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一日三刮目

    “嗯？”聽到林江虎的這句話，葉夫人沉吟一聲，轉(zhuǎn)過頭來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林江虎。

    林江虎卻再次閉上了嘴，只是眼神凌厲的和葉夫人對視。

    兩人間并沒有撞出什么愛的電火花，只是對視了片刻而已，葉夫人便緩緩點(diǎn)頭，高聲道：“好！”

    說著再次恢復(fù)了微笑的模樣，慵懶地倚倒在橫榻上：“就憑你這句話，那付黑地我救下了！”

    林江虎也悄悄松了口氣，但語氣依舊淡然道：“那這人情我林江虎也欠下了。”

    “呵呵！”葉夫人掩嘴輕笑，和剛才暴怒的時候完全判若兩人，如果不是林江虎剛才親身經(jīng)歷，打死他也不會相信眼前這風(fēng)韻猶存的婦人震怒時會讓人難以呼吸。

    “你能看透這點(diǎn)，讓我更有信心下注了！”再次拈起一枚棋子緩緩?fù)媾饋恚~夫人和聲道：“不錯！我之所以選你，不是因?yàn)槟隳芡雒?，要知道我要你站上去的那個舞臺遠(yuǎn)不是你從前縱橫的那個舞臺可比?！?br/>
    說著將那枚棋子換到左手，而右手則拿起紫檀木棋笥，對著林江虎繼續(xù)道：“你的確很能打，命也夠硬，可你再能打，命再硬，也只是個武將！要知道武將要出頭，先打二十年！”

    “我等不了！這天下，也等不了！”葉夫人將手里的東西舉起，臉色微沉道：“所以，我要賭你！而不是用我手頭現(xiàn)有的幾個人！不錯，他們現(xiàn)在遠(yuǎn)比你強(qiáng)！可他們沒有賭性！他們?nèi)ツ戏剑梢云堁託埓?，但扭轉(zhuǎn)不了大局，終究會功虧一簣！”

    “可你不同！”拈著棋子的左手狠狠一指微微瞇起眼睛的林江虎，葉夫人厲聲道：“你現(xiàn)在只是一頭虎，一頭鐵背猛虎！憑著一口虎氣，縱橫于江湖！”

    然后葉夫人將左手的棋子猛地插進(jìn)棋笥，站起身來：“可現(xiàn)在我要你去的，不是江湖，而是大海！”

    說著一把抓起數(shù)十枚棋子，緊緊攥在手心，葉夫人身子前傾：“而一頭虎，哪怕是一頭鐵背猛虎，在大海里也翻不起風(fēng)浪！只有龍，才能縱橫于大海，遨游于天地！”

    緩緩放下手中的東西，葉夫人盯著林江虎問道：“你知道什么是龍么？”

    林江虎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和葉夫人對視道：“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則興云吐霧，小則隱介藏形；升則飛騰于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nèi)?！?br/>
    “不錯！”葉夫人想到的也是“青梅煮酒”的這段話，不禁點(diǎn)頭道：“這就是龍！”

    望了望若有所思的林江虎，葉夫人卻坐下來說道：“可惜你成不了龍！”

    話音剛落，林江虎的目光便望了過來，葉夫人這才繼續(xù)道：“你虎氣太重，如若強(qiáng)行化龍，反而十有**入了魔道，化龍不成反為蛟！”

    “那可不是我要賭的結(jié)果！”葉夫人微微搖頭。

    林江虎微微垂下眼簾，似乎在思索，葉夫人也沒有主動揭開謎底，而是端起青瓷茶碗喝了口苦丁茶。

    片刻后，林江虎抬起眼簾，眸子里閃動著光芒：“亂山中！”

    “啪！”原本端在手中的青瓷茶碗掉落在地，葉夫人美目圓睜道：“好，好，好！好一個‘亂山中’！我賭的就是你能攪亂整個南九省的局勢，讓其不足以影響到帝國核心的戰(zhàn)局！”

    “好！”葉夫人說著再次贊了一聲，重新上下打量了林江虎一番，嘖嘖稱奇道：“看來我還是低估了你，說說這個‘賭’和‘亂山中’你是怎么猜到的？”

