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秦滄郢奉旨去秉洲查案,暫時將冷月颯送去了繁府。臨行前,他細細叮囑,在他不在的日子里,不可走遠了,若是要去哪里,一定要帶上五影衛(wèi),可是,她沒有聽他的話。
在秦雯和繁清水的咄使下,貪玩去了死亡魔林,幾經(jīng)波折,碰上了那道脫韁巨洪,她為了救眾人,用遺忘之戒的力量對抗了脫韁巨洪,震驚了所有人。
她忘了,遺忘之戒是至邪之物,被她喚醒,而且還在陰氣最重的月圓之夜,付出的代價自然大的。
那夜,只有她看得見,萬千的亡靈圍繞在他們周圍,躲在月光下的陰影處,等候著一個時機,身為天命之皇,邪惡之主,她的軀體是惡靈最天然的容器,得到她的軀體,得到的不光是死而復生,還是所有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她幾乎耗盡靈力將所有的怨靈超度,可在她最虛弱的時候,魔王虞夑和北冥魔君雙剎子殺來了,很會挑時候。
劍千尺拼勁全力拖延了時間,直到秦滄郢趕來。
滄郢與魔王大戰(zhàn)一場,將魔王重傷,而自己也沒討到便宜,中了毒。因為二人大戰(zhàn),死亡魔林山崩地裂,冷月颯墜入深谷,秦滄郢也跟著她跳下去。
哪曾想,高山之下,不是無底深淵,而是另一個天地,就是勿忘谷。
其實,最開始的勿忘谷不是這般景色。
勿忘谷靈力充裕,原本是兩位隱世仙人的隱居之所,種滿了桃花,他們羽化后,勿忘谷被一只長相奇丑的足足有一間屋子大的毒蟾霸占,桃林盡毀,草木凋零,只留下一處處發(fā)臭的泥潭。
后來,冷月颯被鳳棲帶回蓬萊。臨別之際,她記得,滄郢緊緊抱著她,在她耳邊深情述說:“曾經(jīng)你問我什么是愛,我說愛很簡單,就是從你遇見那個人開始,你的世界一下子變小了,小到只能裝下那個人,她的快樂就是你的快樂,她的悲傷就是你的悲傷,她受傷了,你恨不得自己用百倍千倍的疼痛來替換,她離開了,你的世界就仿佛失去所有光明,只是漆黑一片,她若是死了,你恨不得讓全天下的人陪葬……小丫頭,我愛你,很愛很愛你,想要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
那時候,她的心很亂很亂,不知如何作答,秦滄郢捧著她的臉對他說,他給她時間去想,去看清自己的心,可是他等不了太久,只能等三個月,三個月后若她沒有來,那么便是給他答案了。
她答應了,可是她讓他等了十幾個三月,三年有余,他依舊在等。
在那三年里,過去了一個又一個的三月,盡管希望越來越渺茫,失望將心傷的百瘡千孔,他依舊給她的失約找借口。
第一個三月,他日夜守在幽陽居,生怕她回來看不見他,三月過了,可惜她沒回來。
他想著也許是她還沒有想通,于是他再給她三個月,可惜她依舊沒有回來,于是他想或許她貪玩了忘記了,那他再給三個月!
就這樣,一個又一個的三月,他找著各種理由為她開脫,等她回來,一晃三年過去了,他還是沒等回她。
最后,他再也找不到理由了,他找的最后個理由不是給她的,而是給自己的,那就是再等三個月,若是她還沒有回來,他就去蓬萊抓人,因為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三年里,他細細打理了勿忘谷,還親手種下了漫山遍野的勿忘我。世間芬芳萬千種,他偏偏選擇了勿忘我……
想起過往,冷月颯微微一笑。
“滄郢,我睡了多久?”
