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葛霄并沒有把這些告訴喬亦初。
一直以來,都是喬亦初在計劃和安排著一切。他負責驚喜,諸葛霄負責享受,分工明確,十幾年都是這樣,甚至沒人覺得不妥。即使后來兩人因為熱情的減退,以及工作的日益繁忙而越來越冷淡,諸葛霄也完全沒想起過要主動給一個surprise。直到今天,他第一次單獨安排好了一切,并開始幻想喬亦初初見時的驚喜表情時,他才感慨,付出比索求更令人滿足。
晚飯時諸葛霄接到喬楚的電話。
上次去店里隨便聊了兩句,諸葛霄自己沒放在心上,喬楚卻往心里去了。不管怎么說,在這種普天同慶、滿街都是鴛鴦的日子里落了單,滋味真的不好受。反正店里剛好那天也有活動,不如把諸葛霄叫過來一起熱鬧熱鬧,總比一個人冷冷清清的好。
喬楚把意思在電話里給諸葛霄說清楚了,諸葛霄卻拒絕了他。猶豫幾秒后,實話相告,“喬亦初明天回來,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
喬楚愣了愣,這才哈哈笑起來,“喬亦初明天要回來?是專門為這個回來的?”
諸葛霄想了一下。他并不知道喬亦初是剛好碰巧明天回來,還是特意算好的。但聯(lián)系到這兩年他對這些節(jié)日的態(tài)度以及兩人的狀態(tài),諸葛霄還是老實回答,“應該不是。我們很久沒過過七夕了,沒意思?!?br/>
“是沒意思。問題就是有些人沒意思還好意思偷偷摸摸搞策劃要給對方驚喜呢。”喬楚為老不尊,奚落諸葛霄,“不知道那天是誰在店里說,在一起這么多年,根本不稀罕用這種無聊的節(jié)日來證明兩人的愛情呢,哦?”
諸葛霄還想分辯,嘴硬,“本來就是!是沒意思!但是如果只是隨大流跟下風,也沒有什么壞處啊,順便約個會……沒有當真的……”
喬楚在電話那端笑而不語。
諸葛霄徒然泄氣,“好吧,我承認,我的確在意。如果喬亦初不回來,我會很失望?!?br/>
喬楚笑道,“這話你還是去跟小初說吧,他會比較在乎?!毙σ馔高^話筒傳來,惹得諸葛霄一陣臉紅。喬楚又說,“小初這人呢,好像越成熟就越冷淡,反而沒有小時候可愛。那時候雖然也很臭屁,還喜歡裝好學生,但好歹會傲嬌,會動氣會炸毛,在乎什么喜歡什么,一眼就能看出來。沒想到這兩年居然越來越討人厭。我看都是那份工作的原因,不如你勸他辭職吧,忙得連陪家人的時間都沒有,掙那么多錢干什么?誰缺他錢花了?”
諸葛霄簡直無語凝噎。要是喬亦初聽到自己父親這么數(shù)落自己,大概臉會黑很久吧。他趕緊勸道,“他蠻喜歡這個工作的,而且也做的很好。你不知道,之前還有出版商來找他要讓他出書,然后去大學里簽售。他嫌太煩才沒答應。我們兩個很好,你不用太擔心?!?br/>
喬楚嘆了口氣,“我沒有說你們不好。小霄,我很感謝你,這么多年了,你一直陪在他身邊。他那個臭脾氣除了你大概也沒別人能受得了。但是作為爸爸,我還是要幫我兒子說兩句好話。他現(xiàn)在雖然大概很少和你談情說愛,但他不說,不代表就是沒感情了。管他是懶得說,不好意思說,還是忘了說,都沒關(guān)系。他看你的眼神從來沒有變過。小初喜歡的東西是不會撒手的,從小就這樣。你應該明白?!?br/>
諸葛霄沉默半晌,鼻尖莫名有些酸楚,“……我明白?!?br/>
晚上一覺睡得很沉,是很多年都未曾有過的美覺。早上起來,已經(jīng)九點多。喬亦初是十點半的飛機,現(xiàn)在打個電話問候下,應該還來得及。諸葛霄撥通電話。嘟了兩聲后,那邊馬上就接了,背景音卻很嘈雜?!叭C場了嗎?”
