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紅提到戒指，竟然哭起來，只是鬼魂沒有眼淚流出。

    四十歲的年紀(jì)，松弛的皮膚，蠟黃的臉色，擠在一起的眼睛，扭曲抖動的臉皮?？薜暮茈y看，很真實。

    “我在老家成了笑柄，出去外面生活那么多年，湊合一個新家庭過日子。爛賭的酒鬼老公，護(hù)兒子的婆婆，不聽話的女兒，看笑話的街鄰。給他一家子操碎心，累死病死也沒有得到一聲好言語的安慰。末了，末了，才念起他的好?！?br/>
    白馳默默聽著。吳紅說的他，應(yīng)該就是二十年前喝醉中暑，死在工地的丈夫。

    “我想起我們以前在一起，我們剛結(jié)婚的時候，什么都沒有，但過的踏實，快樂?？珊髞硭麤]了，我們那天中午攢了那么久才決定好好吃一頓，他喝醉了去工地，就沒了?！?br/>
    “最疼我的人沒了，我白活這么多年，一個關(guān)心我的人都沒有。他給我托夢，我們還一起笑，在夢里還為以前的小事吵架呢，吵架都挺溫暖的。我說跟他結(jié)婚連個戒指都沒有，他說給我準(zhǔn)備了，立柱子，澆混凝土的時候掉柱子里了。讓我來拿，我就來了，這柱子里，有他留給我的戒指。”

    “我要拿我的戒指！”

    吳紅說完，看看白馳，又看看柱子，一會兒猙獰，一會兒溫順。

    “你幫我，幫我好不好？”

    薛彩兒也一臉懇切地看向白馳，想讓白馳幫忙。

    白馳靜靜地看吳紅，她情緒起伏瘋癲，魂魄也動蕩不安。

    “你是鬼魂，給你拿出來，你也帶不走?！?br/>
    白馳沉默很久，才說。

    吳紅這個人生前好壞他不去想，因為他知道的并不完整。但很明顯吳紅根本不確信柱子里一定有戒指，萬一鑿碎也找不到，她更難以接受。即便有，她也只能看一眼，拿不起來，帶不出去。

    所以不如告訴她，讓她篤信，戒指存在。以前愛他的男人把戒指放在柱子里了，一直存在，愛他的人也存在過。

    吳紅平靜下來，半晌又問：“我的戒指在里面嗎？”

    “在。”

    白馳和薛彩兒異口同聲。

    “我想看看它，拿不走可以記住它帶走。”吳紅走到柱子前，深情地?fù)崦樱觳?、身體被柱子斷開，又重合。

    “你和丈夫那時候并不富裕對吧？”白馳想勸她放棄，雖說他巴不得三叔生意破產(chǎn)，最好整個超市都夷為平地，大把丟錢。

    但這華鑫超市要是沒了，三叔張云金固然損失很大，那些員工們，像門外的老鄧，也會在新年之際丟一份工作，他們是無辜的。

    “嗯。”吳紅說。

    “那你丈夫留下的戒指。可能是易拉罐的拉環(huán)簡單彎曲做的，那罐汽水說不定還是你們一起喝的；也可能就是那個夏天在工地角落薅的茅草花編的；還可能，他偷偷攢了好多錢，去縣里珠寶行給你買的最漂亮的。”

    “你想它是哪一種？”

    薛彩兒托腮靜靜地看著白馳，眼睛越發(fā)明亮。

    白馳抱著腿坐在地板上，像平常朋友們一起聊天那樣。薛彩兒輕輕挪動，挨著白馳坐下。

    吳紅繞著柱子停下，臉挨著生冷堅硬的白色瓷磚，似乎陷入想象。那時候夏天喝冰涼冰涼的汽水，很舒服，拉環(huán)每次是他拉的，他丟沒丟呢？

    他也很幼稚，用茅草撓癢癢；他還很節(jié)儉，他為我們以后的生活攢了好多錢。

    “哪一種，我都喜歡。”吳紅說。

    中年蠟黃的臉，跟她的害羞和幸福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她陷入想像的臉很溫柔。

    白馳笑說：“那它就在里面，如果你把它鑿開，反而會毀了它。像琥珀那樣，你懂嗎？”

    “嗯，謝謝你。”吳紅的魂魄輕輕地開始顫抖。

    薛彩兒趕忙過去，拉住她的手，似乎在給她某種堅強(qiáng)的力量，把她牽到中年濃眉的男鬼旁。

    “白馳？你叫白馳，小哥哥你可真厲害，吳紅阿姨要是再早些天碰到你，興許直接就被你說的解脫了?！?br/>
    薛彩兒又返回來，坐到對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白馳看。她說完又低聲重復(fù)好幾遍白馳的名字，好像要記住這個人的樣子，和名字。

    白馳笑了笑，“難怪，我小時候見得鬼都活不了幾天，原來是跟我聊天聊的?！?br/>
    “那也是他們幸運，早些解脫，早些投胎做人?！毖Σ蕛赫Z氣中似乎有些悲傷。

