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房間里,寂靜無聲,光線穿過墻上縫隙打在屋內(nèi),隱約可見床上蜷縮著的身影。
純白色衣服在窗外月光的照耀下更顯亮潔,與衣服下那略顯瘦骨的手卻與之格格不入。
地點:未知。
她不知待在這里多久了,唯一見過的另外場景,便是門外敞亮的走廊,和走廊盡頭處,另一個房間。
今天,他們將要再次進入那個房間。
“哥……”床上,細小的聲音傳出似是苦痛的呻吟,蜷縮著的身體卻沒有絲毫改變。
聲音顫抖,似乎是對將要來臨的事情感到恐懼。
與此同時,一只手從黑暗處伸了出來,輕輕觸碰著那柔弱女孩,撫平她因弱小害怕而不知所措的靈魂。
“忍一忍,我很快就會帶你去吃好吃的,睡舒服的床,你也不會整天做噩夢,再等等……”
女孩放松下來。
抬起埋在臂膀中的眸,眸中似如星河璀璨,在無光的房間中顯尤為奪目。
看著她的瞳孔,眼前之人的手頓了盾,聽不見呼吸,緩緩低眸垂額,亦看不清表情。
后遺癥。
數(shù)據(jù)記錄,先是從眼睛開始,而是聲音,頭發(fā),最后遍及全身……
他們嘗試過很多次,皆是如此。
“哥?!迸⑤p輕呼喚。
男子抬眸,臉上露出笑容,他另一只手上拿著的,是早已準備好的禮物,一臺舊款掌上游戲機,但這也是他能給她的最好禮物。
男子揚起笑容,打開游戲,像素聲音自游戲機中傳來:“玩游戲吧,吃豆人,我已經(jīng)在上面玩到新的關(guān)卡,難度有些大,你來試試。”
游戲中的光從他的臉上轉(zhuǎn)移至小女孩臉上,自下而上更顯些許瘦削。
男子瞟了眼墻面中正對著女孩視角的監(jiān)控設(shè)備,目光快速收回。
與此同時,監(jiān)控室。
坐在位置上之人看著他們一舉一動,連男子瞟了這里一眼都一清二楚。
“難度有些大?!?br/>
他琢磨著這一句話中的含義,隨后吩咐旁邊之人,將聲音調(diào)大。
“你們沒我的命令別進來,允許你們摸半小時的魚。”
監(jiān)控室內(nèi)人已然散場,唯有一人摩挲著手腕上的石英表,畫面中稀碎像素聲響起。
他慢悠悠點了根煙。
與此同時。
小區(qū)雜貨鋪,何起軒苦笑著搖頭道:“大爺您就別整我了,我明天就不在這里上班了,小區(qū)那房子也是租的,還有人天天找我催債?!?br/>
就在這時,電話響起,何起軒瞄了一眼來電號碼,笑容更苦了。
“您瞧,這不巧了嗎?”
他接通電話順便按下免提。
那頭傳來兇神惡煞般粗獷聲音,還帶著幾分調(diào)戲:“小子,想好沒,要不要給我們打工,你身上的債可不好還啊?!?br/>
“不了,我還能堅持。”何起軒依舊重復(fù)著之前的回應(yīng)。
看著大爺表情變化極快,灰溜溜提著東西走后,他才松了口氣。
電話掛斷,老板穿著背心出來,一臉不屑地看向門口已然走遠的老大爺:“人總是在權(quán)衡利弊,趨利避害,你看,要不是被他偶然聽到你被天京學(xué)府錄取的消息,他還是依舊不看你一眼,但你一旦進了天京學(xué)府,那些有的沒的都找來了,你一說一身債,他又跑了。所以人不要太鋒芒畢露,適量適度即可。”
何起軒笑而不語,老板最后還是猶猶豫豫補充了句:“要不你給我家那小子補補課,我再給你多一個月的工資怎么樣?”
說完,他老臉一紅:“其實都是這樣的,我也跟他們一樣,只是我看得開一些。但我家那小子不爭氣啊,眼下你不是還要兩個多月才走,你就安心給我家那小子上課,一個月保準是這兒的兩倍,不,三倍!”
