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好和睦，才是兄弟妯娌間該有的模樣；猜東猜西，再大的家族早晚也得敗了！”

    沈母回想著二兒媳婦的錐心話，忍不住感嘆幾句，“老三媳婦，晚飯后，你替老身去給晴丫頭送點妝奩，順便瞧一瞧東院有沒有用得到你的地方，若是有，你也別顧慮什么，該幫一手，就幫一手！”

    陳氏目光凝合，輕輕應(yīng)了一聲，轉(zhuǎn)頭安排嚴氏入座。及至坐定，陳氏瞧對臉的吳夫人神情變幻不定，適時問了一句：“二嫂，怎么單單你一個人來了，也不見翠蓮那孩子？”

    吳夫人張開嚙合的牙齒，嘆道：“阿康這幾日腹瀉不止，翠蓮正忙著日夜照顧！前天，玉衡從外頭請了個大夫入府，那大夫把過脈后，說要下藥醫(yī)治，可翠蓮心疼孩子，外加阿康還在襁褓之中，用藥十分傷身，所以今日又尋了個大夫來捏脊！”

    陳氏膝下?lián)嵊艘荒幸慌?，自然知道小兒腹瀉是尋常事，于是笑談道：“說起這捏脊呀，還是城東的馬大夫最有經(jīng)驗！復(fù)兒小時候經(jīng)常腹瀉，即便用了藥，也不怎么緩解，還是后來有人推薦這位國醫(yī)，入府給復(fù)兒捏了幾回積，最后才慢慢恢復(fù)過來！”

    “那馬大夫確實是個妙手回春的國醫(yī)圣手，可去年他家里遭了匪難，一家七口只剩下他自己！說來也是命運作弄，經(jīng)此一難，馬大夫悲痛欲絕，神志已經(jīng)不怎么正常，如今誰還敢請他診?。俊?br/>
    吳夫人平緩地敘述著別人的悲歡離合，最后轉(zhuǎn)念問道：“哎，平時老見復(fù)兒在眼前晃來晃去，怎么今日都這時候了，還不見他的影子？”

    “他呀，翛然而來，翛然而往，無拘無束慣了，這會子，誰曉得他鉆去哪兒胡玩了？”

    陳氏半帶抱怨半帶憐愛地說著，“多半是與蕓丫頭在一塊，他們倆呀，成日里如膠似漆，蜜里調(diào)油，簡直都快黏一塊了！”

    吳夫人附和著笑了笑，趕巧一個斜眼，瞥見沈復(fù)偕同陳蕓緩步進來，于是飛速遞了個眼色給陳氏。

    陳氏見她擠眉弄眼那樣，最初心里還不大歡喜，可隨后聽見沈復(fù)的嬉笑聲傳入耳畔，所有的不高興悉數(shù)化成綿綿的慈母愛意。

    “怎么這時候才來？老太太都等急了！”

    沈復(fù)凝視著母親慈和的面容，笑道：“下午，我和蕓姐兒窩在書房里抄詩，抄著抄著，不覺天色向晚，趕巧立冬來到依梅院傳老祖宗的吩咐，所以我們匆匆收拾了書稿，緊趕慢趕往老祖宗這兒來，哪成想，還是比大家來晚了一步，該罰！該罰！”

    陳氏聽了沈復(fù)的訴說，只是淡淡一笑：“你呀，快去準備入席吧，到了老太太跟前，多說些軟和話，免得受了責備！”

    眼見沈復(fù)笑嘻嘻走開了，陳氏掉過頭來，親切地拉著陳蕓的胳膊，道：“這孩子呀，生就是懶骨頭的馬，非得有人拿鞭子抽著，他才肯往前奔跑，等你將來嫁進沈府，我這身上的單子可就卸下一半啦！”

    陳蕓輕輕一笑，又深深地點了個頭，算是間接答應(yīng)了陳氏的要求。

    陳氏見她懂事兒，心中更加喜歡，于是親自帶她進去洗漱，然后又笑著安排她坐在沈雪茹身邊。

    沈雪茹機靈過人，剛見陳蕓合衣坐下，便火急火燎湊上去問：“蕓姐姐，下午你去哪里了？我剛才去靜心院找你，你也不在！”

