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烙是在手術(shù)室里醒過來的，一睜開眼，就看見一個矮瘦的男人，正拿著手術(shù)刀比量在自己的腹部位置，她當下也沒有想太多，直接一腳把人踹飛。在男人慘叫聲，伴隨著摔倒在地的巨響，以及周圍醫(yī)療器械散落的聲音中，霏烙看著男人身上的白大褂，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此刻是在手術(shù)室里被搶救中。

    她抓了抓頭發(fā)，沒有絲毫歉意的說了句“抱歉”，引得地上的男人憤懣的小聲嘟囔了兩句。

    汪洛宇一邊揉著摔疼的屁股，一邊站起身。

    “我說主子，我可是給你用了足夠昏睡一整天的麻醉藥，結(jié)果你怎么看起來一點都不受影響？”

    巨大的震驚感，勝過了男人的求生欲。

    “我身體的抗藥性比較強?！?br/>
    “你這強的有些不科學(xué)了吧？再怎么說也不至于一點反應(yīng)都沒有，好像我剛才打了個寂寞一樣，你是從小就把麻醉藥當成水喝嗎...”

    “差不多。”

    “哈，都有心情開玩笑，看起來是沒事兒了？不愧是主子，一如既往的不科學(xué)，看著您，我就感覺我這些年受得教育都喂了狗了。”

    “少貧，”霏烙坐起身，掃視了一圈，“我怎么在這？”

    “您不記得了？權(quán)小少爺給您送過來的，他現(xiàn)在還在手術(shù)室外等著呢?！?br/>
    “他？”

    ——這么說來那時并不是幻覺？

    當時她幾乎沒有什么意識，只是隱約感覺聽到了熟悉的聲音，然后就完全沒有知覺了，原來真的是他...

    “喂，主子，您的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這種小事兒就值得您這么高興？”

    聽著男人的話，霏烙瞬間收斂了表情，正色道：

    “你看錯了?！?br/>
    “......”男人睜著眼睛說瞎話，“對，是我看錯了，您是主子，您說是什么就是什么?！?br/>
    說完他果斷的轉(zhuǎn)移話題。

    “主子，雖然您現(xiàn)在是沒事兒了，但子彈還在您肚子里呢...要不您忍忍，我?guī)湍o取出來？”

    霏烙點頭，從兜里取出一盒已經(jīng)被血跡染了大半的煙盒，她挑了一根最干凈的，叼在嘴里，點燃。

    “嗯，來吧?！?br/>
    汪洛宇“......”

    第一次有人在手術(shù)室里抽著煙讓他手術(shù)、第一次在患者清醒的狀態(tài)下開膛破肚、第一次被患者中氣十足的踹了一腳之后，還得盡心盡力的救治...

    汪洛宇深深嘆氣，誰叫人家是老板呢？自己這條小命都是人家救的、能夠繼續(xù)從醫(yī)也是托這位老板的福、何況自己小細胳膊也扭不過人家的大腿...

    “主子，您肚子里的這顆子彈可是夠大的?！?br/>
    “對裝甲車用大口徑狙擊槍，夠過分吧？”

    “...連這都死不了的您才是真的過分吧？”

    男人小聲的抱怨聲音逐漸飄遠，意識有些朦朧。因為失血過多，再加上受傷的疲勞，霏烙聞著空氣中彌漫的淡淡柑橘香，再次陷入了沉睡。

    ——————

    當霏烙昏迷著被推出來的時候，權(quán)昊焱正盯著手術(shù)室的那個紅燈，默默背著新歌的歌詞。他看著躺在那里，愈發(fā)蒼白薄脆的人，肌膚白得幾乎透明，似乎要與身下的白色床單融為一體。

    那樣的霏烙，竟讓他心里沒來由的一顫，好似在什么時候見過類似的場面一樣，心慌的難以抑制。

    “他沒事吧？”

    汪洛宇輕拂了下額頭的汗，主要是第一次給自己老板做手術(shù)，緊張的。但看在少年的眼中，卻仿佛代表著那傷有多難救治，讓少年的臉色越發(fā)凝重。

    “沒事。”

    ——當然沒事，剛才在手術(shù)室里踹他的時候，那力道可一點不虛。

    “不是致命傷，不算嚴重?！?br/>
    ——對老板來說真的有致命傷嗎？

    “只要好好養(yǎng)養(yǎng)，很快就能夠好了?！?br/>
    ——其實他很想說，一會兒估計就能夠活蹦亂跳了。

    不過這么說也太嚇人了，所以他盡量編了點像樣的囑咐。

    而權(quán)昊焱全程認真的聽著，等到人被推入了病房之后，也靜靜的等在旁邊，他詫異于自己竟然會對這個人生出如此多的耐心。但一看到她躺在那里的樣子，心里就沒來由的疼，霏烙的身影似乎喚起了他心中的某些回憶，某些即將被遺忘的情感。