他試探問道:“你覺得咋樣?可以的話你現(xiàn)在就回家休息,我自己頂著。”
何起軒搖頭。
老板臉上有些失望,看得何起軒啞然失笑。
“我沒說不去啊,去肯定要去的。”何起軒將現(xiàn)金放入收銀臺,而后看向老板道,“但今天晚上我還是想在這里上夜班?!?br/>
老板欣喜若狂,表現(xiàn)的淡定頗不自在,他繼而準備離開雜貨鋪,晚上有何起軒看著這里他的確很安心。
“你小子,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他留下一句話后,便離開了。
何起軒依舊默默站在那,過了許久見無人光臨,這才找了把凳子坐下。
時間:8:00PM。
經(jīng)過時間的摸索,女孩終是打通了新關(guān)卡,她有些意猶未盡,這關(guān)貌似挺難,實際上就幾處轉(zhuǎn)折點,像素怪物會在固定時間抵達轉(zhuǎn)折點,這關(guān)最大的特點,便是像素怪物很多。
“厲害!”男子豎起大拇指,旋即語氣中帶著可惜,“我就帶了這一關(guān)過來。你知道的,他們查的很嚴,要不你重新再玩一次?”
女孩沒有猶豫,重新載入游戲,這一次她通關(guān)的時間大大縮短,彈指便順利通關(guān)。
監(jiān)控室內(nèi)之人有意思地聽著通關(guān)動畫的聲音道:“記憶力非常強,這應(yīng)該是實驗后的產(chǎn)生的附屬品。很不錯,只可惜,沒有什么能力的獲得不需要付出相應(yīng)代價?!?br/>
想想此刻,那些摸魚的人差不多該回了。
兩刻鐘,第一次通關(guān)二十五分鐘,第二次三分鐘……
有點兒意思。
輕輕撫摸下顎,走出去時正巧見到回來的幾人,隨便叫停一人淡聲問道:“年齡最大的家伙呢?”
“哦,你說老莫啊,老莫他自個下樓吃魚去了,估計馬上回來了吧?”青年回道。
他點了點頭,拍了拍青年的背,各奔東西。
走過日光燈下的長廊,來到最里的房間外躊躇良久,隨手點了根煙,徑直離開。
不久后,里面穿著白褂男子剛一走出便忍不住蹙眉,他轉(zhuǎn)頭望著屋內(nèi)身影,叮囑道:“別玩太久,早點休息?!?br/>
他熟門熟路來到吸煙室,這里,不被監(jiān)控所覆蓋。
“來一根?”聲音傳來,近在耳邊,身前多了一只帶著石英表的手,還有手上那盒煙。
煙盒中一根尤為突出,他一手捻著煙蒂,一手擋風(fēng),微微頷首吸了一口,旋即吐出。
輕咳著兩聲。
一旁男人不禁笑道:“這煙夠味兒吧?”
“還行。”
“所以,你的答案是?”男人將煙熄滅,靠在窗前,這里,廣見城內(nèi)燈火。
“她是我妹妹?!卑坠幽凶右豢趯熚M三分之一,眼睛充血導(dǎo)致看上去格外猙獰。
男人挑眉,漫不經(jīng)心道:“可她跟你沒有血緣關(guān)系。”
白褂男子:“所以呢?我沒有你們的遠大抱負,我就這么一個妹妹,就算她是從孤兒院帶回來的又怎樣?!?br/>
“行?!蹦凶狱c頭,“答應(yīng)了,那就不能反悔了,這可是不平等的合約,再問你一次,你不后悔。”
“嗯,別廢話,拿給我?!卑坠幽凶语@得幾分不耐煩。
他并不喜與身旁之人對話,這人城府極深,他不愿陷入泥沼,卻已是身不由己。
“正氣凜然,不錯。”男子給出中肯評價,待到白褂男子簽好字畫押后,他話鋒一轉(zhuǎn):“但你這,還不夠?!?br/>
“你!”
白褂男子怒急,周遭煙氣陡然流轉(zhuǎn)凌亂,男人單手撫平輕輕下壓,煙氣瞬間靜止。
“別急,我只是想讓你辦個事兒,辦不辦成,她都能走。”
“你別太過分了!”
男人將手指輕輕放在唇間,隨后指了指貼在煙室內(nèi)的標語:上班期間,禁止喧嘩。
“你的事我可以幫你,但你可要知道你這妹妹對我們的利益有多大,就憑你這合約,真打動不了我,更打動不了老一輩?!?br/>
白褂男子沉聲道:“那你說這么辦?”
