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越消失以后,是的,是‘消失’以后,夏景深才明白,對于人而言漫長的時間,并沒有給予人很多的機會。有些話,來不及說,就算是錯過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最初的時候,每當夜深人靜時,夏景深只身一人坐在沙發(fā)上,與漫長的黑夜為鄰,那顆動輒決定幾百億單子的精英腦袋里只反復想著一件事,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會就這么消失了呢?
接到卓皓思唯唯諾諾打來的電話:“夏總,你們的會開完了嗎?”
“恩?!北藭r的夏景深,還在為米國em投行的事情皺眉,漫不經(jīng)心地應了聲。
“那……您還安排了他做其他事情嗎?”
夏景深也聽出卓皓思的話里有話,放下手中的鋼筆:“什么事?”
“本來有一個設計案,我們部里剛討論到一半,老大就被叫上去開會。他走之前,說等他結束了,回來繼續(xù)討論??墒俏覀円恢钡鹊较掳?,都沒有見老大回來,打他電話也打不通,覺得奇怪,才想來……”卓皓思將來龍去脈簡單說了遍。
夏景深忍不住皺眉:“我沒有給他安排其他事情,也許他是有事情出去了。”
卓皓思趕緊點頭,擔心夏景深責怪他小題大做:“恩恩,很有可能的,那等明天再說好了?!?br/>
掛掉電話,夏景深也知道自己這個說法并沒有多少信服力,喬越是一個非常盡責的人,工作進行到一半,如果沒有辦法繼續(xù)下去,他一定會知會手下一聲。這樣悄無聲息地拋下工作不管,的確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那么喬越……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呢?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喬越依舊沒有出現(xiàn),打他的電話,竟然是用戶不在服務區(qū)。
去喬越家里,敲了很久的門都沒有人應,在他家門口守了一整晚,依然沒有收獲。
夏景深這才心亂了,更讓他無措的是,助理將關于喬越的資料姍姍來遲送到他手上。
喬越的人生履歷,相當豐富且精彩,儼然就是人生贏家的節(jié)奏。而他能有這樣的成果,完全依靠于自己強大的自律??梢哉f,和夏景怡那段糟糕又短暫的婚姻,應是他人生到目前為止唯一的敗筆。即使是這樣一抹暗色調(diào),也不能否認,喬越的人生履歷如教科書般完美。
但在夏景深眼里,這一切都不如離婚后的喬越,再次出現(xiàn)在他面前后,更加生動彩色。
也許夏景深心里其實早有預感,如此相似又不類似的喬越,真的還是原來的那個喬越嗎?不再穿著正經(jīng)革履的西裝,總是衛(wèi)衣牛仔褲,有幾次看到他腳上踩著雙拖鞋就踢踢踏踏來上班,居然只露出潔白小巧的腳趾,就讓夏景深的某處快速產(chǎn)生反應。不再嗜咖啡如命,反而鐘愛各種奇奇怪怪的飲料,五彩繽紛的色澤,讓夏景深看了忍不住皺眉。若無其事地讓人在設計部里放了很多茶葉,水果味的維他命沖劑,總好過喝那看似□□的彩色飲料好。
喬越的改變,讓設計部也跟著發(fā)生了潤物無聲的變化。經(jīng)過設計部的時候,透過玻璃門看到里面的人放著音樂,悠閑地工作著,興到濃處還會隨著音樂舞動兩下。但他們也是有分寸的人,不會耽誤工作進度,所以夏景深看到過許多次,都沒有推門而入。只除了張樂那次,夏景深之所以插手,就是確定,喬越對這件事情并不知情,也不會允許這件事發(fā)生。
翻到最后一頁,是一張從監(jiān)控里截取到的照片,一名身材纖細的男子,穿著寬大的黑色t恤,包臀牛仔褲,頭上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將整張臉都遮住,那人拿著一張房卡,站在一扇房間門前。
那是喬越的房子,有人企圖用復制的房卡進入喬越的房子。
夏景深銳利深邃的眸子盯著那個有點單薄纖細的背影,這個人,他應該是認識的。
在記憶里排查了一遍,夏景深很快就想到,這個熟悉的人影是誰。
而照片上顯示的,正是監(jiān)控拍攝的時間,那一天,正好是喬越被發(fā)現(xiàn)在自己的房子里自殺的前一天。
將資料用力收攏,夏景深拿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讓楚帆來見我,立刻!”
