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眠一踏進戲班，高聲叫道：“我回來了！”一連喊了數(shù)聲，都沒人應(yīng)她。不覺有些奇怪：人都到哪兒去了？
“噓！”小姑娘細細的玉指放在嘴唇上，滿臉的怒氣。
吳眠不解地眨眨眼睛，放低了聲音，“鶯哥兒，發(fā)生何事？怎不見半個人影呢？”
衛(wèi)鶯小大人似的叉起腰，一本正經(jīng)地說：“漪姊姊，您這們吵法，還讓人安心歇息么？”
“鬼丫頭！”吳眠吐吐舌頭，點了點衛(wèi)鶯的小腦袋，“不和你說了，我瞧大師兄去！”
衛(wèi)鴻安靜地躺在自己的床上，一臉睡著的平靜祥和。跟平常沒什么兩樣，只是頭上纏著厚厚的棉布條。
吳眠輕手輕腳在一旁坐下，暗嘆一聲。
“鴻哥，如果不是跟你相距幾百年，我也一定不會這么負你，你是個好人，俊神豐朗，應(yīng)該找一個比我好許多倍的女子，一起舉案齊眉到白頭；我呢，注定要尋覓我回家的路，你我隔著不同的時空，不同的地域……，等你好起來，我想，我該離開了。”
不知道為什么，說這些話的時候，痛煞心田，流出血淚。那疼，隨神經(jīng)散播到全身的四肢百??；那淚，涌進大動脈流過每一條毛細血管。她想，終其一生，也難以忘記他了。
衛(wèi)鴻沒有動靜，甚至連姿勢都沒變換一下。等吳眠輕輕闔上房門后，他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沉的悲吟，將身子轉(zhuǎn)向里面，悄悄拭去了強忍未掉的淚。
方靄云正走進院門，見到吳眠，笑臉相迎，福了福身子道：“漪姊姊，你見過衛(wèi)鴻了？”
她喚“衛(wèi)鴻”？如此親昵隨意。吳眠心中特不是滋味兒，胡亂點點頭，快步朝外走去。
靄云倒也是一位好姑娘，假如她和鴻哥能走到一起，也未免不失為好事一樁。吳眠在方靄云身上打起主意來。
靄云推開門，微笑著問衛(wèi)鴻：“鴻哥，今日覺著如何？”話音剛落，“哈啾！”
“是云妹，沒甚不適之處，倒是你，著涼了罷？”衛(wèi)鴻坐了起來。
這幾年來，靄云一直毫不隱瞞自己愛衛(wèi)鴻的事實，戲班上下全都心知肚明。然而，衛(wèi)鴻一顆心全部在吳眠身上，無法挪開一小塊地方來容納她。對她，衛(wèi)鴻只有滿心的歉疚。
幸好衛(wèi)鴻常年練功，身子骨還扎實，而且只是皮肉之傷，傷口愈合倒也快。羅老爺每日必遣人送藥過來，還附帶送了不少滋補品。世上少見的好心人。
衛(wèi)鴻也巴不得自己早些好全了，尋個機會報答羅老爺。找來吳眠商議。吳眠這才想起自己答應(yīng)給羅燁唱一出新戲！
“糟糕！鴻哥，我那日應(yīng)羅老爺之請，排一出新戲給他，這可如何是好？”
衛(wèi)鴻蹙眉沉吟了許久，“嗯，此事的確難辦，這羅老爺可是個懂戲之人吶！若非現(xiàn)寫之戲，俱不算那新戲?！?br/>
“鴻哥，不若你現(xiàn)寫一出，趕緊排練啊！”
“此亦非難事，但不知羅老爺幾時離去？一出戲排至能登臺可不易呵！”
“此事容易！我這就去問問！”吳眠拍拍手，下了決斷。
當下讓衛(wèi)鴻寫了封信，問羅燁幾時走，他們正在準備新戲，等等，如此這般，言辭中肯。再等那送藥的蒼頭過來，便讓他帶給羅燁。
羅燁回話也快，只說自己不幾日便會離開，亦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至此，故請求漪漪親唱一折，雖無新戲，聊以達意便可。
這下，衛(wèi)鴻和吳眠都傻眼了。這是戲班里的人都心照不宣的事情，吳眠根本到現(xiàn)在還不能唱完一場戲。只是有些句子或者調(diào)子讓她覺得朗朗上口了，才哼上幾句。
“眠兒，此次非你出馬不可了?！毙l(wèi)鴻心疼地看著她苦哈哈的臉。
吳眠將那信紙一扔，“我才不要！我根本不會唱！”
衛(wèi)鴻很是為難。他既不想欠人家的人情，也不愿吳眠做她不愛做的事情，真是難尋兩全之法。他決定找羅老爺談?wù)劇?br/>