“怎么辦?呵呵……”雙手合十,男人閉著眼,臉上有著切實享受,“你就這樣祈禱,祈禱命運能光顧你那可憐的妹妹。”
說罷,白褂男子轉(zhuǎn)身摔門離開,男人不急不慢點了根煙細細品味。
時間:9:00PM。
門突然打開,三名穿著白色大褂的人走了進來,將飯菜放在了一邊后便離開了。
臨走前,女孩能夠清晰聽到白色大褂之人交談的話語,以往都是她哥哥過來,這一次,她有些失落。
“code:4c的狀態(tài)良好,不過似乎有點情緒……收到?!?br/>
聲音漸行漸遠,房間里再次陷入寂靜,連呼吸都無法聽見。
女孩依舊蜷縮著身子,感受到單薄的衣服下的嬌弱的身軀不斷顫抖,情緒開始失控,周圍的黑暗變?yōu)樯铄淇梢姷乃{色,隨后緩緩變紫。
時間:9:32PM。
房間門再次被打開,白色大褂人員看著蜷縮在床腳的女孩,將已經(jīng)未動過的飯菜收了起來,轉(zhuǎn)身離去。
時間:9:50PM。
房間中熒光升起,女孩感受到強烈困意襲來,目光漸漸迷離,靠著床腳沉沉睡去。
沒過多久房門打開,兩名人員將睡去的女孩抬上平架車,快速離開了房間,房間禁閉后,房間內(nèi)熒光轉(zhuǎn)為幽深藍光,伴隨次聲波在房間不斷回蕩,清掃著房間的每個角落。
過了許久,房間內(nèi)才再次安靜,空氣成分沒有任何改變,但卻會讓人感覺煥然一新。
“窺探次數(shù)已完成三次,星辰解析完成度68%,介體損壞程度13%,五分鐘后進行第四次窺探。”
聲音讓女孩逐漸清醒,微微睜開雙眸,四周被鮮艷的綠色包裹,四肢被插上了數(shù)不清的細管,此時的她正泡在一倉液體之中。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這個場景,以往都是被抬出后才可醒來。
能呼吸。
女孩甚至感覺到身體似乎極度渴望著液體,貪婪地想要將其內(nèi)的物質(zhì)盡數(shù)吸收。
沒有痛感,四肢早已經(jīng)麻木,艱難的撇過眼神,看見白褂男子正看著她,眼神中充滿著怒火。
他在恨什么……
滴滴聲傳入腦海之中,像是夢魘在耳邊低聲述說的催眠曲,隱隱間聽到開始,眼前的景象便宛如天旋地轉(zhuǎn),顛倒,扭曲,交疊……
“code:4c意識正常,準備進行鏈接第二世界,開啟第二世界通道。”室內(nèi)監(jiān)控臺上聲音不斷,大聲匯報著進度。
自然而然傳入女孩耳中,可她顧不得再多,她很困,非常之困,只想美美睡上一覺。
“第二世界鑰匙準備就緒,準備進行第二世界對接!”
“通道銜接完成!”
站在正中央,正仔細看著一切的白衣老人道:“進行第二世界銜接,準備第四次窺探。”
“是!”
“是!”
“一切準備就緒,鑰匙已開啟……已完成進入通道!”
“初步窺探成功!正在生成窺探影像!”
大屏幕上,漆黑中突然出現(xiàn)一道光芒,扭曲蜿蜒著、分裂著、變化著,最后變得筆直,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固定那般。
而后,數(shù)十道彎曲光線在某一處陡然變直,它不再彎曲,不再可分裂,唯有數(shù)條平行光線于屏幕中跳動。
光芒的直線不斷放大,那是一種絕對的直,筆直到這個世間任何事物與它相比都會顯得彎曲不堪,唯有它,沒有一絲一毫扭曲,令在座所有人震撼不已。
“這……這就是規(guī)則的顯化?我們窺探到了規(guī)則的誕辰之時!”有人驚呼著,述說這令人怪誕而無法遺忘的畫面。
女孩現(xiàn)在根本沒有辦法聽見這滔天般的喜悅之聲,她遨游在奇幻的場景之中,意識與肉體脫離,進入另一時空。
忽然,她似是聽到了什么聲音,奇幻之景消散了,世界變得暗淡無光,睡意再次襲來,但這次,她感覺到的不再是冰冷疼痛。
溫暖定格在這一瞬的永恒。
實驗室監(jiān)控臺發(fā)出警報,所有屏幕信號在一瞬被切斷。
隱約聽見的疑惑聲是什么?
他們靜若寒蟬。
他們……似乎觸碰到了什么不該觸碰的東西!
