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fēng)吹過，金色的秋草起伏如波浪。

    玉面貍躺在血泊中，望著悲傷哭泣的蘇諒，碧眸中溢出了血淚。

    “我活了一千多年，遇見過很多人類，卻從來沒有遇見像你這樣奇怪的人類。他們都很貪婪，很自私，很殘忍，很惡毒，太過信任人類，喜歡人類，結(jié)局總是很悲傷?！?br/>
    玉面貍眼前浮現(xiàn)出一幕幕悲傷的往事，血色蔓延。

    暴雪封山，冰天雪地，獵人因?yàn)闊o法出獵而挨餓，他養(yǎng)的一只貍貓每天在風(fēng)雪中艱難跋涉，咬死藏在雪山深處的獐子，麋鹿，拖回家給獵人吃。

    這一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格外漫長(zhǎng)，貍貓每天能夠帶回來的獵物越來越少，它把獵物讓給獵人吃，自己只吃一些草根和樹皮。它相信，春天很快就會(huì)到來，它和獵人可以撐到春暖花開。可是，寒冬好像永遠(yuǎn)不會(huì)結(jié)束似地，暴風(fēng)雪一直持續(xù)著。

    在貍貓?jiān)僖舱也坏绞澄飼r(shí)，獵人架起了一口鍋，他捉住了貍貓，要將它熬成一鍋貓湯充饑。他血紅的眼睛里閃爍著饑餓、貪婪、殘忍、惡毒的光。

    最后，獵人死了。

    貓妖將他熬成了一鍋湯，渡過了寒冷、漫長(zhǎng)的冬季。

    江南小城中，風(fēng)景如畫。貍貓住在一戶殷實(shí)的人家中，它是這戶人家的小姐的寵物，它陪伴著小姐從一個(gè)垂髫女孩長(zhǎng)成一名知書識(shí)禮的閨秀。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小姐到了婚配的年齡，她嫁給了一位風(fēng)流的富家公子，貍貓也被小姐帶去了夫家。

    富家公子風(fēng)流成性，姬妾成群，他時(shí)常冷落小姐，讓小姐很傷心。姬妾之間，爭(zhēng)風(fēng)吃醋，也常常讓小姐以淚洗面。

    小姐對(duì)貍貓道：“如果，她們都死了就好了?！?br/>
    貍貓為了讓小姐不再傷心，就化作貓妖，去殺死了公子的姬妾們。

    從此，公子只要一納姬妾，姬妾就會(huì)離奇地死去。仆人們私下里議論，一定是大夫人－－小姐在用邪術(shù)詛咒姬妾們。

    公子也認(rèn)為小姐是妖魅，有些害怕她，漸漸地疏遠(yuǎn)她，冷落她，甚至還想休了她。

    小姐害怕被丈夫冷落，拋棄，她悄悄地請(qǐng)來法師，趁貍貓不備，將它捉住。現(xiàn)出妖形的貍貓被用鐵鏈綁在院子中，小姐向公子和眾人澄清，是貓妖殘殺了姬妾們，與她無關(guān)。

    小姐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親手砍掉了貓妖的尾巴。因?yàn)?，?jù)說，貓妖的法力都在尾巴上。被砍掉尾巴的貓妖痛苦而凄厲地哀嚎，撕心裂肺。小姐的裙子上濺滿了貓血，臉上露出自私，殘忍，惡毒的獰笑。

    最后，小姐死了。

    貓妖剜出了她的心臟，吞進(jìn)了肚子里，來填補(bǔ)自己心中的創(chuàng)口。

    失去了尾巴的貍貓仍舊在人世間徘徊，它經(jīng)過了很多地方，遇見了很多人。天真而殘忍的孩子會(huì)捉它來踢打、折磨，以為玩樂。心術(shù)不正的法師會(huì)馴養(yǎng)它，驅(qū)使它偷東西、害人，以為謀利。

    貍貓從一個(gè)地方逃到另一個(gè)地方，從一個(gè)主人換了另一個(gè)主人，它曾待在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的宮廷，也曾呆在人情冷暖，世態(tài)炎涼的市井，它曾跟隨過奸邪陰毒的佞臣，也曾跟隨過殺人如麻的盜寇，每一個(gè)人類都那么相似，自私，邪惡，無情，殘忍，冷酷。