    這女人啊，都有強(qiáng)烈的好奇心，葉夫人雖然不是尋常女人，但也忍不住想知道謎底。

    林江虎卻沒有絲毫得意的神情，將理由娓娓道來：“第一個很容易猜。兵者有云‘以正合以奇勝’，您說我不值得您出價，那我自然不是您手上的‘正兵’。但您又要用我，我自然只能是您的‘奇兵’了。奇者，賭也?！?br/>
    “好！那第二個呢？”葉夫人饒有興趣的追問道。

    “第二個嘛，確實(shí)難猜一些。先前聽您說的，我也以為您是想賭我化龍，后來您自己否認(rèn)了。而且即使您不否認(rèn)，我也不認(rèn)為我能化龍，畢竟這身虎皮跟了我二十幾年，我很清楚自己的缺點(diǎn)，所以……”

    這時候葉夫人突然手一伸，開口打斷道：“等等！既然你說你很清楚自己的缺點(diǎn)，那就先說說這個。”

    林江虎也沒有什么避諱，點(diǎn)了點(diǎn)頭平靜道：“要是三年前問我這個問題，那肯定是‘狂妄自大，好勇斗狠，特別護(hù)短’之類的?？赡F(xiàn)在問我，答案就不一樣了?！?br/>
    說著林江虎閉上眼睛，仰頭靠在輪椅椅背上，長嘆一口氣道：“三年前，我兄弟班星龍剛死那會兒，我無時無刻不想著為他報仇。然后我卻被人攆著滿世界逃竄，隨著我知道的越多，我漸漸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不是為我而生的，我不但無法為所欲為，就連為兄弟報仇都很難?！?br/>
    “三年后，我出獄了，在東子眼中，在彪子眼中，在我所有的兄弟眼中，我林江虎還是那個傳奇人物，那頭縱橫江湖的猛虎?！币坏窝蹨I從眼眶中滑落，林江虎也沒有擦：“可我當(dāng)時真的害怕了，不是怕死，我林江虎沒怕過死。我怕的是報不了仇，怕的是連累了兄弟們，我怕，我真的很怕，因?yàn)槲也辉偈侨昵澳侵痪字芰恕！?br/>
    “可是我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走，因?yàn)槲业男值芩懒?，更因?yàn)槲沂莻髌妫切值軅冄壑械膫髌?。我，沒有退路。”頓了一頓，林江虎眉頭緊皺，喉頭哽咽了兩下，才繼續(xù)道：“再然后……我三弟也死了?！?br/>
    “他是拿命換了我的命?！毖蹨I再次無聲的流下來，這次卻不是一滴，而是兩行：“這次跟阿龍那次不一樣，彪子是在我懷里死的。當(dāng)時我給他點(diǎn)了最后一根煙，問他有什么愿望，他說……想聽我唱戲。然后我唱了，他卻再也聽不見了。然后我把他埋了，他的墳是我親手扒的，其實(shí)……我不是在地上扒了個坑，而是在心里挖了個洞！”

    林江虎緩緩說著，對面的葉夫人卻也沒有打斷，而是靜靜的聽著。

    “終于，我想死了。是的，我想死了，因?yàn)橛行〇|西我背不起。曾經(jīng)有人在我出生時就給我批了命，我以前一直不屑，甚至還把那幅虎皮紋在身上，想看看怎么個‘生死兩難’法，可我現(xiàn)在真的信了?！隙沸欠笟⑵评牵凶⑺馈?，我自己‘生死兩難’，卻會帶來越來越多的死亡。”

    葉夫人眼前一亮，她自然早已知道這段批詞，只不過先前看的時候也只是看看而已，并沒有太在意。

    卻聽林江虎繼續(xù)道：“所以我支開兄弟們，單槍匹馬殺進(jìn)南山，其實(shí)我潛意識里知道光憑我自己，想取花家父子的性命難比登天。我不停地對自己說，‘我不是想去送死，我計劃好了，殺不了他們我也能出來’，其實(shí)我潛意識里只是想找個合理死去的理由罷了。”

