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惟余走了，琴泣趴在棋盤上，眼睛空洞洞盯著腕上的守宮砂，不是她刻意要騙他，只是有些事情她不能說，有些秘密蕭惟余知曉了對他并無好處。

    相識已有四個春秋，無論從何時緣起，就在今日緣盡吧。

    多年不曾哭過的琴泣自知曉她對蕭太師的公子蕭惟余動了心，就料到早晚會落得傷神傷情的田地，晶瑩的淚珠滑落棋盤，他和她就宛如這黑白子，只能在各自的陣營里廝殺。

    剛才的事情恍若隔世，在琴泣心中留下一道扶不平的傷疤。

    “你的守宮砂還在，為何要騙我？”蕭惟余問的焦躁，全無往日笑面如風(fēng)的模樣。

    “你怎知我點了守宮？”琴泣扯過袖子，捂著腕上的殷紅。

    “琴兒，你究竟是何人？”

    蕭惟余漆黑的眸子緊盯琴泣，琴泣不自然地別過頭，“蕭公子，琴泣是何人與你無關(guān)?！?br/>
    “怎會與我無關(guān)，你明知我心儀于你！”

    琴泣看著近在咫尺的蕭惟余，起身退至內(nèi)室，冷聲道：“蕭公子慎言。奴家不過花街柳巷中人，不敢高攀。”

    蕭惟余還想再說什么，琴泣未給他空隙，下了逐客令，“恕奴家直言，蕭公子今后還是不要再來找奴家，無論過去是何人，入了風(fēng)塵，奴家就未曾想過還有離開的一天。來人，送蕭公子出去。”

    是如何也忘不了蕭惟余被丫鬟恭恭敬敬請出去時回頭看她的那一眼，是失望嗎？總是嬉皮笑臉的人，那一刻眼里卻似透著寒冰。琴泣伸手撫過棋盤上的黑子，上面還留著蕭惟余的溫度。

    從什么時候有了不該有的癡念呢？

    思緒飄遠(yuǎn)……

    四年前，泰和三十二年春，紅袖招。

    “琴花娘，琴花娘，快來看，蕭太師家的公子又在‘曲水流觴’中勝出了呢！”

    丫鬟興奮的雙頰緋紅，扶著剛到及笄之年的琴泣站在頂樓的回廊上，看著樓下被圍在一眾文人雅士間仍卓爾不群、俊逸斐然的男子，恰巧男子也抬首望來，兩人目光不期而遇。

    男子斜斜一笑，沖著樓上戴著面紗的美人拱手道：“樓上的可是花魁琴泣？在下已連贏數(shù)日，不知是否有幸能得佳人青睞？”

    紅袖招以南靖土樓為原型改建，內(nèi)部中空，呈宮殿式，中堂是紅袖招辦一些雅致游戲或者表演歌舞聲樂節(jié)目的地方；下堂是花廳，供客人觀賞節(jié)目或是小憩；中堂是角妓住所，皆是些風(fēng)流貌美、才藝出眾的女子；上堂是清倌人所在，相較于角妓，她們在才藝上各有專精、柳絮才高，老鴇兒容得其暫且留下清白身。

    清倌人為數(shù)不多，卻是紅袖招最受男人追捧的。

    琴泣就是清倌人之一，雖在上堂有屋子，卻不住上堂，在紅袖招有著自己的小院子。這個十三歲就在中堂表演的清倌人，一年時間就才名遠(yuǎn)播，坐上了紅袖招花魁的位子，待遇自是不同。

    近日及笄，在樓里掛了牌，如同開了封的美酒，慕名而來的人一波接著一波。這可樂壞了老鴇兒儷媽媽，卻又苦了其他沒甚生意只能干看的花娘。琴泣當(dāng)即出了主意，在中堂辦起了比試，每場比試的勝出者可在紅袖招免去當(dāng)日花銷，五天六項比試下來再角逐出個‘狀元’，可與她一見。