“……”喬亦初沉默了一下,啞聲道,“對不起,今天可能回不來了?!?br/>
“???”諸葛霄愣了一會兒。雖然心里的失望足以沒頂,但他還是第一時間關(guān)心喬亦初,“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時半會說不清楚。”喬亦初的語氣聽上去有些煩躁?,F(xiàn)在整個分行都忙翻了。明明昨天已經(jīng)再三確認過,今天卻又出了新的狀況,負責人又逃到了國外。他作為主管這個部門的高級副總裁,不可能扔下這么一個爛攤子一個人逃回去。
諸葛霄從電話里不停聽到此起彼伏的電話鈴聲,高跟鞋小跑的聲音,以及大聲交流的聲音。
“我說了,這個事情不是我決定的,是damon親自拍的板!你有什么問題去問damon!”
“damon!damon!喬boss!你的電話!”
“boss,這個單子有問題,你最好來看一下?!?br/>
……
喬亦初無奈的揉了揉眉心,“對不起,我等下再打回來。”
“不用了!”諸葛霄不知道自己聲音怎么突然就變得這么大,把電話兩端的人都嚇了一跳。諸葛霄想解釋,卻又不知如何解釋,總有種越描越黑的感覺,心里緊張的砰砰直跳,卻又連大氣都不敢喘。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蔓延在兩人之間。
“……”因為近一個星期都沒有休息好,喬亦初的身體早已經(jīng)極度疲乏,甚至上火得嚴重,就連說話的聲音也是啞啞的。他用那沙啞的嗓音,低沉地問諸葛霄,“……對不起,你……生氣了?”
這已經(jīng)是他今天第幾次說對不起了?諸葛霄頓感無力,卻笑著解釋,“沒有,我沒有生氣。只不過剛一睡醒就這樣,有點突然,情緒沒轉(zhuǎn)過來。下次你好歹早點說?!?br/>
“……嗯?!眴桃喑踹@樣低沉的嗯一聲,再也不知道說什么話。身后他的助理正捧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文件等著他簽字,找他的電話足有七八個。
“你先忙吧?!?br/>
在喬亦初說話之前,反倒是諸葛霄先催他了。
“有什么事,忙完再說?!?br/>
掛完電話,諸葛霄一陣茫然。語霄上學去了,阿姨還沒來,屋里就他一個人,空空蕩蕩。諸葛霄在床上坐了會兒,下床去,先給自己榨了杯鮮果汁。喝完以后,他一個一個給昨天下午興沖沖定下來的包廂房間打電話,取消預定。下午去接語霄放學,小家伙還很興奮,“大爸爸回來了吧?他在家里嗎?”
諸葛霄把小家伙抱起來,盡量又輕松又無謂的口吻說,“大爸爸一時半會回不來啦?!?br/>
“?。俊闭Z霄爆發(fā)出一聲慘叫,“我的小紅花——”
眼看著小嘴癟癟的就要哭,諸葛霄趕緊安慰,“小紅花沒了不要緊,大爸爸不會怪你的。等他回來,讓他給你買飛船模型,好不好?”——曾經(jīng)動不動就炸毛、三天兩頭打架的校霸,有一天也終于能這樣很有耐心的、心平氣和的哄小孩子,這大概是連當事人都沒想到的無奈改變。
即使被承諾了想了很久的模型,語霄也仍然悶悶不樂,小嘴撅的簡直可以掛只油瓶。諸葛霄自己心情也不好,見怎么逗小家伙都不笑后,他也終于耐心耗盡,懶得再煩。于是一大一小坐在長長的飯桌上,兩兩相對無語,各自生著那個不在的人的悶氣。
喬亦初在上海開足了冷氣的辦公室里連打了好幾個噴嚏,無奈之下只好關(guān)掉空調(diào),并讓助理給他拿些感冒藥進來。
到了周二,由于是工作日的關(guān)系,雖然說是七夕,但白天也沒見什么動靜。真正的熱鬧是在晚上。但即便如此,辦公室里還是能察覺到按耐不住的蠢蠢欲動。
公司里的人大概沒想到今天他們boss居然破天荒的來公司辦公,受寵若驚之余也難免抱怨。早不來晚不來,偏偏今天來。本來都打算如果下午沒事的話就早點溜的!
