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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離外灘很近的圣施氏醫(yī)院能隱約聽見輪渡鳴響汽笛的聲音,像是古老詩句里的意境,鳥鳴山更幽,聲響凸顯了格局外的靜謐,叫人的心也跟著安寧下來。畢慶堂瞪著熬得通紅的雙眼盯著手術(shù)室的門,破曉時分,曙光劃過上海的天空,手術(shù)室的門被推開了,黃頭發(fā)的蘇聯(lián)醫(yī)生手里捏著醫(yī)生帽,打著哈欠走了出來。

    畢慶堂幾步奔過去,說話的聲音都有些變調(diào)了,“大夫,怎么樣了?我太太和,和我的孩子!”蘇聯(lián)醫(yī)生一攤手,“孕婦已經(jīng)沒事了,胎兒嘛,情況不是很穩(wěn)定,隨時有流產(chǎn)的可能!”用手指搔搔頭發(fā),他接著說,“要安心靜養(yǎng),防止情緒激動引起血壓升高,否則昨晚的情況再次出現(xiàn),那我們也沒有辦法了!”畢慶堂的心稍微放松了些,卻又面帶憂色的說,“我知道了,大夫,謝謝您?!边@時譚央從里面被推了出來,她面色蒼白的躺在醫(yī)院白花花的被子下面,伶仃無助,畢慶堂見了便覺喉頭一緊,心中暗自下了決心,在這個混亂的世道,此后、此生,他甘愿承擔(dān)她的苦難,就算遍體鱗傷也要保她安康。

    躺在病床上沒多久,譚央便迷迷糊糊的喊著渴,畢慶堂拿了盅紅棗燕窩煲的湯喂她,沒一會兒就喂進(jìn)去了大半碗,喝了湯的譚央出了些汗,便又沉沉睡去,睡得踏實了許多。畢慶堂見這情形,也放心多了,擦了擦譚央額頭上的汗,輕握著她在被子里的手,在她枕旁睡著了。

    朦朧中,感覺到自己手中她的手動了動,畢慶堂連忙起身,已是正午時分,日光很足,有些刺眼。譚央嘗試著睜開眼,卻被刺目的陽光照得一陣眩暈,畢慶堂抬手遮住照到譚央臉上的光,隨后探身用另一只手拉上了床旁的窗簾?!靶蚜耍窟@會兒感覺好些了嗎?”畢慶堂俯下身關(guān)切的問。譚央摸索著自己的腹部,用細(xì)微的聲音不安的問,“孩子,孩子呢?”畢慶堂見狀心中更不是滋味了,她如此的看重他的孩子,又怎么會不愛他呢?只是他真的傷了她的心,讓她失望了。

    “小妹,孩子還在,我們的孩子還在?!碑厬c堂輕輕撫著她的指尖,柔情百轉(zhuǎn)的回答,譚央看了他一眼,隨即推開他的手。畢慶堂見狀,心頭一急,脫口而出,“小妹,我做錯事了,你原諒我好嗎?看在孩子的份兒上!”心中有千言,到嘴邊卻是最濫俗的那句,他都無奈于自己的笨拙表現(xiàn),在她面前他的一切方法手段都不靈驗了,活像個沒戀愛過的毛頭青年。譚央毫不領(lǐng)情的翻身背向他,他心中更沒了底,“小妹,你想要怎樣,我聽你的便是,不要再同我擲氣了好嗎?”

    “你聽我的?那你說話可要算數(shù),我這就要同你協(xié)議離婚!”話一出口,譚央就又管不住自己的眼淚了,悄無聲息的抹著眼淚。畢慶堂聞言一滯,隨即斬釘截鐵的說,“不行,絕對不行!”“你說不行就不行,為什么我們兩個人的事總要聽你一個人的?”譚央哭著說。畢慶堂看見譚央又在哭,連忙說,“小妹,你不要哭了,這樣對你身體不好,大夫交待過的?!彼⌒囊硪淼陌粗募?,低著聲音誠摯的說,“我們怎么能不在一起呢?我是真心的愛著你啊,小妹,你感覺不到嗎?”