白褂男子怔怔然看著這一幕,雙手合十,閉眼祈禱。
白衣老者怒罵一聲,轉(zhuǎn)身離開。
男人依舊站在煙室抽著煙,在其身前的煙灰缸內(nèi),早已插滿著煙蒂,燈閃爍片刻后恢復(fù)正常,而他的煙亦抽干吸凈。
他喃喃自語,又似與誰說到:“看,這不就是命運的抉擇時刻?!?br/>
他走出煙室,迎面而來的兩人看見他后急忙迎了上來,話未出口,男人手刀便落在兩人后頸。
將他們拉進吸煙室后,出來,又見兩人。
他皺眉嘖聲,手起刀落,兩人又被其拉進吸煙室。
他滿意地拍了拍手,走出吸煙室,又見兩人自轉(zhuǎn)角出來……
男人:“……”
沒完沒了了是吧?
男人也懶得收拾了,一步一人,在他們還未反應(yīng)過來之前就已暈厥。
做完這一切,他看向角落監(jiān)控,撓了撓頭,愁眉嘆息一聲。
下一瞬,監(jiān)控黑屏。
監(jiān)控室內(nèi)人員慌亂撥打著電話,無濟于事,監(jiān)控室內(nèi)電話早在他們摸魚時已被破壞,這里被裝了信號屏蔽器,他們竟然過了這么久都未曾察覺。
“這說明什么?說明你們恪盡職守,上班沒有摸魚玩手機。得加工錢?!?br/>
聲音自門處傳來,原本出去通風(fēng)報信的兩人已被其拎回,男人活動著筋骨。
監(jiān)控室內(nèi),肅靜無聲。
與此同時。
黑暗中的女孩感受到身體似乎被人抱起,手掌的余熱在其背處暈開,迷迷糊糊地睜眼,似是看見她的哥哥穿著白褂看向前方。
待其看清后,原是孤兒院院長慈目微笑。
“醒了啊?!?br/>
孤兒院院長碰了碰她的鼻子,令她不自覺地閉眼。
“這里是……”女孩恍惚。
印象中清晰的畫面在眼前呈現(xiàn)。
院長耐心解釋道:“你總是容易遺忘,記好咯,這是天京城田心孤兒院,也是你的家,這里有很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你看那邊那個,以前與你踢過球的,還有那個……”
恍若隔世。
她憶起了,那些人的臉十分清晰,他們正看著她笑。
她也憶起了自己的名字。
星曦。
院長所取的名,原因是在一個月明星稀夜晚遇到的她。
很美的名字,她因為這事后來很長時間沾沾自喜。
院長的文化程度不高,但她對每個人都萬分上心,就說取名這塊,她查閱古今,只為找到一個契合人的名字。
她總說人如其名,名字也是他們生命中的一環(huán)。
但院長的名字她亦記得。
二妞。
當(dāng)時她問著院長為何取這名字時,她也用字如其名搪塞過去。
這是夢嗎?
自己回到了夢寐以求的地方。
若是夢,她不愿醒來。
院長看著她,似是察覺到她不對勁,蹲下身輕聲撫慰:“怎么了星曦,是哪里不舒服了?還是噩夢了?”
輕輕撫著背,可這原本是安撫的動作,卻讓她變得淚眼婆娑。
院長依舊輕聲安撫著。
星曦大聲哭訴著,像是要將所有受過的苦都一一說出。
院長柔和的聲音傳入她的耳中:“原來又是做噩夢了?!?br/>
她忽然地憶起,在她那段總會記憶缺失的后清醒時分,總會聽到院長笑著說自己總是容易遺忘,遺忘那些噩夢。
原來那些遺忘的,的確是她對噩夢的哭訴。
她停止啜泣,跟大伙一同打飯,因為一鍋量大的緣故,米飯外圈有些糊了,她很喜歡吃糊掉的米飯,一口下去脆聲傳遍整個院子,有些苦,但很香。
她不愿醒來。
記憶力遠超常人,她沒有再做噩夢。
睡覺,吃飯,玩耍……時間緩緩流逝著。
彼時,不知何地。
聲音傳遍于虛空之中。
“夢境泡影終究是泡影,總會有破碎醒來的那天?!?br/>
它們目光灼灼注視著女孩的一舉一動,女孩無異于常人,但在其身上感受到了另一份氣息。
發(fā)光體說道:“在夢境泡影破裂那時,我會出手得快一些,這樣,她就不會感受到痛苦,其最后的意識依舊停留在泡影之中。”
在其身旁,出現(xiàn)另一具身影,身影赫然為人形,五官更為凝時,可見其為一名風(fēng)華老者,他撫著長須點頭輕聲笑道:“鶴道友,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