諸葛霄把助理招呼進來,明知故問,“今天好像都有些浮躁?怎么回事?平常我不在的時候效率豈不是更差?”
小助理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賠笑解釋,“沒有,大概是天熱的緣故吧。今天都飆到42°了,這鬼天氣?!?br/>
諸葛霄低頭嗯了一聲,刷刷刷在文件上龍飛鳳舞的簽下自己的名字,抬起頭來,狀若不經(jīng)意的說,“通知一下,今晚上開大會,時間是6點半到7點半,晚飯自己解決?!?br/>
小助理一下沒收住,爆發(fā)出一聲慘叫。開什么玩笑!七點半!下了班再回去洗澡換衣服化妝,然后再約會?金龜婿早就跑了!
諸葛霄眉毛一挑,“有什么問題?”
“沒、沒問題,我這就去通知。”小助理踩著高跟鞋一溜煙跑去通知這個噩耗了。
諸葛霄呼出一口氣,眉目舒展,嘴角噙著一絲不可捉摸的笑意。伸了個懶腰后,他拿起電話。
這番舉動大概真是不得民心。整個下午,諸葛霄一直耳根發(fā)熱眼皮跳,還打了好幾個噴嚏,弄得他都懷疑自己得了熱感冒。估計下午茶時間,一群人都躲在茶水間里怨聲載道,扎小木人呢。
下午五點,距離下班還有半個小時。太陽還未落山,外頭依然驕陽似火。一干人正罵罵咧咧的時候,公司里突然就闖進來一群手捧玫瑰花的人。所有人都傻了,還以為是誰這么大手筆,追公司里哪個姑娘呢。一時間議論紛紛,各種羨慕嫉妒恨。行政經(jīng)理上去問,“怎么回事?”
“有人給你們公司訂了花?!被ǖ甑念I(lǐng)頭小哥掏出來一張單子,“收件人是,物德公司正在罵……呃……正在罵老板的全體員工。”小哥把花往行政經(jīng)理手里一塞,繼續(xù)一本正經(jīng)的念,“每人一束,祝各位七夕節(jié)快樂,順便,你們明天都不用來上班了,括弧,開玩笑,括弧?!?br/>
眾人臉上紛紛是一會兒綠一會兒白的,最后男男女女都接過花,熱情歡呼。
小助理屁顛屁顛的跑過去敲諸葛霄辦公司。諸葛霄躲在辦公司里不出來,“讓他們?nèi)慷紳L,今天誰加班誰扣工資!”
高跟鞋再度篤篤遠去。
不一會兒,辦公司里又是一陣歡呼,夾雜著不少“老板我愛你”這種無營養(yǎng)無誠意無意義的三無宣言。
諸葛霄有些蛋疼的想,老子成全了整個公司,誰他媽來成全老子呢?!
最后還是去了喬楚那兒。
喬楚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你怎么又來了?不是說不來么?”
諸葛霄拉過吧臺椅,長腿一蹬,坐上去,兩腿叉開,一副“老子很不爽誰來惹誰死”的架勢,“酒!”
喬楚按下酒杯,“把話說清楚?!?br/>
“在上海呢,沒回來?!?br/>
“為什么?”
“能為什么,工作唄?!敝T葛霄無所謂的聳聳肩,“不是你讓我過來熱鬧熱鬧,沾沾喜氣的么?怎么,還不讓喝酒???”