    譚央聽了,轉(zhuǎn)回身哭著質(zhì)問,“我原以為是那樣的,可是你的真心你的愛就是坦然的朝秦暮楚?就是心安理得的從別的女人的床上爬起來后和我求婚嗎?我以為我找到了終身的依靠,可到頭來發(fā)現(xiàn)你給我的愛竟是那樣的不堪,與其在你這里委曲求全,我倒寧愿一無所有!離婚吧,不離婚,今后你要以何面目來面對我?我又要以何心境來面對你啊!”說罷,譚央竟嚎啕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畢慶堂呆立在原地,事情比他預(yù)料的要嚴(yán)重的多,完全脫離了他的控制范圍,他明白譚央此時的傷心正是來源于她全身心的愛,這份愛愈是珍貴深切,他就越是覺得自己面目可憎,無地自容。

    聞聲而來的護(hù)士看見譚央哭得昏天暗地,責(zé)備畢慶堂沒聽從醫(yī)生的話,不注意病人的情緒,將他從病房里請了出去。畢慶堂失神的站在走廊里,老周勸他,“你看你,她這種時候還和她吵什么,順著她就是了?!碑厬c堂搖頭,“不,別的事都行,這事要是順著她了,我們倆以后都要后悔的?!?br/>
    后來的兩天,畢慶堂總是嘗試著在病房里照顧譚央,和她心平氣和的說些別的事,可譚央似乎鐵了心要和他離婚,畢慶堂不肯讓步,兩個人就會起爭執(zhí),譚央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最后那次,孩子又險些出事。險情之后的第二天,譚央醒來,照顧她的下人拿來了一張便條,上面寫著“若執(zhí)意協(xié)議離婚,也須等孩子出生后,我實不愿自己的骨肉在父母仳離的情況下來到人世,望體諒,安心保養(yǎng)身體,慶堂。”

    他算是答應(yīng)協(xié)議離婚了,可譚央的心中卻還是傷心,和之前不一樣的傷心。自那后,譚央再也沒有看到過畢慶堂。

    他沒有出現(xiàn)在她視線里,可在她周圍卻有揮之不去的他的影子,有時候一覺醒來,屋子里有淡淡的煙草味道,那是他身上特有的。有時候無意間能看見病床對面的沙發(fā)上有他常戴的那雙黑色的皮手套。譚央不愿意再回畢公館,再加上胎兒出過險況不敢大意,所以她就一直住在醫(yī)院里。

    那天中午,還在午睡的譚央聞到一股香甜的味道,她噤了噤鼻子,翻了個身,隨即聽到了關(guān)門的聲音,猛地睜開眼,就見盤中放著剝了一半皮的烤地瓜,還冒著熱氣。譚央看了看站在一邊的女仆,問,“剛剛誰出去了?”“是,是護(hù)士?!弊T央的目光又落到了茶幾的地瓜上,女仆忙解釋,“太太,這是我剛剝好的,您嘗嘗吧?!弊T央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一天半夜,四周漆黑一片,譚央因為口渴醒來,卻聽睡在一邊的女仆小聲打著鼾,譚央不愿吵醒她,便自己摸著黑下了地,來到茶幾旁。打開暖壺的蓋去拿水杯,手滑過的時候碰翻了放到茶幾邊的水果盤,玻璃果盤落地,在安靜的夜里一個不小的清脆聲音。幾乎于此同時,門被推開了,走廊里昏黃的燈光跟著照進(jìn)來,只勾勒出那熟悉的身影卻看不清楚他的臉。

    “你站著別動?!碑厬c堂說著,一個箭步上來抱起譚央向床邊走去,譚央能聽到他的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吱吱啦啦的聲音,她想,若是自己這雙軟底的綢子拖鞋,還不知怎樣呢。將譚央小心放到床上,畢慶堂就問,“你干什么?想喝水嗎?”譚央沒回答,畢慶堂起身去給她倒水,喝了大半杯水,畢慶堂又接過了杯子,這時候旁邊的女仆翻了個身說了句夢話,畢慶堂無奈的開腔說話,聲音有些嘶啞,“這些日子,我最羨慕的人就是她了,能理直氣壯的伺候你,明目張膽的陪著你?!?br/>
    譚央聽了畢慶堂的話,鼻子一酸,哭了,“你說這些有什么用?何必呢?”畢慶堂看她又哭了,慌亂的說,“別哭,你別哭,你現(xiàn)在是不能哭的!我出去了,你睡覺吧?!碑厬c堂急匆匆的出去了,譚央?yún)s睡意全無了。