    陳蕓觀她神色，多半是知道了自己的蹤跡，于是也不掩飾，從實道：“下午從琴姐姐那兒回去路上，正好遇見了你哥哥，你哥哥說有事找我，生拉硬拽把我?guī)チ艘烂吩?！?br/>
    “那你和我哥哥呆在一塊做什么呢？”

    沈雪茹眨著活潑靈動的大眼睛，直勾勾望向目光閃躲的陳蕓，“吟詩？作對？畫畫？品茗？”

    陳蕓見她一問接著一問，囁嚅著張不開口。

    幸好沈復(fù)耳尖腿長，幾個箭步?jīng)_到沈雪茹身后，使勁兒拍了拍她的肩膀，警告道：“食不言，寢不語，爹定下的規(guī)矩，你忘了？”

    沈雪茹懶得理他，轉(zhuǎn)過頭還要探問，可沈復(fù)機敏而眼尖身溜，一個側(cè)身閃將下來，直接橫坐在沈雪茹與陳蕓中間。

    沈雪茹大吃一驚，目光凝固在滿臉人莫予毒姿態(tài)的沈復(fù)身上，正準備發(fā)泄怒火，卻見吳氏、陳氏迎著沈母從黃花梨高浮雕庭院山水大屏風(fēng)后面出來，于是迅速掐滅心中的無名火，裝作大家閨秀的模樣示人。

    司膳的房媽媽早已等候多時，今見眾人坐定，趕忙踮著小腳跑出去，高聲傳飯。

    須臾，紅木嵌大理石大圓桌上擺滿了菜肴，眾人看時，有清湯火方、鴨包魚翅、水晶肴蹄、松鼠桂魚、西瓜雞、酒釀圓子、青團子、冬瓜四靈、杏仁酥、五香麻糕等，樣樣美味，色色獨特。

    沈母年紀大了，不太喜歡難克化的菜肴，所以隨便挑了幾樣軟菜吃，然后面容慈祥地盯著孫子孫女吃飯。

    陳氏無意間瞧見沈母放下竹箸，一面夾了兩塊肥美的雞肉，一面勸婆婆多進一些。

    “莊戶常說，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其實，人的身體也暗合此道！如今正是隆冬臘月，天氣嚴寒，北風(fēng)料峭，老太太也該多吃些，補補身子！”

    沈母望著滿桌子美味佳肴，委實提不起一點興趣，于是嘆了嘆氣，道：“知道你有孝心，可是人老了，胃口也變差了，吃什么都沒有嚼勁，還不如清湯寡水來得舒坦呢！”

    陳氏猜料沈母是吃多了油膩，遂神情平和道：“老太太怕是吃夠了這些，瞧著也沒胃口，要不我吩咐春芝下去，再傳幾道小菜進來？”

    沈母擺了擺手，道：“不用麻煩了，我湊合著喝些清湯就好！”說著，果真吩咐大丫頭立春盛湯。

    吳夫人反應(yīng)機敏，趕緊從立春手里要過青花瓷碗，仔細撈了大半碗熱湯出來，然后小心翼翼放到沈母面前。

    沈母瞧她還有點孝心，就隨口關(guān)懷道：“對了，玉堂去安徽訪查商機，什么時候能趕回來？”

    吳夫人聽了，面露擔心道：“原本該是他哥去走這一趟，可他自認為年已弱冠，可以出去闖練闖練，硬纏著老爺要了這樁差事，如今一去大半個月沒有音信，我心里也是擔憂不已！”

    “孩子大了，不能一直攥在手心里，早晚該放出去歷練闖蕩！”沈母語重心長地說著，“雖說玉堂從小沒出過遠門，可他為人慷慨，善于交際，各省各府的朋友不在少數(shù)，如今這世道呢，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他有那么多朋友，你有什么好擔心的呢？”