    白馳連忙追問，“真的有投胎這回事嗎？”

    “我也不知道，哈哈，我就那么一說。”薛彩兒又活潑起來，不知道是真的開朗，還是不愿透露自己的傷心。

    白馳認(rèn)為薛彩兒是目前遇到的比較高級的鬼，當(dāng)然更高級的應(yīng)該是一旁那個中年濃眉毛的鬼。跟他們交流，對鬼世界的了解會更深刻。

    “我見過不少鬼，卻從來沒見過他們?nèi)ネ短?。什么地獄閻王，黑白無常我覺得也沒有吧！地下是巖石巖漿，是牛頓引力；上面是大氣層，是外太空?，F(xiàn)在嫦娥都上月球了，火星都種土豆了。宇宙黑洞，量子力學(xué)，科學(xué)技術(shù)那么發(fā)達(dá)。要不是我能親眼見到你們，我連鬼都不信?！?br/>
    “科學(xué)發(fā)展才多少年？現(xiàn)在的人，要么就是盲目崇拜科學(xué)技術(shù)，要么就是盲目崇拜傳統(tǒng)文化。都是瞎子，世界是什么樣，誰能說清楚？”

    白馳感覺頭上一涼，仰頭看看，是那個眉毛極濃的中年男鬼走過來說話。說的還挺精辟。

    薛彩兒站起來，跟那個中年男鬼站到一塊兒。

    “白馳小哥哥，這是我爺爺。我爺爺最喜歡跟人討論那些亂七八糟的，聊著聊著就談到中國武術(shù)，談到中醫(yī)，談到力學(xué)宇宙。他其實也是半吊子，什么都不懂。你別跟他聊天?！?br/>
    白馳沖他點點頭，那些東西確實難有定論，也是網(wǎng)上打嘴仗、爭論、敗壞友誼最多的問題。還是不要聊下去為好?？此麄兊哪挲g差，應(yīng)該能推斷出是爺爺早逝，薛彩兒去世要晚得多。

    “小子你姓白是吧，你眼睛不錯，不算瞎子。以后興許還能再遇到你。”中年男人繃著臉說。

    “哈哈，你們是在等車吧，什么時候走，我送送你們。”白馳明里是岔開話題，其實還是想更多的了解他們這群鬼。

    他們等的車，吳紅掉隊的車，是什么車，開往哪里？

    薛彩兒看他爺爺一眼，征詢意見。

    薛爺爺嚴(yán)肅地說：“就明早，你也不用好奇，普通的靈車，只是乘客不一樣罷。更多的你不必問，明早我們把吳紅帶走，這地方就清凈了。照你們的意思，就是我們走了，就干凈了?！?br/>
    這薛爺爺還挺憤世嫉俗，白馳忙說：“我可沒覺得你們臟，我從小就能看到鬼，小時候還不會說話，就咿咿呀呀地跟鬼打交道了?！?br/>
    薛爺爺把薛彩兒拉到一邊，交代了些什么，薛彩兒鄭重地點頭，又望望白馳。

    沒多會兒，薛彩兒蹦蹦跳跳地回來拉白馳的手。

    “我明早就走了，你能陪我一會兒嗎？”

    之后，白馳被薛彩兒拽著，從服裝超市的一樓逛到二樓。

    童裝、女裝、男裝、應(yīng)季的、反季的，統(tǒng)統(tǒng)由白馳手撐著，讓薛彩兒“試穿”。

    鏡子照不到薛彩兒，只能照到各式各樣的衣服，合身與否好看與否，都由白馳說了算。

    這件不錯；這件太大了；這個童裝適合你；這個很漂亮。

    試到最后，白馳手發(fā)麻，腳發(fā)軟，眼睛又酸又疼。留著眼淚笑哈哈地陪薛彩兒換裝秀，超市的監(jiān)控都能被這場面嚇著。

    最后，薛彩兒無意間觀察到，在白馳的眼睛里能夠看到自己穿上新衣服的樣子，給她發(fā)現(xiàn)新大陸。

    白馳奉命兩手伸直把衣服拎起，比著薛彩兒形態(tài)“穿”在她身上。薛彩兒在他胸前的臂彎里轉(zhuǎn)換姿勢，盯著白馳的牛眼睛可勁兒瞧，看自己穿的好不好看。

    這樣親密的動作很快被薛爺爺冷冷地打斷，白馳也終于解脫。

    “小白兄弟，我想讓你送彩兒一樣禮物?！毖敔斃淅涞卣f，聽的白馳有些發(fā)寒。

    白馳猶豫下，“除了燒現(xiàn)金，和我的小命，都可以送。”

    “放心，不要你的命，也不要錢。要你那個刻著薇字的銀幣?！?br/>
    白馳愣了下，提著發(fā)酸的手，掏出銀幣。

    “這個，這東西你認(rèn)識嗎？”

    “紫薇諱。”

    薛爺爺神色凜然，拉著因被打斷試衣服而不滿的薛彩兒，后退幾步，避讓那枚銀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