    說到這里，林江虎卻自嘲的一笑：“可惜，最想死的人卻死不了，我竟然又活過來了，卻差點(diǎn)害死我的另一個兄弟。呵呵，可笑啊可笑……”

    這種心態(tài)的林江虎可不是葉夫人想賭的，不禁眉頭輕蹙道：“林江虎，你現(xiàn)在這種狀況……”

    卻見林江虎擺了擺頭，狠狠吐出一口氣道：“葉夫人，我知道您想說什么，放心，我林江虎既然又從地獄里爬回來，就不會再輕易求死了?！闭f著擦掉兩行虎淚，朗聲道：“三年前，我林江虎是個自以為是的江湖浪子；七天前，我林江虎是個失魂落魄的行尸走肉；可現(xiàn)在，我終于明白，既然逃不掉躲不過，就得面對，否則怎么對得起死去的阿龍和彪子，怎么對得起跟著我搏命的兄弟，怎么對得起待我如同己出的義父！”

    說著林江虎竟然顫抖著緩緩站了起來，望著青湖邊上的那塊高大山石，高聲道：“既然我化不了龍，那我就要做一只天地為之顫抖的虎！”

    葉夫人雙眼微瞇，心中卻是贊了句好，不怕這林江虎有野心，就怕他沒野心。只要他想開府建衙，打下自己的勢力，那么現(xiàn)在這個階段就必須和自己合作，努力達(dá)成自己在南九省的布局。至于再后面的事，就不是葉夫人現(xiàn)在關(guān)心的了，要知道如果南九省局面迅速崩壞的話，別提什么爭天下了，就連葉青山掙下的這份家業(yè)都保不住。

    于是葉夫人贊許道：“好！你想通這點(diǎn)就好，要知道這天下即將大亂，沒有足夠的實(shí)力，別說目標(biāo)明顯的粵北班家了，就算你和你的兄弟們躲到天涯海角，一樣難以自保?！?br/>
    然后葉夫人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啊，你現(xiàn)在雖然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語了，但還是有個致命的罩門，那就是江湖義氣還是太重，要知道‘成大事者不惜小費(fèi)’，有時候必要的犧牲也是為了換取更多人的未來，你明白么？”

    林江虎沒有點(diǎn)頭，只是低聲道：“我林江虎的兄弟不是小費(fèi)，不過……這天下間缺的不是亡命徒，而是一呼百應(yīng)的王！我自然會把我的兄弟們推上王座，不再是如我上次一般的單槍匹馬了。”

    “呃？”葉夫人微微沉吟，也只得頷首道：“唉，虎氣有余而龍氣不足啊，也只能如此了。不過這御下之道，龍法雖是帝王之法，但你這虎道也未必不如，看你的造化吧。”

    這種天命氣運(yùn)之事，葉夫人也不去強(qiáng)求，繼續(xù)道：“再說說你怎么猜到第二點(diǎn)吧。”

    林江虎活動活動身體，雖有些不靈活，但也勉強(qiáng)能動：“就如您所說，我這人‘虎氣有余而龍氣不足’，運(yùn)籌帷幄的能力應(yīng)當(dāng)遠(yuǎn)不如您都出不起價的‘正兵’趙降龍。我是武將，是‘奇兵’，二十年又太久，那您既然賭我，肯定是賭我三五年內(nèi)的作用。如此一來，我這種橫沖直撞的武將三五年內(nèi)能有什么用處？自然便是攪亂南九省的局面，只要我能拖住您的對手，讓他們抽不出南九省的力量對您里外夾擊，那您的賭注便下對了?！?br/>
    說著林江虎看了看神色恬淡的葉夫人，緩緩道：“至于您這邊的勝負(fù)，就是另外一場賭局了?！?br/>
    葉夫人美目微瞇，再次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江虎，半晌之后才笑出聲來。

    “呵呵，古人云‘士別三日當(dāng)刮目相看’，那我今天可算是‘一日三刮目’了！這賭注，下的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