    吳夫人聽了一番勸慰，雖然心里依舊懸著，可當著婆婆的面，終究還是裝出一副心安模樣。

    這時候，陳氏身邊的大丫頭春芝焦急走進來，因為瞧見眾人還沒結(jié)束用餐，只好壓抑住心底的急切，挨著雕花門扇探頭探腦。

    陳氏無意間瞥見她，連忙招呼她進來回稟。

    這春芝也是個曉分寸、懂規(guī)矩的可人兒，裊娜走到一桌子內(nèi)眷面前后，面帶恭敬福了福身。

    沈母見她惶惶而來，心知有事情要找陳氏商議，于是直接問道：“怎么？有事回稟？”

    春芝嫣然一笑，抬起頭來回道：“回老太太，三老爺從蘇州府回家來了，奴婢是來請?zhí)芈涿吩旱?！?br/>
    陳氏兩個多月未見丈夫，心里固然想念得緊，可女人一上了歲數(shù)，仿佛愛情已經(jīng)靠邊站，尊老教幼才是重中之重，于是緊閉雙唇，恭恭敬敬坐在沈母肩邊布菜。

    沈母老于世故，早看穿了兒媳婦的心思，于是從容笑道：“老三難得回家一趟，你快回去看一看吧，老身這兒總有他們呢，用不到你盡孝心！”

    陳氏縱然歸心似箭，可眼見眾人吃得正津津有味，委實不好意思中間離席，于是滿臉躊躇做不下決定。

    吳夫人夾菜的功夫，見她還滯留在繡凳上沒走，爽快笑道：“弟妹不肯走，難不成是怕我介意嗎？弟妹盡管放心吧，我雖然嘴上功夫不饒人，可絕不是那尖酸刻薄氣量狹小的人！”

    陳氏趕忙道：“二嫂誤會了，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天大地大，長者為尊，老太太尚且還在桌上用飯，我哪敢隨便離席呢？”

    沈母聽完，最先覷了吳夫人一眼，而后才轉(zhuǎn)過頭來對向陳氏，道：“別看他是個人精兒，可你倒是個糊涂鬼！孝敬，原也不在這上頭比較，什么晨昏定省、侍奉湯藥，哪一個不比這盡孝？”

    沈復(fù)聽見沈母夸他，眉飛色舞要去歪纏祖母，幸好陳蕓有眼色，及時制止了他的胡鬧。

    “快去吧，別讓你老爺?shù)燃崩玻　鄙蚰笟鈩莶蝗菥芙^，幾乎是在下逐客令趕人了。

    陳氏不敢忤逆婆婆的意思，連忙從黑漆描金繡凳上站起來，而后恭恭敬敬福了福身，又無聲無息退出去。

    沈雪茹目睹母親出去，又聽聞教子嚴苛的父親大人回家來，忍不住送給沈復(fù)一縷同情目光。

    沈復(fù)見她赤裸裸嘲笑自己，抑制不住腹中滿腔怒火，氣沖沖地瞪著妹妹表示反抗。

    陳蕓的座位得天獨厚，正好將兩人劍拔弩張那一幕看個完，于是悄悄貼到沈復(fù)耳邊，輕聲細語問：“你和她往日無仇，近日無怨，怎么每回坐到一起，從來沒有好聚好散過？”

    沈復(fù)凝神思索片刻，眼見得沈雪茹開始朝自己看來，迅速貼到陳蕓耳邊唧噥不停。

    沈雪茹心思簡單，眼看兩人打喳喳，心以為兩人在私底下敗壞自己，于是又急又氣，忍不住拉了正在用飯的沈雪琴，問：“琴姐姐，你說他們倆說什么悄悄話呢？”

    沈雪琴大大落落，笑道：“我們只管吃我們的飯，何必多管閑事，管他們說什么話呢？”

    沈雪茹滿臉郁悶，從鼻翼重重噴了一口氣，然后氣咻咻夾了根菜放在碗里，隨后又瞧了一眼眉目傳情的哥姐，才郁郁不樂地扒了一口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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