    儷媽媽當(dāng)然照辦，每日也不過免一人的帳，卻會有無數(shù)人因著好奇前來，如此，既為琴泣造了勢，又令紅袖招客源不斷，她是喜聞樂見的。其他花娘雖有艷羨、嫉妒，但也知是受了琴泣的恩惠，沒甚意見。

    于是五日來，紅袖招每晚燈火通明，靡靡之音不絕于耳，多數(shù)客人在比試結(jié)束后就點了別的花娘，宿在這煙花柳巷溫柔鄉(xiāng)里，唯獨在琴棋書畫詩詞上皆奪頭籌的蕭惟余，人又生的風(fēng)流，迷昏了一眾花娘，卻在每日比試結(jié)束就離開，當(dāng)?shù)氖侨f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今日最終的‘狀元’已出，蕭惟余不負(fù)眾望贏得輕松，倒沒有立馬離開，只執(zhí)著地望著上堂。

    終于見得佳人，只一眼就再難忘懷。

    “恭喜蕭公子了，不過奴家有幾個聯(lián)想請教，不知蕭公子意下如何？”

    琴泣美目盼兮，巧笑倩兮，蕭惟余又如何會拒絕佳人？

    “在下榮幸之至?！?br/>
    一爿上聯(lián)自欄桿上落下，紅綢上墨字小楷書寫曰：

    “上欄藤蔓背陰發(fā)”

    早有仆從為蕭惟余備好了筆墨紙硯，蕭惟余搖頭一笑，提筆在娟紙上寫下

    “受雨葵花向日開”

    琴泣看后又命丫鬟垂下了另一紅綢，上書一爿下聯(lián)，曰：

    “乞憑文字約郎腰”

    未等蕭惟余作答，又垂下了一爿上聯(lián)曰：

    “一路行來多酒債”

    蕭惟余略加思索，笑意更深，雙手提筆，在紙上寫下

    “剔盡燈花銷暑夜”“高歌不復(fù)已中年”

    落筆時，兩頁狂草矯若驚龍。

    “‘剔盡燈花銷暑夜，乞憑文字約郎腰’，‘一路行來多酒債，高歌不復(fù)已中年’，好聯(lián)，好字！”在座皆是自詡不凡的文人騷客，此時也不免折服，琴花娘出的聯(lián)自有女子的哀婉憂愁，蕭公子卻令整副聯(lián)多了明朗大氣，饒是文人相輕，此時也喝起彩來。

    仆人自桌上取過蕭惟余墨寶，端上樓呈給琴泣。

    這三副對聯(lián)琴泣一直珍藏著，如今想來不過是徒增悲愁罷了。

    父親曾說她“雖早慧，卻恐福薄，有早夭之相?！币蚱湮鍤q那年跟父親在任上，父親看到萬物向欣，柳樹已碧，忽有所悟，吟誦道：“好木生門下，絳絳入隴中?！彼S口續(xù)上了父親的詩：“弱枝多被折，身歿負(fù)東風(fēng)。”

    果然沒兩年她就家破人亡，尤記得父親在中再三叮囑她“莫要自嘆自憐，你命既如此，就好好活下去。爹只愿箏兒如春風(fēng)暖陽?！?br/>
    她聽了，她努力讓自己堅強起來，娘還是因為思慮過重去了，沒了依靠、身無分文，她在進(jìn)京告御狀的途中被拐進(jìn)了勾欄，幸得貴人相助才入了紅袖招，保了清白身子。她一直相信，是爹在天之靈保佑的，她也相信，終有一天她會為爹沉冤昭雪。

    琴泣將頭埋進(jìn)膝里，緊緊抱著自己，不是晚春了么，怎么還如斯的冷呢？

    后背上的傷口因為弓得太深滲出絲絲鮮紅的血跡，此行朔方，她是任務(wù)已完成，明日只怕姜太傅就要見她了。

    好累啊，爹，箏兒好想睡一會，像小時候那般在爹和娘的懷里安穩(wěn)的睡一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