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軒朝臺下微微一笑，看的赫然就是陳煜棠的位置。

    陳煜棠下意識咬住嘴唇，手卻忽然被另外一雙溫?zé)岬氖治兆?。她略微有些疑惑，偏頭去看傅嘉年，他眉心眼角都是笑意，聲音也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堅毅：“就算是輸了也沒什么，有我陪著你呢?！?br/>
    陳煜棠心中一顫，情不自禁也握緊了他的手，露出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容：她孑然一身多年，如今有了自己的陪伴，當(dāng)真是件極其幸福的事情。

    臺上唐明軒已經(jīng)開始撥動自己雕的那顆鬼工球。

    他沒有帶木簽子，所以用的還是陳煜棠的那支。隨著細細密密的花紋一道一道閃過，陳煜棠手心里漸漸冒出冷汗來，默默的數(shù)著鬼工球的層數(shù)。

    直到數(shù)到第六層時，評委席上的老師傅們都發(fā)出了一聲驚嘆――和陳煜棠不同，唐明軒的鬼工球最外一層鏤花的縫隙很小，越是到里頭越難雕刻，相比之下，自然是技高一籌。

    傅渭川的目光也若有若無地投過來，他親自過來，為的就是見證自己兒子雪恥的這一刻，現(xiàn)在未能如愿，不曉得他會作何反應(yīng)。

    陳煜棠緩緩?fù)鲁鲆豢跐釟猓瑪【忠讯?，愿賭服輸，現(xiàn)在她只能坦蕩認下，才能借此保留四藝堂最后的風(fēng)度和顏面。她正打算和傅嘉年交代一聲，再走上臺去，傅嘉年卻忽然松開了她的手，快她一步走上舞臺。

    她怔了一下，明白過來他的用意，緩緩嘆了口氣――他明明說兩人是要風(fēng)雨同舟的，可遇到了這種難堪的時候，他卻要拋下她獨自面對。

    “咱們四藝堂愿賭服輸，從今往后，再不靠這手藝在滎州城露臉?！?br/>
    許繪在陳煜棠近旁小聲嘆息：“看來往后元宵節(jié)的花燈展，我再也不能參加了?！?br/>
    陳煜棠咬了咬牙，一時間百感交集，最終還是沒能忍住，落下淚來。

    “等一等，”唐明軒手上的木簽子朝著鬼工球里探去，輕輕撥動，傳來象牙碰撞般的清脆聲響，其實現(xiàn)在已經(jīng)看不見里面的狀況了，但隨著這樣清脆的聲音，滿場都安靜下來，只留下他清晰的、帶著勝者笑意的聲音，遠遠透出去，“我沒有展示完，還有第七層呢?！?br/>
    他說完，手上一松，那根長木簽子便掉在地上，發(fā)出啪嗒一聲，塵埃落定一般的聲音。

    沈新鈞顧不上自己的身份，將木簽子撿起來，逐層去數(shù)鬼工球，最后無奈的報稱：“的確是七層沒錯?！?br/>
    四下里一片唏噓。

    傅嘉年看著唐明軒，翹了翹嘴角，重重地點了兩下頭。

    他是故意的。明明已經(jīng)贏了，還偏要留著最后一層，不著急展示，等到四藝堂認輸還要再來羞辱一道。

    “其實我今天來這里的目的，不光是比賽，”唐明軒朗朗開口，“我想讓四藝堂還我祖父一個公道！”

    “還你什么公道？”傅嘉年眉頭一蹙，見著對方還欲再次侮辱自己，氣憤之下，當(dāng)即脫口而出。

    沈新鈞急忙截住他的話頭：“現(xiàn)在是比賽時間，你們兩方的私人恩怨，還是私下解決吧！”

    唐明軒沒有理會沈新鈞：“當(dāng)年滎州政府擢拔手工藝四大家，取長補短組成‘四藝堂’，為的就是合力制出一件作品，參加萬國博覽會。那時候我唐家沒有入選，是因為受了宵小之輩的陷害?！?br/>
    遲遲沒有發(fā)話的傅渭川此時也站起身，笑了一聲：“年輕人，事隔兩代，當(dāng)年的事誰也說不清，你現(xiàn)在提出來還有什么意思？”

    唐明軒面對傅渭川，絲毫不露怯，也回了個笑臉：“勝負之爭也許沒有那么重要，但那人在擢拔之前，誣陷我祖父擅自毀壞別人的作品，使他取消了資格，從雕刻大家變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br/>
    “你祖父是唐源彬？”傅渭川沉吟片刻，終于發(fā)問。

    “不錯！”

    傅嘉年眸光一緊，捏緊了拳頭，上前一步便揪住唐明軒的衣襟，額角青筋綻出。

    唐源彬，就是當(dāng)年襲擊傅嘉平，后被槍斃的那個兇手！他雖然相信傅嘉平一案另有隱情，但唐源彬是親口承認自己的兇手身份的，和此事也絕對也脫不開關(guān)系。

    “嘉年！記者可都在這看著呢?！鄙蛐骡x知道隱情，急忙去掰他的手腕子。

    傅嘉年這才松開手，喘了幾聲粗氣，快步走下舞臺。

    唐明軒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發(fā)出似嘆似笑的一聲：“怎么，輸不起了？”

    “你既然設(shè)了這么大一個局，引大家過來給你主持公道，想必已經(jīng)知道了那個陷害你家族的人吧？”

