導(dǎo)。但是眼下,那些殘存的意識過多,他開放了自己的生魂將它們盡數(shù)容納,他的生魂被污染,一個身體里容納了太多的靈魂,他也無法掌控?!?br/>
小滿眼神復(fù)雜的看著前方的天空,她展開了翅膀,翅膀化為一幅墨色的山水畫卷在她背后的空中展開,那畫卷中山川河流,販夫走卒,江河大海都栩栩如生。
一道星光從黑云中脫離,箭矢一般的沒入了小滿背后的畫卷中,落地化為了一只靈犬,它欣喜的轉(zhuǎn)著圈嗅著自己的尾巴,一溜煙跑向了遠方的山谷。
一道又一道星光從黑云中脫離,盡數(shù)沒入小滿背后的畫卷,有化為人身的,有化為靈獸妖獸的不一而足,都被她的三千世界所容納。
“那是我的東西!”黑云里傳出來了撒合輦的怒喝聲,黑云扭曲著出現(xiàn)了一張面龐,似人非人,似獸非獸,仇恨的看著從他身上剝離那些繁雜意識的小滿。
“撒合輦。”小滿抬頭看著他,“大概,從你學(xué)會了控魂之術(shù)的那一天開始,你就已經(jīng)不是你自己了。你看看先前的你,額頭有角,有翅,有蝎尾,面容難辨,哪兒還有半分人的樣子?先生說你以前還有自己的意識,只怕那時候你就已經(jīng)被不知不覺的改變同化了。再看看現(xiàn)在的你,這就是你想要的東西?你現(xiàn)在和怪物有什么區(qū)別?”
黑云痛苦的扭曲著,猛然間黑云化為了一條通體漆黑的巨龍,張牙舞爪向著小滿撲來,依稀是羌堯的模樣。
空中一閃,金色的御妖大陣再現(xiàn),攔住了黑龍的去路。
小滿雙瞳紫色盡去,化為了繚繞著霧氣的純黑色。
她的身體變得半透明,介于虛實之間,隱約是只巨鳥,撲向了前方的黑龍??罩兄宦犚娨宦暻屮Q,御妖陣驟然爆發(fā)出強烈的光芒,在夜藏和巨龍的撞擊下破碎了。
狂風(fēng)起,飛沙走石。天空被夜色籠罩,夜空下,兩團若有若無的龐大身影糾纏在一起,在這么恐怖的力量交手下,離城已經(jīng)完全不復(fù)存在。
宇文墨的手快速的在山河盤上變幻著,黑龍的身上不斷出現(xiàn)各種符文法陣,限制著他的行動。而他自己還有金王一行人所在的空間也閃電般的不斷變換著,從前方爆發(fā)的戰(zhàn)場中不斷轉(zhuǎn)移到安全的地帶。
撒合輦的身上,氣環(huán)仍在不斷的爆炸著,每一次爆炸都給近身和他交手的小滿造成了不小的傷害。漸漸地,撒合輦身上的氣息越來越混亂越來越強大,小滿反而落了下風(fēng)。
宇文墨皺起了眉頭,雙手突然朝著山河盤往下一按。
畫地為牢,空間禁錮,空間割裂。
三個符文法陣同時在撒合輦身上起了作用。
黑龍又化作了卷涌的黑云。
氣環(huán)的爆炸雖然炸碎了一部分空間禁錮,撒合輦還是被限制住了。
黑云在原地呼嘯掙扎著,然而割裂的空間使他越掙扎,越是被分隔成獨立的小碎片。
夜藏在夜空中顯出了身形。
一道道星光流星一樣從黑云身上飛出,被吸進了頭頂夜空的世界里。
流星的光芒越來越快,在空中劃過如同燃燒的隕石,火光映亮了夜空,夜空中一張水滴狀的臉龐正俯視著下方的大地。
黑云減弱,漸漸的消失了一大半。最后一顆流星沒入夜空之后,云團凝聚到一起,化作了撒合輦最初的樣子。
那個國師府曾經(jīng)意氣風(fēng)發(fā),英俊高傲的少年。
宇文墨停下了手。
空中夜色如龍卷風(fēng)一般回卷,落到地面化作了小滿。
日頭已經(jīng)西斜,離城外的荒漠被夕陽染成了金紅色。小滿踏著碎沙礫走到了撒合輦的面前。
他坐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手。
先前快速吞噬吸取的能量已經(jīng)從他身上消失。如今的他雖然強大,卻已經(jīng)不是小滿的對手。
他抬頭看著眼前的她,逆著光,她的身體輪廓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邊。夕陽就在她身后不遠的地方,看不清她的面容。一望無際的荒漠上,他的眼里只有她的身影,映在金紅色的天穹下,天空層層疊疊的紅色云彩仿佛燃燒的鮮血。
“我輸了?!彼届o的開口,“你殺了我吧?!?br/>
小滿的手穿透了撒合輦的胸膛。
他輕輕的抬手擁抱住了她:“小滿。”他頓了頓,“對不起?!?br/>
小滿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哭。
沒有報仇之后的喜悅,沒有如釋重負,沒有解脫。突如其來的悲傷像潮水一樣將她淹沒,瞬間滅頂。
她抱住他慢慢冷下去的身體,倚在他的肩頭,像受傷的獸一般,痛哭失聲。
那個在狼群里為她搏命替她擋住危險的背影。
那個夕陽下,面帶微笑從大樹上翻進她房里的少年。
那個對她說除了我,不會讓你嫁給任何旁人的他。
那個讓她滿懷羞澀給出了第一次的愛人。
那個突然背叛,給了她致命一擊,讓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都是他。
在她懷里慢慢的冷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