楚帆自從被發(fā)現(xiàn)出賣夏氏地產(chǎn)競標方案和標底后,夏柏然礙于面子,決定將這件事隱瞞下來,楚帆繼續(xù)在夏氏地產(chǎn)里擔任原有的職務,權利卻被一次性架空,成了有名無實的楚經(jīng)理。
而夏景怡也受到牽連,被革除夏氏地產(chǎn)副董的職務,只擔任市場部總監(jiān)。
沒有將楚帆叫到位于夏氏大樓的總部,而是將他叫到夏氏銀行。夏景深在夏氏銀行頂樓,也有一個屬于他的私人辦公間。
楚帆沒想到,夏景深會將他叫到這里,心里隱約感到異樣。
推門而入,辦公室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射進來,灑下幾束狡黠的白光。
“搞什么啊,大半夜的把我叫過來,結果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背г怪?,打著哈欠準備離開:“如果被我知道是誰搞的惡作劇,我非宰了他不可?!?br/>
忽然,身后有人叫楚帆的名字,辦公室里的燈光被一下子全部點亮,從攝人的黑暗到通火的光亮,只需要一秒鐘的時間,楚帆適應不了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啊——”
過了幾秒,眼睛慢慢能接受刺眼的強光后,楚帆迫不及待地轉(zhuǎn)身,想找出罪魁:“誰啊,大半夜的找抽!”
“是我。”一道冷漠低沉的嗓音傳來。
楚帆當然是聽出來了,臉色白了白:“大哥……這么晚了,你找我過來,有什么事嗎?”
對于夏景深,楚帆還是敬畏的。他深知這個常年面無表情的男人有多么深不可測,比夏家任何一個人都要難哄騙。
“x月x日晚上8點45分,你在哪里,做什么事情?”
聽到那個日子,楚帆的瞳孔猛地縮了縮,隨后很快反應過來:“這么晚了,我肯定是在家里了。唔……和景怡一起躺在床上吧,更具體的,還需要我再仔細說說嗎?大哥?”含羞帶臊,其中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夏景深不為所動,只冷冷抿唇:“是嗎?那這個人呢?”
將照片扔到楚帆面前,楚帆看到自己跟前的那張照片,似乎早有準備,臉色不變:“大哥,這張照片怎么了?我可不認識這照片上的人吶?!?br/>
僅憑一個背影,能斷定什么,楚帆早就胸有成竹。
“你不認識嗎?”夏景深冷笑,幽幽問道:“這張照片上的人,在喬越被發(fā)現(xiàn)自殺的前一晚,進入喬越的房子。公寓裝的攝像頭也許沒有拍到他的正臉,但是喬越的房子門口也安裝了攝像頭,應該是可以拍到這人的正臉。可喬越房子門口的攝像頭不翼而飛?!?br/>
聽到這里,楚帆猶如在聽一個跟自己完全無關的故事,微微淺笑。
“不過,只要查出喬越門口攝像頭的型號,就可以連接全球衛(wèi)星系統(tǒng),將攝像頭拍攝自動上傳衛(wèi)星系統(tǒng)里的記錄調(diào)取出來,我想,一定可以找出這個人的?!毕木吧罹従徴f道,頓了頓后繼續(xù):“我已經(jīng)讓人去調(diào)取監(jiān)控記錄了。”
楚帆臉色微變:“既然大哥已經(jīng)知道該怎么找到那個人,找我來又有什么用?”
“因為,我已經(jīng)找出這個人是誰了?!毕木吧钶p描淡寫,不動聲色。
“是……誰?”楚帆開始不確定,夏景深到底有幾分把握。
“不就正在我面前嗎?”夏景深的臉色已經(jīng)冰入谷底:“景怡應該告誡過你吧,我知道的,永遠比你想象的要多。你不過是楚家的私生子,在楚家毫無地位,卻因為跟景怡的婚事,讓楚家正式承認你。對外只宣稱,你一向低調(diào),隱瞞了楚家少爺?shù)纳矸?,以致多年以來,一直沒有人知道,楚家還有一個小少爺。”
楚帆的嘴唇微微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如果,你被夏家休離,你認為,楚家還會接受一個敗壞家風,本就以夏氏為誘餌才得以進入楚家大門的私生子嗎?”夏景深冷冷盯著楚帆:“不會的。你只會,被徹底逐出楚家,永世……不得翻身。”
“你,你不能這么做!”巨大的心理恐懼讓楚帆忍不住奔潰大喊。
“你可以拭目以待?!毕木吧罾溲劭粗骸拔铱梢院眯奶嵝涯阋幌拢魈?,關注一下各大媒體雜志,會有讓你意想不到的驚喜。”
隱約能猜出那驚喜是什么,楚帆上前跪地,抓著夏景深的褲腳求饒,哭得撕心裂肺:“不要,大哥,我求你不要這樣,我錯了,都是我的錯。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一定會好好改正的,你想讓我做什么都可以?!?br/>
他想的,夏景深眼神一黯,毫不留情地抬步離開,他想的,已經(jīng)找不回來了。
直到很久以后,夏景深看著那段來自夏氏電梯里的監(jiān)控錄像,在燈滅的前一秒,猛地抬頭的喬越,臉上那觸目的驚訝,再亮起時,電梯里已沒了那張臉,那一個人。
原來喬越,是真的消失了。
從此以后,再無人,能讓他感到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