    “我祖祖輩輩擅做木雕，我家倒了，最有利的就是同樣做木雕的陳家?！?br/>
    唐明軒語氣沉靜，透著一股陌生的氣息。陳煜棠在眨眼之間成為眾矢之的，但她現(xiàn)在滿腦子想著的，只有他上回臨別的那句“陳煜棠，我們會再見面的下一次，我會堂堂正正的出現(xiàn)在你面前”。

    她原以為他會和她成為朋友，卻萬萬沒有想到，他的堂堂正正是須的踩在自己頭上的。

    唐明軒的話語還在源源不斷地傳來：“陳煜棠現(xiàn)在用的那套雕刀，是我祖父的那套；陳煜棠鬼工球上用的是標(biāo)準(zhǔn)的先前而后法，這是我祖父所創(chuàng)，再無分號……他們陳家的榮耀是踐踏在我唐家的血和淚之上的?！?br/>
    “如果知道這些都是你們唐家的東西，我絕不會用。”她的聲音澀然，像是從經(jīng)年失修的門軸里發(fā)出的，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至極。

    但卻沒有幾個人聽她的，底下大多數(shù)人都被唐明軒的話語所感染，四周都是嘈雜的一片，遮蓋住她細微的聲音。

    只有傅嘉年折回舞臺上，拉住了她的手，想把她拉下舞臺。她的聲音細如蚊蚋，在他耳邊輕輕說：“我想仔細看看第五藝的作品?！?br/>
    傅嘉年怔了怔，回頭看著她。

    她臉上帶著恍惚的笑意：“我想知道，我家是不是真的不如他，以至于不得不用他所說的手段？”

    傅嘉年一陣心痛，便由她去了，不再阻攔。

    她不顧下面的質(zhì)疑，去看唐明軒的那件鬼工球。只見外頭雕工細致，每一道線條的勾勒都恰到好處。她小心用木簽子撥動了一下內(nèi)球，從清脆的晃動聲來判斷，里面的內(nèi)球無論是打磨還是拋光，都是完美無瑕的。

    唐明軒走過來，冷著臉說道：“你要是不服氣，可以數(shù)數(shù)是不是七層?！?br/>
    傅嘉年聽了他的話，眼里神色一動，也湊到近處細看。

    唐明軒越發(fā)不快，正要催促他們離開，傅嘉年忽然一笑，朗朗宣布：“等一下?！?br/>
    劇院里在沈新鈞的協(xié)助下，漸漸恢復(fù)了安靜。

    “在我看來，勝負未定?！?br/>
    “傅先生，事已至此，你要是還想仗勢欺人的話，吃相未免有些太難看。”唐明軒淡淡一笑。

    幾位老師傅都為難地搖了搖頭。

    “我不是要仗勢欺人，我是要為普天之下，本本分分的匠人求一個公道?！备导文暌话涯闷鹛泼鬈幍墓砉で?，高高舉起，“諸位請看，中間的地方有一道裂隙，非常微小，若是不經(jīng)意的話很難發(fā)現(xiàn)?！?br/>
    唐明軒忽然滯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如果不出所料的話，這件木雕，是你用膠水拼接而成的?，F(xiàn)在有許多商人為了牟利，把小塊的黃楊木拼成大的，再請師傅雕成售賣，以此獲取更多的利潤。這種不入流的把戲，卻被你唐家學(xué)了去，真不曉得你所指控的事情，是不是也像這鬼工球一樣摻了水？”

    唐明軒一時啞口無言，傅嘉年笑了一聲，又道：“你或許要說，這上面的縫隙也是我們故意做出來，栽贓陷害你的，但是只要看下面一層，便真相大白了。第三四層內(nèi)球的鏤花有幾處甚至比第一二層的還要大一些，這在我看來是不可能的。”

    “為什么？”唐明軒反駁的語氣已然十分微弱。

    “煜棠因為雕刻太久，肩膀受傷，我?guī)椭窳藥坠P，雕刀要從兩層之間穿過，便很局限，一旦下一層的圖紋大于前面兩層，便會拿捏不準(zhǔn)圖案，很有可能前功盡棄?！彼p輕嘆息，“你只是投機取巧，把木球逐層剖開，雕好了再一層套一層黏合。這種事情，你沒有親身經(jīng)歷過，又怎么會知道呢？今天的事，沒有任何人相逼，是你自己砸了自家的招牌。”

    唐明軒忽然快步走到臺子前，高高舉起自己的“鬼工球”，猛地摔在地上。那球破裂開來，但從破損的開口不難看出里面的膠痕。

    他在經(jīng)過陳煜棠身邊的時候，低聲道：“陳煜棠，是你贏了。我現(xiàn)在顏面盡失，以后再也不提‘木雕’兩個字?！?br/>
    陳煜棠并沒有什么欣喜的神色，而是懇切道：“等下可不可以談一談？”

    “沒有什么好談的?！?br/>
    “當(dāng)年的事情，不管真相誰對誰錯，我都會幫你一起查出來?！?br/>
    唐明軒眼里閃過一絲錯愕，轉(zhuǎn)過頭去看她。她臉上的笑意從容，還是他印象里那個精明的模樣，而且又多了一絲難言的善意和沉穩(wěn)。

    他張了張口，險些就要答應(yīng)下來，最終還是抿起嘴唇，快步走下舞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