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說好七天之內(nèi)給我回復嗎？19號,今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哎，看來面試又失敗了,”簡思嘉時不時看一眼手機，擔心錯過任何電話,幽幽嘆一口氣,菲力牛排只覺無味。

    她已經(jīng)失業(yè)兩個多月，目前最要緊的事是找到一份工作,應付房租和卡債。作為一名背包客，簡思嘉一無什么拿得出手的工作經(jīng)驗,二無應屆生的新鮮感,競爭力足夠渺小。

    “慘了,再這樣下去,要露宿街頭了，”簡思嘉搖了搖手機，“不會壞了吧？還是吃飽一點，再籌謀其他事?！?br/>
    下午四時，尚未到晚餐高峰期，西餐廳只有兩位顧客，簡思嘉和鄰桌的男人。

    “買單?！爆F(xiàn)在男人也走了。

    百無聊賴的侍應躲在收銀處玩游戲，男人喚了幾聲都沒有回應，見簡思嘉瞪過來，男人取過外套，徑自去收銀處付賬了。

    實在沒有胃口。簡思嘉舍不得剩下一半的牛排，決定打包。途經(jīng)方才男客人的位置，見到一支被遺落的手機。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這手機起碼有八成新，賣個兩三千塊應該不成問題?！?br/>
    簡思嘉恢復笑顏，速速買單走人。

    剛走出餐廳，就有人打電話過來。

    當然是那個男人的手機響。

    簡思嘉按錯鍵，不小心接通電話。

    是個男聲。他問，“阿健，是你嗎？”

    看來是失主的朋友。

    簡思嘉不假思索地回答；“打錯了?！?br/>
    男人短暫地笑了一下，“阿健，我不可能打錯，不要開這種不好笑的玩笑?！?br/>
    簡思嘉才不理他，果斷按下關(guān)機鍵。

    一刻鐘后，簡思嘉站在手機城門口。她愉悅地打開手機，一下子就蹦出來兩條短信。

    第一條是：阿健，不要再和我鬧別扭了。我今晚8點航班，希望你會來為我送行。

    第二條是：您好，我是失主。這部手機里面有很多重要的資料，希望您可以歸還，酬金5千塊。聯(lián)系方式：138xxxxxxxx。

    五千塊，是新手機的價錢。

    反正只為求財，簡思嘉就當行善積德，撥了失主留下的電話號碼，響了兩聲就接通了，看來失主十萬火急。

    “你好?！焙喫技魏蛯Ψ酱蛘泻?。

    “你好?！?br/>
    簡思嘉聽到對方“咕咕”的喝水聲，好似渴了一天一夜。

    接著她又聽到對方說，“抱歉，讓你久等了。你現(xiàn)在在什么地方，我即刻過來找你?！?br/>
    “我在……光明路?！?br/>
    “我就在附近，馬上過來?！?br/>
    男人開一輛本田車，很快就趕到。

    見到簡思嘉，男人露出一個疑惑的表情，“咦，我們之前是不是見過？”

    “廢話少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br/>
    男人遞過來一疊現(xiàn)金。

    他這么爽快，簡思嘉倒心虛了。

    她提議，“要不我請你吃飯？”

    反正還有兩張西餐廳的優(yōu)惠券，吃一頓至多一百塊。

    男人終于想起來，他說：“我們在餐廳見過。你坐我隔壁，吃牛排。我手機是不是在那里丟失？”

    瞞不過去，簡思嘉點點頭，雙手抓牢現(xiàn)金。

    “你不會想反悔吧？”

    男人調(diào)皮地眨眨眼，嘴角勾起淺淺的酒窩，“我不缺這樣一筆小數(shù)目?！?br/>
    簡思嘉松一口氣，與他告辭。

    “等等?！?br/>
    男人叫住她。

    他問，“可不可以陪我去個地方？”

    簡思嘉想起那條短信，“你要去機場？”

    “是的?；仡^我請你吃日本料理，如何？”

    閑來無事，橫豎不曉得做什么，去看看八卦蹭頓飯也不錯。

    “如果美味，我要打包。”簡思嘉補充道。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yǎng)也，不僅要吃，還要拿。

    男人咬了咬牙，“成交?！?br/>
    離航班起飛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明明不是下班高峰期，途中卻非常擁擠。

    男人泄氣地熄火，撥打友人的電話，聽筒傳來機械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guān)機。sorry……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fā)，換了一個造型，不像精英，像是浮躁的大學生。

    簡思嘉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阿健，不要緊張?！?br/>
    前面的車子往前駛了幾公尺，道路有所松動。

    男人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你好，我是簡思嘉?！?br/>
    “你好，我叫方健?！?br/>
    “這么緊張，他是你什么人？”

    方健一怔，細細斟酌，“他……是我朋友?！?br/>
    “他要離開？”

    “大概是吧?！?br/>
    簡思嘉嗅到不同尋常的氣息，莫非，“你喜歡他？”

