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陰著臉,至薛姨媽處,一五一十說了老太太吩咐之事。薛姨媽驚道:“誰告訴老太太的?咱們那日的話并沒對著人說,哪個丫頭這么大膽子?”
王夫人嘆道:“你還不知么,除了鳳哥兒還能有誰?”
薛姨媽一臉不可置信的神色:“鳳哥兒哪有不偏著自家表妹的道理?!毕肓讼?,漸漸露出了然之色,頹然道:“罷了,罷了,我這就帶寶釵回去,總不能再耽擱下去?!?br/>
王夫人心底酸楚,可也無顏再留妹妹和外甥女,寶釵在屋外靜靜聽著,說不上是失落還是慶幸,她本是看不上寶玉的,可這樣明晃晃的說出人家家里根本沒看上她還是不舒服。那種塵埃落地的解脫和仿若自薦枕席般的羞恥泛上心頭,她神態(tài)平靜儀容端莊的離去,將五味雜陳壓在心底,不露絲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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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社到底沒有進(jìn)行下去,大觀園諸人嘴上不說,心里也都知道黛玉離府的緣故,連寶釵也稱病不再出屋,大觀園是真正的冷清了下來。等到后來妙玉辭行,就更是雪上添霜,雖然妙玉清冷并不理會人,可櫳翠庵也是大處,多一個人便多一份人氣,更不用說妙玉搬走,老尼丫鬟也都不在,櫳翠庵只剩下看屋子的仆婦。
寶玉站在凸碧山莊所在的山上,居高臨下,注視著不愿彩裙蹁躚的大觀園,悵然背手而立。他沒有去送黛玉,對寶釵的告病冷笑不語,妙玉么……他沉吟著,想著昔日急匆匆趕去館探病的冰雪一般的女子,那連說笑時的輕快笑容也是灑然隨意中帶著一絲冰山般的寒冷的姑娘,古井無波的神色掩蓋不了額上鼻尖緊張的汗水,她是那么擔(dān)心她,只是因為投緣?
明年是鄉(xiāng)試之年,十四歲的舉子?他沒有把握。那個春風(fēng)一樣古怪又明朗的孩子已經(jīng)消失不見,他終于開始操心家事,十三歲的少年小大人一樣的學(xué)習(xí)八股文章,一遍一遍思索的黛玉的話,一日日消瘦下去,也一日日沉穩(wěn)起來。得知和黛玉定親時,他發(fā)自內(nèi)心的歡喜,可也并沒有激動到發(fā)狂。想來是于菲穿過來的緣故,寶玉覺得和黛玉間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隔閡,連帶著定親的歡喜也云山霧繞般朦朧看不清楚。寶玉搖搖頭,摒去腦海中的奇思異想,看來真是太久不讀書了,這才讀了幾天書自己就不認(rèn)識自己了……
一面下山,一面算著日子,小定在七月二十八日,他一陣恍惚,那是他的未婚妻了,那個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的敏感多愁,單薄如輕紗,易碎如夢幻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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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是有一點失望的,新宅很大,但不及賈府氣派,也不及大觀園精致。顯然裝修的有些倉促,黛玉搬的也匆忙,這里只收拾出了黛玉的閨房——黛玉沒有住正房,而是住了第三進(jìn)的后屋,她的臥室規(guī)格并不比館差,一應(yīng)物品都是她用過的舊東西,住著也舒服。
讓她不太舒服的是老太太送來的人的奴籍都在她手里,連賬冊也送了來,這意思是讓她管家?等她嫁過去做管家奶奶?黛玉沒有攬權(quán)的自覺,也沒有管家的天賦,但是一頁頁翻著賬冊,還是決定接下來,技多不壓身況且這已經(jīng)不是她管不管的問題了,老太太賬冊鑰匙都送了來,她還能再送回去?
管家生涯從宅子徹底裝修完開始,好歹她看過鳳姐兒怎么管家,賬冊又記得明白,她只需按著交代下去就可以,饒是如此,也累得她頭疼。
道為什么鳳姐兒身體不好了,單針線裁剪上的,就有主子,不同等級的丫鬟,有差事的小廝仆婦一年四季的衣裳,每個季節(jié)什么樣的人做多少套,有什么顏色可以挑,各用什么樣的料子,庫里又有多少布料存放,有了這項,自然也就有了采買,預(yù)計多少銀子……
的腦殼發(fā)脹,這一家人又都聽命于她,舊例說起來已經(jīng)不同這里有什么關(guān)系了,沿不沿用也是她做主,黛玉自然一切遵從舊例。撿著要緊的幾項定下來,比如宅院安全,仆婦值夜,又檢視了一遍庫房,挨個查了各種東西的新舊完整程度,記錄下來,連二門以內(nèi)的擺件也沒落下。剩下的吩咐了紫鵑遵從舊例去和眾人分說清楚。
丟下賬冊,黛玉逃回臥房,倚在炕上,雪雁忙拿了靠枕過來放好,春纖倒茶,另有一個眼生的小丫鬟取了美人拳來。
黛玉喉嚨已經(jīng)熱得冒煙,拿過茶來一口吃盡,才留意那個眼生的丫鬟。賈母怕她不夠用,添了四個丫鬟送過來,這樣她就有八個丫鬟了,只是藕官的她見的不算多,新來的丫鬟黛玉重新取名“月蒙”“月泠”“月影”“月闌”。
靜靜靠在靠枕上看著一屋子有條不紊忙碌著又安靜著的丫鬟,黛玉出神地想,這宅子的地契在她手里,丫鬟下人們的奴籍在她手里,連賈母給她收著的百萬陪嫁此刻也在庫房里。她掐了掐手指,有些不敢想象,她離開賈府了?賈府問罪抄家與她無關(guān)了吧,來到這里一個月了,她放棄了拯救那些命薄美麗的姑娘,當(dāng)遠(yuǎn)在天涯的夢一點點逼近眼前,因距離因不可觸及帶來的無數(shù)詩意的幻想都破碎了,她不再為紅樓癡狂,不過那個熱情而冷清的孩子她放不下,來到這里的時日雖短,看著自己一點點走向死亡走向衰頹的絕望也曾體會過,這種感覺能讓人狂躁,把人逼瘋,她不能坐視寶玉一生如此度過,甚至后悔,假如她不說,放任他沉迷夢里自欺欺人,是不是也能在失去一切后用緬懷過去,安慰自己并非一無所有?