秦滄郢寵溺地摸摸她的長發(fā),溫柔道:“不久。”
他沒有告訴她,她第一次沉睡了三天,而這一次是近半個月,時間越發(fā)久了,他好害怕她就這樣睡下去再也醒不過來。而在這半月里,他想盡法子也沒尋到解毒之法。
這毒名往生丹,是天界姚筠上仙最得意的作品,六界僅此一枚,據(jù)說沒有解藥。
可他不信,萬物相生相克,有始便有終,有毒便有解。
秦滄郢看向遠方,幽藍幽藍的花海映入他的雙眸,心緒萬千。他知道天命不可違,種下這一片勿忘我,他就是想要告訴她,不管以后發(fā)生什么,都不要忘了他。
“小丫頭,我時時夢想著,等到有一天,我們能夠放下所有,不再過問世事,尋一個沒有外人的地方,那里有山有水,種一片花,養(yǎng)一池魚,建一座青竹屋,生一群孩子,像尋常夫妻一樣平平淡淡地過日子,哪怕只有粗茶淡飯,只有短短的一生……”
秦滄郢眼中充滿期待,描述著那些日子,冷月颯不由得跟著他想象著。
夜靈蝶飛舞著,點點熒光倒映在二人眼中,安靜祥和。
花海將他明亮的雙眸映藍,冷月颯不由得看呆了,這雙幽藍的眼睛似曾相識,突然她想起自己做的夢,揚起頭,對秦滄郢說道:“滄郢,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br/>
“是嗎?說來聽聽?!鼻販孥俏撬念~頭,嘴角帶笑。
“我夢見自己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叫幻雪之境,那里了無生機,只有漫天風雪……”
“后來出現(xiàn)了一男一女,男子名滄墨,很好看,和你一樣好看,女子喚浮幽,很美很美。只不過不知為何,他們一見面便打架,而且打了很久很久!聽浮幽說有一千年……”
“之后,浮幽化地三尺,分了東西兩處,各歸各的。她在西邊造了一座宮殿,名浮宮,然后便沉睡了,而墨墨在幻雪之境東邊也造了一座宮殿,很好看,比浮宮好看百倍!”
“墨墨每天都會彈琴,開始彈得極為難聽,幻雪之境的每一片雪花都在抱怨,周圍的冰川也時不時地震動幾下,擾的幻雪之境不得安寧,可墨墨好像很不通情理,沒有將雪花的抗議放眼里,琴音在整個幻雪之境回蕩,偏偏避開了浮宮,未將浮幽吵醒。”
不知不覺,秦滄郢嘴角竟聽出了一絲笑意,凝望著遠方,想著什么。
冷月颯繼續(xù)說道:“我想,墨墨大概是怕將浮幽吵醒后惹她生氣,又是一場漫長的大戰(zhàn),他每天都在彈,漸漸地,彈得越來越好聽,令整個幻雪之境的雪花都為之起舞,冰川為之沉醉,后來墨墨還在宮殿前種了大片的花,很美很美?!?br/>
“花?什么花?”
“好像是靈幽花,冰藍色的,跟這片勿忘我一樣的顏色,一樹一樹的,很好看,那花不似這尋常花草,它的枝干是寒冰做的,花瓣是雪做的……”
“東邊那座宮殿叫什么名字?”秦滄郢接著問道。
“沒有名字,墨墨不像浮幽,胡亂造出浮宮了,他親手打造了許久許久,那宮殿很美,只不過不知為何他遲遲沒有取名字。”
秦滄郢輕輕一笑,整個勿忘谷都仿佛雨過天晴般越發(fā)靚麗,冷月颯看到不由得一愣。
秦滄郢伸手摸摸冷月颯腦袋,寵溺道:“我看那滄墨費盡心思把宮殿造得那般精美,還種花布置,卻又不取名字,定是想被人搶了去,或許他想要的宮殿名字被人先用了!”
冷月颯心中疑惑,想了好一會才明白秦滄郢的意思,“滄郢,你是說墨墨是故意的,他想要浮幽搶了自己的宮殿,他想要住在浮宮?”