    方健一副受驚的面孔。

    “你們是戀人?！?br/>
    簡思嘉下斷語。

    “別害怕，我不會歧視你?！?br/>
    之前還有所防備，現(xiàn)在變成哥倆好。

    女人真是善變，糖衣炮彈還不夠，一旦獲知對方與自己志趣相投，便卸下矜持，全盤交托，不再具備警戒心和分辨是非的能力。

    一葉以障目。

    耳畔響起引擎發(fā)動的聲音，交通徹底疏通。

    方健擰開收音機，伴著女歌手甜美動聽的歌聲，他將車行駛到路邊，對著后照鏡細致地撥弄頭發(fā)。

    簡思嘉嗤之以鼻。

    方健虛咳幾聲，揶揄她，“怎么，現(xiàn)在你不怕我是拐賣人口的壞人啦？”

    簡思嘉反駁，“就憑你？西裝革履，細皮嫩肉，我單手應該可以打過你?！?br/>
    一席話逗得兩個人開懷大笑。

    方健說：“思嘉，謝謝你?！?br/>
    簡思嘉扮個鬼臉，“請用物質(zhì)表達你的謝意?！?br/>
    又引來一陣笑聲。

    傾談幾句，兩人已熟諗如同多年老友。

    所謂傾蓋如故，說的就是他們吧。

    “他帥不帥？”

    “是否英??？”

    “夠不夠高大威猛？”

    “可有六塊腹??？”

    “你手機里面可有他的照片？”

    ……

    一路上，簡思嘉都在反復問這幾個問題。方健已經(jīng)摸清她的習性，全程三緘其口，只開著收音機和她答非所問。

    到了機場，方健迅速停好車，邊撥電話邊四處尋人。

    這次不是關(guān)機，而是無人接聽。

    一聲接一聲的盲音直催人心，讓人度秒如年。

    喜歡一個人就如同打電話，無法接通就是單戀，關(guān)機就是冷戰(zhàn)，盲音呢，就是虐戀。若是兩情相悅，就會處于通話狀態(tài)。但通話久了，聽筒會發(fā)燙，催人草草了結(jié)。

    連續(xù)撥了十幾遍號碼，方健終于放棄。

    他們?nèi)プ稍兊厍谌藛T，被告知八點鐘根本就沒有航班。

    “難道他不是八點的航班？”

    方健手足無措，灰心喪氣般喃喃自語，“他肯定是不想見到我，所以故意告訴我錯誤的航班信息。怎么辦？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簡思嘉沒有什么戀愛經(jīng)驗，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她想起小說里頻頻出現(xiàn)的橋段，“走，我們?nèi)ゴ蟪砸活D。我介紹一間十分物超所值的甜品屋給你認識?！?br/>
    方健像看外星人一樣望著她。

    機場人來人往，有送行的親友哭作一團，也有順利接機的人歡呼雀躍；有浩浩蕩蕩的旅行團，也有形單影只的出差人士。

    但像他們這樣，為一次不存在的航班送行，應該只此一家，別無分店了。

    躊躇間，方健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熒幕上出現(xiàn)那個熟悉的名字——張棟。

    方健稍稍整理自己的情緒，然后才接通電話。

    “阿健?！?br/>
    “是我。你現(xiàn)在在哪？”

    隔著無線電，張棟都可以感受到方健的緊張。他輕輕笑了幾聲，安撫道：“別擔心，我沒有走?！?br/>
    “一切都是謊言。我沒有要離開的打算，只是想知道你是否還在意我?！?br/>
    “真是太過分了?！焙喫技瘟x憤填膺。

    怎么能拿這種事惡作劇呢？

    方健氣極反笑，一雙眼漲得通紅，他重重地喘息，如同角斗場憤怒的公牛。

    張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你不會在機場吧？阿健，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夠了！”方健制止他，“我很累，先回家休息了?！?br/>
    他切斷電話，雙手用力握拳，青筋畢現(xiàn)。

    簡思嘉從未碰到過這種事，這種場景她只在三流小說中見過。

    男男之戀不需要大張旗鼓地宣告于世，它不夠普遍，卻也不夠稀奇，它是這個時代最為重要的事實之一，它比其他事情更容易吸聚目光和關(guān)注，也更容易招來反對、歧視和詆毀。很多人去關(guān)注，卻很少人去了解，這是同志群體目前面臨的最大窘境。

    簡思嘉一直是這樣想的，可到底男人和男人之間的愛情，是什么樣子呢？她一無所知。她看過許多描寫男男之戀的小說和電影，但她知道，那些故事都被或多或少戲劇化，離真相還有一段距離。

    少頃，方健打斷她的神游狀態(tài)，“走了，我送你回家?！?br/>
    道別時，簡思嘉向方健要了一張名片，出于好奇心和本能，她想和方健做朋友，了解更多關(guān)于他的世界。

    “下次請你吃飯?！狈浇A住名片，問道，“你是那種人？見到兩個男人就開始胡思亂想，巴不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做基佬……”

    簡思嘉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方先生，你口中的那種人叫腐女，剛好我就是其中之一。而你形容的那種人只是一小撮人群，請你不要誤會，我們從來就沒有心存惡意?！?br/>
    方健換了一種口氣，“抱歉，我不該遷怒于你。你知道的，我今天情緒不太對勁。我想，我們都需要對彼此有所了解?！?br/>
    他說得沒錯，他們之間，腐女和同志之間，真的應該好好了解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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