    又過了幾刻鐘,門被輕輕推開了,畢慶堂小心翼翼的走了進(jìn)來,替譚央掖好被子,在床邊站了很久才返身出去,譚央雖然閉著眼,卻并沒有睡著。第二天一早,就來了兩個伶俐能干的丫頭接了那個女仆的差事,輪班照顧譚央。病房里的玻璃器具全被收走了,換了不易碎的銀具。

    又過了小半個月,懷著八個月身孕的譚央越發(fā)的懶了,有時候午覺能睡到下午。這天下午,剛睡醒的譚央伸了個懶腰,她又聽到了輕微的關(guān)門聲,睜開眼就看見門口的衣服架上掛著畢慶堂的風(fēng)衣。吃過晚飯,譚央下意識的從窗口向下看,就見街邊還停著畢慶堂的小汽車,外面烏云沉沉,刮著大風(fēng),眼看就要下雨了。譚央將風(fēng)衣遞給身邊的丫頭,淡淡的說,“讓他回去吧!”過了半個多鐘頭,車開走了。

    因為白天睡多了,晚間譚央睡意全無,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再看表已經(jīng)快十二點了。譚央坐起身,在一邊瞪著眼睛不敢睡覺的丫頭過來小心翼翼的問,“太太,您不舒服嗎?還是要喝水?”譚央搖頭,“想上廁所。”“噢,您等等,我去拿痰盂?!薄安挥昧?,我這幾天覺得好多了,大夫也叫我多活動活動,我現(xiàn)在睡不著,下去轉(zhuǎn)一圈也好?!?br/>
    醫(yī)院的走廊盡頭有間廁所,丫頭見譚央執(zhí)意要去,只有替她穿好衣服。外面下起雨來,劈劈啪啪的打在玻璃窗上,譚央推開門出去,登時愣在了那里。就見畢慶堂躺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睡著,身上搭著他的那件風(fēng)衣,走廊對面的窗子沒有關(guān)嚴(yán),風(fēng)夾著雨灌進(jìn)來,冷得人身上一哆嗦。小丫頭機靈的叫著,“先生,先生!”畢慶堂一聽,騰的坐起身,看見譚央,有些狼狽的說,“這么晚,你出來干什么?”“你怎么還在這里?”畢慶堂嘆了口氣,道,“我,一直在?。 ?br/>
    譚央向前走了兩步,“那也不用在走廊吧,旁邊不是有空著的病房嗎?”畢慶堂低下頭,輕聲說,“那樣的話,你里面有動靜,我會聽不到。我要是那天警醒點兒,你就不會在廁所里摔倒了?!鳖D了頓,他又問,“對了,你這是要干什么?”譚央沒說話,伺候她的丫頭便搶著回答,“太太要去廁所,我勸不住啊,先生!”“你!”畢慶堂皺著眉欲言又止,繼而無奈的說,“你是更不會聽我的了,”說著他上前把風(fēng)衣披到了譚央的身上,柔聲說,“小心點,別摔了,也別著涼,”繼而又囑咐丫頭扶好譚央。

    從廁所出來,譚央就看見畢慶堂守在外面,走廊盡頭的電燈功率很高,照得四周一片大亮,她能看清他的臉滿是疲憊,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人就瘦了許多,顴骨也明顯了,腮上青青的胡茬顯得他頹唐又憔悴,這絲毫不是畢慶堂的做派,他平常那些風(fēng)度啊神采啊,全都找不到一丁點兒的痕跡。譚央看了他半天,畢慶堂摸摸腮上的胡茬,自我解嘲道,“我想我現(xiàn)在這樣子,是更不招人待見了。”譚央像沒聽見似的,一聲不吭的往回走。

    外面的冷風(fēng)呼嘯而過,春雨寒夜,依舊是涼的不留余地。譚央看著床邊的風(fēng)衣,將被子裹得更緊?!澳惆堰@個給他送去!”小丫頭聞言就來拿風(fēng)衣,“等等,”她臨時又改了主意,“你把你的被子給他拿出去,你上來同我睡吧?!?br/>
    這場雨并沒有很快停下,溫度也降得狠,畢慶堂依舊呆在外面的走廊里。沒過幾天,譚央隱約能聽見走廊里輕微的咳嗽聲,那聲音竟不知不覺的牽動著譚央的心弦。他的身體一向好得很,他們相識的這些年來,他連一點兒小病都不會得,這次是怎么搞的?譚央懊惱自己不爭氣,還是這樣禁不住的惦記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