秦滄郢寵溺地刮刮她的鼻子,笑著點頭,“小丫頭真聰明!”
冷月颯頗為懷疑的凝著眉頭,想不明白其中的緣故,她抬手將秦滄郢右手腕處系著的紅絲帶以一指的寬度整整齊齊地折著,她數(shù)著,一共折了十一次。
這條絲帶,是她親手系上的。
京都有一大湖,名曰秋心湖,湖水清澈,湖里開滿朵朵芙蕖,湖邊楊柳依依,秋心湖更是一個天然的舞臺,湖上修有一長廊,專用游人觀賞。秋心湖時不時有一場精彩的舞蹈。
三年前的重明盛會,滄郢帶著她去秋心湖看魰魚舞,大街上,他們被人群沖散,因為帶著羽面具,她錯將一同樣穿白衣戴銀冠的秦髓顏認作了他,于是抱了他一下。
在那之后,她便想著要在秦滄郢身上做一個標記,一個只有她一人知道的標記,那樣她就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他來了。
于是,她在他右手上系上了一條很長的紅絲帶,還打了個不倫不類極為難看的蝴蝶結,紅絲帶,很明顯,蝴蝶結,很怪異,可滄郢微笑著接受了。
她當時并未想到,連身體氣息容貌都能模仿,一條紅絲帶又何其容易……
冷月颯記得,當時跟在他們身邊的侍衛(wèi)都忍不住笑了,可是被滄郢掃了一眼就吱了聲。
一個大男人,手上系著根紅絲帶,打著一個看不出來是蝴蝶結的疙瘩,委實有些作怪,可是,秦滄郢對于冷月颯的作為頗為滿意,他還在紅絲帶的盡頭處寫下了她的名字,很淺很淺,若不拿起絲帶仔細看,根本看不出。
見他寫了她的名字,冷月颯也在絲帶的另一面寫上了他的名字,可是她寫的不是“滄郢”,而是“蒼蠅”。
在那之前,她一直以為他叫蒼蠅!
他們初見在玉城,那夜,玉城很美,晚風清涼,煙火滿天,燦爛灼目。池塘邊,她懲罰了想要使壞的兩個店小二,之后,他們第二相次遇,她問他是誰,他回答秦滄郢,可她卻聽成了秦蒼蠅,當時她還奇怪他的父母怎會給他取了這么個惹人厭的名字。
對于冷月颯的誤解,秦滄郢也并不知道,從那以后,她一直叫的蒼蠅,可是當秦滄郢看到絲帶上的名字,連冷月颯都明顯感覺他嘴角的笑僵了又僵,然而,他卻沒有指出來,只是無奈地嘆了嘆氣。
盡管知道了名字有誤,可絲帶上的名字秦滄郢也沒有改,一直是蒼蠅二字。
直到后來,她無意間看到她玉簪上的名字,才得知滄郢并非蒼蠅,靜姨也告訴她他名字的來歷,國君寵愛秦滄郢的母親珍妃,在滄郢剛出生時就被害死,國君想起他們郢州相遇相愛的日子,很是傷心,于是給他們的孩子喚郢,至于滄字乃是國師巫邪所占卜出的。
雖然名字聽起來是與蒼蠅二字很像,可從未有人想歪過,畢竟誰也不會把大名鼎鼎的秦泠王與惹人厭的蒼蠅扯上關系,而她冷月颯是第一個!
想起這一個誤會,冷月颯不禁笑了。
秦滄郢看著她手心折成一疊的絲帶,目光幽深,他承諾過,沒有她的允許,他是不會將絲帶取下的,哪怕她允許了,他也不會取下。
可是,若是有一天,她真的允許了,那就是她不再需要他了,不再尋找他了,到那時,他該如何做?
也許,只有到了那一天,滄海桑田,時過境遷,當著她的面,他親手將絲帶斬斷,了卻她的執(zhí)念,追悔莫及之際,秦滄郢才明白,不是她不再需要他了,不是她不再尋找他了,而是他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