    曾經(jīng)他曾親眼目睹過自己的母親倒在血泊中的模樣。

    猩紅的血色遍布視野，成為了眼前唯一的色彩。

    刺目的白是女性纖柔嬌軟的身體。

    那是曾經(jīng)名為‘母親’的個體，然而如今卻只剩下一具冰冷，了無生機的肉塊。

    她癱倒在血泊之中，身下鮮艷的紅仿佛一張華貴的紅毯，白與紅交融在一起，奇妙的構(gòu)圖繪成了一幅讓人驚艷的畫報。

    那畫，美艷而悲壯。

    生前的她有著足以令任何男人為之傾倒的魅力，美到讓其他的一切都淪為凡物。而那已經(jīng)失去鮮活的軀殼，也依然精美絕倫，仿佛世上最珍貴的人偶，有著易碎的悲戚之美。

    就如同那時倒在血泊中的霏烙，血染的妖艷。

    也許是霏烙的樣子勾起了這段回憶吧？

    也或許是因為霏烙的那雙眼，實在太像他喜歡的那個人...

    他的生命中，只有那么幾個重要的人，可是他們卻都一個個離開了他，獨留下這冷寂的幻夢。

    “就當我是好人做到底吧?！?br/>
    這么想著，他便安心的待了下來，想著對方應(yīng)該不能醒這么早，于是拿出手機打算玩游戲消磨時間。

    ——這個時候，他兄弟應(yīng)該有空？

    ——不對不對不對，他還在生氣呢！那人爽了約之后，怎么到現(xiàn)在都沒有一句解釋。

    權(quán)昊焱找人再次調(diào)查他兄弟的下落。

    這一次對方的動作快了不少。

    ‘我想說，現(xiàn)在這個信號的位置就在你的附近。’

    ？

    少年‘騰’的一下從椅子上躥起來，四處張望了一圈。

    這間小診所就只有他和霏烙這唯一的病人，外加那看著不著調(diào)的醫(yī)生，連個護士都沒有，而沈俊楠已經(jīng)回公司去了...

    嗯？

    這時，他感覺到口袋里有什么東西墜著，權(quán)昊焱這才想起來，剛才救人的時候正巧看見霏烙的手機也落在了旁邊，于是他便好心的一起撿了起來。

    一直放在兜里，他都快忘了...

    嗯？

    他昨晚跟著他兄弟的地址，結(jié)果找到了倒在地上的這個小妖精；今天霏烙的手機揣在他兜里，然后信號顯示就在他身邊...

    怎么想這都巧合的有些不正常。

    權(quán)昊焱取出霏烙的手機，用自己的手機給他兄弟發(fā)了條消息，果然下一秒，這沾染了些許血污的手機也跟著響了一下。屏幕一亮，他熟悉的頭像出現(xiàn)在了屏幕上——他自己的威信頭像。

    ......

    ——不，他不相信！

    ——————

    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單，白色的地磚，還有白到刺目的燈光……

    一切均是以純白構(gòu)成的房間內(nèi)，卻有扭曲的暗影悄然滋生。

    她環(huán)抱著雙膝坐在房間的角落，先前冰冷的液體流入體內(nèi)的感觸還清晰的殘留在手臂上，沿著四肢百骸流淌，那是幾乎能夠凝結(jié)血液的冷意。

    然而光潔的肌膚卻完好如初，一切恍如夢境。

    “315427、315495、315533……”

    劇烈的疼痛在體內(nèi)流竄，那是如同灼燒的熔巖隨著血管焚燒全身般的疼痛，冰冷與炙熱交替流竄，幾乎難以抑制，她忍不住痛呼出聲。

    “315575、315589、315617……”

    房間外，有人聽見她了的聲音，雜亂的奔跑聲伴隨著激烈的爭論，穿著白大褂的人群擠進房間。

    意識幾乎離她遠去，圍繞在周圍的聲音粘稠的分不清楚。

    “情況如何？”

    “非常不穩(wěn)定，剛剛注射進去的藥劑和她自身的抗體發(fā)生了強烈的沖突?！?br/>
    視線模糊，思緒飛遠，幾乎無力思考現(xiàn)在的狀況，白大褂們?nèi)缤嗳赴恪宋恕f個不停。只有從身體各處傳遞過來的，幾乎要把她撕裂般的痛楚異常清晰，她無意識的呢喃——

    “315639……315、675……3157、21……”

    “她在念什么？”

    “聽不清，似乎是數(shù)字?！?br/>
    “總之先把她帶到急救室?！?br/>
    “匯報體征數(shù)據(jù)！”

    “不好，各項體征都遠遠低于正常值！”

    “快點搶救，這是非常重要的樣品！”

    周圍的聲音不斷拔高，但是那些都已經(jīng)與她無關(guān)了。

    疼痛感在不斷消退，或者說是漸漸遠離，意識逐漸飄遠，感知力變得模糊——

    “還是不行，各項指標還在持續(xù)降低！”

    她疲憊的合上雙眼，終于滿足的笑了。

    ——這是最后一個。

    “……315……7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