下人們將他引至“澐漪齋”，請他稍候片刻。他無聊地四下打量，驚訝地發(fā)現(xiàn)墻上掛著眠兒的畫像，畫中的眠兒回眸一笑，百媚盡生。
這是怎么回事？眠兒怎么跟這個羅老爺如此相熟？這畫像是那人所作么？難怪此書齋名為“澐漪齋”了，難道其中有某些牽連？
“許班主，久候了！”門外進來一人，身著青衫錦褂，手執(zhí)一扇，威儀暗隱。
“羅老爺，在下有禮了?！毙l(wèi)鴻作了一揖。
落座后，有蒼頭奉上香茗，康熙直奔主題。
“許班主，我已知你此行之意。謝恩之言，毋須多說?！?br/>
見康熙這么直爽的人，衛(wèi)鴻也就直話直說了，“羅老爺明鑒，在下感恩戴德。只是一事相求：小妹漪漪，因不知唱戲，故這原名都未改。”
“漪漪是你小妹！此話當真？”康熙聽了大為驚奇，開始他還當衛(wèi)鴻是情敵呢！
“回老爺?shù)脑?，在下句句屬實，斷不敢有所欺瞞?！毙l(wèi)鴻同樣把康熙當情敵，自知失言，但話已出口，不好收回，只好硬著頭皮說下去。
康熙的態(tài)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喜悅之心溢于言表，“許班主，你拘禮了。我只期令妹一展歌喉，并無定聽‘折子’之說?！?br/>
“羅老爺，此話何意？”
“哦，我嘗聽過令妹歌聲，如天籟之音，若臨走能再聽一曲，便不枉此行矣?！?br/>
“如此，我同她商議之后再行答復罷。”
其實衛(wèi)鴻也聽過吳眠唱歌，她做事情的時候，總愛哼上一段，但是那些歌兒雖好聽，卻難懂。衛(wèi)鴻曾經(jīng)問過她，哼的是什么歌，她總神秘兮兮地說，佛說：不可說，不可說，一說即是錯！于是幾番來回，衛(wèi)鴻也就識趣不問了。
吳眠正在幫著師傅翻新后花園東面的那小塊地，準備種些大蒜，聽見前廳有大聲喚師傅的聲音，扔下手里的鋤頭便跑了出去。
惹得老人在后面直叫喚，“這死丫頭！見著情人且連師傅都丟棄了?！?br/>
“鴻哥！鴻哥！我有法子了！”她開心的叫喚在見到衛(wèi)鴻無精打采的樣子后，給噎住了。
“怎么了？發(fā)生何事？”
“哦，無事。眠兒想著甚么好法子了？”衛(wèi)鴻收起心緒。
“我會唱些家鄉(xiāng)小調(diào)，只要鴻哥你能在一旁協(xié)助，羅老爺會滿意的?！眳敲吲d致高昂地說。
“眠兒，你……與羅老爺很相熟么？”衛(wèi)鴻冷不丁冒出一句話來。
“啊？”吳眠愣了愣，半天才弄通他問什么，“也不是很相熟，只是在南京時，承蒙他送我回客棧，不然，還不定遇著什么壞人呢！”
“僅此而已？”
“嗯。”吳眠點點頭，不打算說出和羅燁夜宴對飲之事。
衛(wèi)鴻剛才還飄蕩在“澐漪齋”的心，一下子回到了胸腔里，如釋重負。他咧嘴一笑，“好，眠兒，你盡管說罷，如何配合你？”
吳眠簡單地描述了一下黃梅戲的形式，又哼了一段《女駙馬》那出經(jīng)典“誰料皇榜中狀元”。接著取來衛(wèi)鴻常吹的那支笛子，要求他吹奏。
衛(wèi)鴻心領(lǐng)神會，拈起竹笛便吹了起來，與吳眠唱的那段絲毫不差。而后，和著笛子，吳眠再唱了一次。倆人配合得滴水不漏，天衣無縫。
吳眠開心得跳了起來，“我就知道！這樣一定行的！”
衛(wèi)鴻看著吳眠開心，也不由得微笑了。眠兒唱得真動聽??！雖是尋常小調(diào)，不登大雅之堂，但其清新?lián)浔?，別有一番小家碧玉的韻致。
適逢羅燁今晚宴客，再次點了戲班的幾出戲，衛(wèi)鴻將吳眠的戲放在最后壓軸。
吳眠在旁邊聽見了，有些緊張。畢竟古代不同于現(xiàn)代，現(xiàn)代只要你能上臺，大家都會給你鼓掌加油，即使唱不好也沒關(guān)系；古代的人就不好說了，要是那些大老爺們不滿意怎么辦？那不是砸了“驪菁社”的招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