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一天起，十幾歲的木綿就在心里定下了一個目標，如果她以后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會讓他們好好讀書。

    她在幾天后收到了學(xué)校寄來的通知書，上面有校長雋秀的鋼筆簽名，那讓她想起，她一直夢想著有一天能用上向云送她的鋼筆，寫一個那樣帶有藝術(shù)氣息的名字。

    多么亮眼的紅色啊，她小心翼翼地端在手里，看著那上面三個誘人的大字。初中是什么樣子呢？木綿將通知書放在桌子上，雙手托著下巴，兩只大眼睛透過房門望向遠處的天空。

    天空很藍，一切都看起來那么友善，有時候飄過的白云會變出各種形狀。聽哥哥說，讀了初中就知道天空中為什么會有云朵了。她很好奇它們總是在空中飄來飄去，就像小時候的自己一樣吧，無憂無慮和妹妹一起打鬧的樣子。

    白云啊，白云！木綿在腦海里祈禱著，你能給我?guī)€信給向云嗎？告訴他我不能去讀書了，讓他好好努力。

    “姐，你在發(fā)什么呆??？”突然闖進屋的妹妹木梅，一下子將她從沉思中拉回現(xiàn)實。

    木梅跑進屋來，看見了桌子上紅艷艷的通知書，欣喜地一把抓了過去，“哇，這就是傳說中的通知書啊，原來這么好看啊！”

    “誒，你干嘛？”木綿趕忙站了起來，伸手來搶，“別弄壞了！”

    “反正你又不去讀了，留著干嘛??？”木梅不以為意，將通知書搶在手中，扭過身去翻看。

    她當(dāng)然不明白這份通知書在木綿心中的意義，隨了她父親豁達的性格，除了覺得解決溫飽是最重要的以外，對那些眼前以外的東西才不會過多計較。

    然而木綿卻不一樣，這是她辛苦努力換來的結(jié)果，是她成功的證明，雖然最終不能進入初中的大門，但這東西在她心中仍然具有一定的分量。

    “我留作紀念不行??！”木綿沒好氣地向妹妹答道，一把從妹妹手中將通知書搶了回來。理了理，用一張干凈的廢布包好，然后上樓，小心地放到自己的書本中間。

    木梅白了她一眼，朝姐姐做了一個鬼臉，“略略略，了不起嘛，家里就我一個人讀書笨！”

    “除了二哥！”她又補充道。

    “死丫頭！如果讓二哥聽到了，不罵死你才怪！”木綿放好通知書，從樓上下來。

    “他和爸爸一起干活去了，現(xiàn)在聽不到?！蹦久返靡獾鼗卮鸬?，“我又沒說錯，就他一個人都讀了三個初三了，比我還笨呢，爸爸還讓他去讀?！?br/>
    噗！木綿被她逗樂了，自己一直都不敢說出來的話，被這心直口快的妹妹說出來了。哥哥下學(xué)期再讀就是第四個初三了，看起來確實夠笨的呢，為什么爸爸不讓自己讀一下試試呢。但還是假裝責(zé)備妹妹道，“不要亂說了！”

    “走，我們先去割豬草吧，反正奶奶在家可以看一下媽媽?！蹦緲I(yè)田在家沒有羅青玉那樣愛安排家務(wù)，現(xiàn)在羅青玉已經(jīng)瘋了，完全靠孩子們自己自覺干著活。幾個孩子也都特別懂事，只要是平時做的事，也都養(yǎng)成了習(xí)慣。

    木綿背起一個背簍，順手提起另一個遞給妹妹。

    “等會兒我又去叫上汪奶奶家的小麗她們?！泵妹媚久繁成媳澈t，向木綿說道。

    “你還好意思，昨天你自己不割豬草，和她們一起擲石子，把小麗的豬草贏了，害得別人回家被大罵一頓！”木綿責(zé)備道。

    “是她們自己要玩的，再說，自己太笨了，也不能怪我啊！”木梅爭辯道。

    “你每天都知道玩，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姐妹倆越說越好笑，一邊斗著嘴，一邊走出房門。木綿看了看坐在屋檐下的母親，將房門順手帶了過來，虛掩著。

    “為什么要嫁出去啊，像大姐那樣半年都回不了家一次，我才不嫁。你看村里那些男孩，做事還沒有我能干，打架也打不過我！”木梅得意地炫耀著。她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小女霸王，身強力壯，身后有一群小跟班，別說村里的男孩，周圍村子的同齡男孩許多都要讓著她。

    “切，就你這樣，你想嫁，別人也不敢娶！”

    兩姐妹就這樣一邊斗著嘴，一邊走向野外?；蛟S這就是年少時的記憶，姐妹兩每天都是這么過來的，看似爭吵，卻似歡樂。就如木綿到姐姐那里時，突然離開了吵吵嚷嚷的妹妹，她反而有些不習(xí)慣了。

    每天都是這樣重復(fù)而機械地過著，干活吃飯睡覺，不過還好，有時候會發(fā)現(xiàn)一點點樂趣，也不至于讓生活看起來很無聊。比如每天姐妹兩的斗嘴，或者父親在地里干活時會出一些很有趣的謎語，有時候還會聽到鄰里大叔大嬸講一些神奇的故事。

    又到了一天的夜晚，父親與哥哥們都去挑煤炭了。累了一天的兩姐妹自己燒好了熱水，給母親羅青玉洗好了臉和腳，扶上床，哄睡著了。兩姐妹也各自洗了，準備上床休息。

    母親精神崩潰之后，木綿每一次上樓之前都會習(xí)慣性地去摸一摸母親的手，看看體溫是不是正常，然后為母親蓋好被子。

    煤油燈昏暗的燈光照不了多遠，木綿提著它小心翼翼地向母親的床走去。

    還未走近，她似乎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一種特別的臭味，越到母親床前時那味道越來越重了。

    “媽！”木綿焦急地叫了起來，她明顯聽到母親不斷的呻吟聲，床前的地上吐了一灘散發(fā)著臭味的污穢物。

    “媽，你怎么了？”木綿趕緊將煤油燈掛在墻邊的鉤子上，拉住母親胡亂撕扯著的雙手，地上和床上已經(jīng)被她撕了許多衣服和被子的碎布片了。

    母親看起來很難受，借著昏暗的燈光，木綿能感覺到她的臉色很難看，即使被拉著雙手，母親還是一個勁地在床上亂翻滾著。

    “妹啊，你快下來，媽這是怎么了？你快去叫下奶奶！”木綿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一下慌了手腳，手足無措，只好叫著樓上已經(jīng)開始睡覺的妹妹，讓她去找奶奶想辦法。

    木梅已經(jīng)在樓上聽見了姐姐剛才的叫聲，這會兒已經(jīng)穿好了衣服，向姐姐應(yīng)了一聲，一改往日拖拉的習(xí)慣，麻溜地下了樓，跑到奶奶的小屋門前砰砰砰地敲著。

    “奶奶！奶奶！快來看看我媽媽！”木梅扯著嗓門大聲叫著奶奶。

    鄰屋的大嫂剛睡不久，被小丫頭的聲音吵著了，率先開了房門，探出頭來。“丫頭，奶奶都已經(jīng)睡了，吵什么呢？”

    “嫂子，快去看看我媽吧，她又犯病了！”木梅朝嫂子回答道，回頭繼續(xù)敲著奶奶的門。

    里面老太婆也被吵醒了，聽見了外面的聲音，并不知道羅青玉出現(xiàn)了新的病情，只道是像平常一樣發(fā)瘋，便不耐煩地應(yīng)道，“別敲了，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