喬楚認真看了他幾眼,“你等著,我給他打個電話去?!?br/>
“哎,別?!敝T葛霄叫住人,笑了笑,“不至于。他也是沒辦法?!苯o自己倒了杯純的威士忌,抿了兩口,喉管處一線辛辣冰涼混雜而下。他繼續(xù)自顧自說,“再說了,都在一起多少年了,婚禮都辦過了,還在乎一個七夕?”
他這狀態(tài)看上去比前幾天來的那回積極了不知道多少。雖然話還是一樣的話,但神色是活的,語氣是活的,甚至有種生動在里面。但喬楚知道,唯獨心是死的。說心死是有點夸張,但難過是一定的。
喬楚給自己也倒上酒,把周北岑也一起叫過來,“既然這樣,那就陪你喝個痛快!”
終于喝到酩酊大醉。
喬楚知道諸葛霄的酒量不止這點。但人在傷心的情況下喝酒,總是醉的要快點兒。諸葛霄醉了還嚷嚷著繼續(xù)喝,怎么勸也勸不住。喬楚正打算和周北岑一起把人扛回車上去,門口卻進來一個人。
喬楚眼睛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人。但他張了張嘴,沒說話。
等人走到眼前了,喬楚才把諸葛霄往他懷里一推,“回來了就行。人就交給你了。”
喬亦初接住諸葛霄,人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醉成這樣?”喬亦初皺著眉。諸葛霄兩手抱著他,嘴里還不停念叨著,“不回去!不回去……反正喬亦初也沒回來……不回去……”
“答案不是顯而易見的么?”喬楚沖諸葛霄努努嘴,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兒子,“厲害啊?怎么趕回來的?”
“兩天一夜?!眴桃喑蹰L話短說,甚至連句子都沒說全,卻短短四個字就把這兩天外加一個通宵的非人經(jīng)歷給輕描淡寫的敷衍過去了。
他打橫抱起諸葛霄,往停車場走去。
回了家也沒得安分。諸葛霄大概是有些醒了,迷迷糊糊的看著坐在床頭的喬亦初,“見鬼了?”
“……”喬亦初懶得理他,“要喝水嗎?”
“……要?!眴桃喑醢阎T葛霄稍微扶起來點,身下墊了兩個枕頭,又端起床頭的水杯,喂他喝了下去。
諸葛霄喝了水,終于清醒了點。摸摸喬亦初的臉頰,熱的。碰碰他的手臂,也還是熱的。一下子有些激動,“是活的!”
喬亦初哭笑不得,“你躺好!”
諸葛霄眨眨眼睛,“怎么回來了?”
同樣的問題喬亦初絕對懶得回答第二遍,他搖搖頭,騙他,“逃回來的,明天一早就得趕回去?!?br/>
諸葛霄當真了,好激動好激動,抱著喬亦初不撒手,又賭氣又撒嬌,“你回來得太晚了……”
喬亦初揉揉他的頭發(fā)。果然喝醉酒了比較可愛,雖然也有點難纏。他俯□,親吻諸葛霄的耳垂,“怎么晚了?”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七夕?!?br/>
“明明是七夕的第二天了……”說的好委屈。
喬亦初知道他什么意思。眼里藏了笑,解釋,“我回來的時候還沒過十二點呢。是你睡過去了。”
“……怪我咯?”諸葛霄手腳并用的爬起來,眉頭擰成個疙瘩,“你講不講理?”
“不怪你?!眴桃喑蹰_始解襯衫扣子,“而且也不算太晚,夠了?!?br/>
諸葛霄知道他什么意思,臉紅紅的也去剝他的衣服。心里有個念頭一閃而過。這個鏡頭有些似曾相識。
哦,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時候喬亦初要出國,他卻得留在國內(nèi)。自暴自棄的出去買醉,結(jié)果被他扛回來,扔在床上。兩人打了一架,精疲力竭后又干了一炮。他也像今天這么主動,坦率中藏著些羞怯,甜蜜中帶著些絕望。
諸葛霄抱住喬亦初的腰。
真好啊。
他每次說要走,每次說不回來,卻每次都能準時出現(xiàn)在他面前。從不遲到,從不爽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