黛玉的矛盾和糾纏重新回來,因為看書練字帶來的平和心境不復(fù)存在。紫鵑疲倦不堪的進(jìn)屋,勉強(qiáng)笑著對黛玉說:“姑娘,都吩咐查看完了,我讓趙傳福家的和李方家的總管內(nèi)宅,外面是趙管家?!?br/>
黛玉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道:“累不累?歇會兒吧?!?br/>
紫鵑早已坐下,笑著說:“了不得,也不知璉二奶奶怎么那么厲害,這樣一個大家都管的一絲不亂,連咱們這兒我都覺得吃力呢?!?br/>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她嫌累,就托給紫鵑這個小姑娘?人家比她更小,愧疚笑笑,道:“累著咱們紫鵑姑奶奶了,晚上給你留著好吃的犒勞犒勞你如何?”
紫鵑忙擺手,狡黠笑著道:“我可不敢,萬一吃得多些餓著姑娘了,我就是大罪了?!?br/>
黛玉挑起眉毛似笑非笑,知道紫鵑打趣她,不以為意。她的丫鬟雖多,敢和她姊妹相稱的卻沒有,黛玉沒有做主子的嗜好,也無意教丫鬟們?nèi)巳似降?,開玩笑,都平等了,誰來服侍她?這個科技不算發(fā)達(dá)的世界,沒有下人服侍太不方便了。因此對紫鵑這個名為丫鬟實為姐妹的女孩十分看重,紫鵑想來也感覺到了,對黛玉更為盡心,說話卻漸漸百無顧忌起來。
二人又和雪雁商議著把一日二餐改成一日三餐,辰時早飯,午時午飯,酉時晚飯,黛玉厚著臉皮聽紫鵑雪雁兩個嘲笑半天,這樣原來的定例就不能再用下去。打發(fā)月蒙和李方家的說了,又吩咐了廚房,才算改過來。
累了一天,晚上黛玉就不肯讓紫鵑雪雁服侍,連上夜的人都免了。白天黛玉已經(jīng)歇夠,晚上在被窩里躺著遲遲睡不著,正興奮著,纖細(xì)黑影一閃,屋里已多了一個人。
黛玉短促的“啊”了一聲,聲音低的自己都沒聽見,她攥緊帕子,捂著嘴巴,吃驚的看著這不速之客。那黑影似乎發(fā)現(xiàn)不對正要出去,聽見黛玉聲音,停下來轉(zhuǎn)過頭看向她。
這人一身黑衣,黛玉看不見他的容貌,只看見一雙審視的冷漠的眼睛,隨即刀光一閃,黛玉方緩過來,低聲道:“別殺我,我會喊人的?!?br/>
那人哼了一聲,卻也收起刀來。合該黛玉倒霉,本來宅子里應(yīng)該有大量護(hù)院家丁,晚上墻下也有機(jī)靈兇猛的狗,斷不會有人闖進(jìn)來。只是黛玉來的倉促,護(hù)院家丁不足,也沒有狗,再加上護(hù)院亦是剛剛來,不熟悉院子,收拾自己的住處也頗為疲憊,就讓人鉆了空子。
黛玉縮在床角,不看這刺客,擦肩而過的死亡驚得她出了一身冷汗,低聲補(bǔ)充道:“今晚沒有人值夜,不會有人看到你,我也看不到你長相,你快走吧?!?br/>
那人壓低了聲音,很明顯改變了自己的聲線,聲音古怪的問:“你是誰?這宅子不是空的么?”
黛玉猶豫了,她正算著這宅子易主被人知道的可能性,余光瞥到刀光又閃,不敢再耍心眼,疾聲道:“榮國府?!?br/>
那人簡短的說了一個字“你”。黛玉硬著頭皮,也只回答了一個字“林”。
來人點點頭,靠近了床,黛玉驚恐的睜大眼睛,看那人伸手拍下,她頸上一痛,眼前一黑,已經(jīng)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