    漸漸地，貍貓也學(xué)會(huì)了自私，邪惡，無情，殘忍，冷酷，它把飼養(yǎng)它的人類當(dāng)做寄生的“主人”，當(dāng)“主人”要傷害它時(shí)，它就殺了他們。當(dāng)“主人”沒有了寄生的價(jià)值時(shí)，它就離開他們。它再也不會(huì)把人類當(dāng)做朋友，關(guān)心他們的死活，關(guān)心他們的心情。它永遠(yuǎn)不會(huì)再把人類當(dāng)做朋友。

    然而，在茫茫人海中，玉面貍卻遇見了蘇諒，它從來沒有遇見過像他這樣的人。它把他當(dāng)做寄生的“主人”，他卻把它當(dāng)做朋友。他真誠(chéng)地、友善地對(duì)待它，把它當(dāng)做最好的朋友。他病入膏肓的時(shí)候，沒有為了自己生存下去，拿它做犧牲。它反而因?yàn)橐蓱]而傷害了他。它傷害了他之后，他還會(huì)因?yàn)樗軅鳒I。

    玉面貍躺在血泊中，悲傷地望著蘇諒，道：“你能原諒我嗎？”

    蘇諒伸手，撫摸玉面貍的頭，道：“你活下去，我就原諒你。”

    玉面貍虛弱地閉上眼睛，道：“你果然不原諒我?！?br/>
    蘇諒見玉面貍已經(jīng)不行了，流淚哽咽：“我原諒你……原諒你……”

    玉面貍眼中閃過一抹溫柔，幸福的光芒，閉上了眼睛。

    離奴見玉面貍閉上眼睛了，急忙伸爪拍打它，喊道：“喂喂，阿黍，你不要死啊！”

    玉面貍倏然又睜開了眼睛，瞪向離奴，罵道：“黑炭，你輕一點(diǎn)兒，我還沒死！不過，好像越來越?jīng)]有力氣了，好累，好乏……”

    離奴搖晃玉面貍，道：“阿黍，你不能死。好不容易才見到你，你死了，我的帽子怎么辦？”

    玉面貍豎起了耳朵，“什么帽子？”

    離奴抹淚，道：“阿黍，當(dāng)年你匆匆逃難而去，我都來不及把生日禮物送給你。你喜歡帽子，這些年來，我攢了很多頂漂亮的帽子，打算再遇見你時(shí)送給你?！?br/>
    玉面貍望著離奴，道：“黑炭，你居然還記得我喜歡帽子？我很高興。老實(shí)說，你的性格太差了，從小除了我之外，就沒有朋友。恐怕，至今還是沒有誰愿意和你做朋友吧？”

    離奴聞言，不高興了，飛奔而去，把元曜叼了過來。

    “誰說我性格太差，沒有朋友？書呆子就是我的朋友。我們朝夕相處，無話不談，是非常投機(jī)的知音良友?！彪x奴瞪向元曜，露出獠牙，道：“書呆子，你說是吧？”

    元曜不敢反駁，顫聲道：“能和離奴老弟做知音良友，小生受寵若驚……”

    玉面貍望著元曜，神色有些愧疚，道：“上次，我惡意地打你，今天也差一點(diǎn)殺了你……對(duì)不起……”

    元曜看見玉面貍奄奄一息，心中也有些悲傷，對(duì)它的討厭情緒也消失了。他笑了笑，道：“那些小事，小生沒有放在心上。你要好起來，不然蘇兄會(huì)很傷心，離奴老弟也會(huì)很傷心……”

    “嗯。”玉面貍這么答應(yīng)，卻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帽子，還是清明時(shí)燒給我吧。”玉面貍虛弱地道，聲音幾乎低得聽不見。它最后睜眼望了一眼蘇諒，眼神溫柔而悲傷。

    白姬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金色的秋草在她的腳邊起伏。她望著躺在血泊中的玉面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生死無常，愛恨如夢(mèng)，人與非人都在塵世中歷劫，永無止境。生命從虛無而來，向虛無而去，雪泥鴻爪，無痕無跡，唯剩“因果”散落在六道輪回中。

    蘇諒撫摸著玉面貍漸漸冰冷僵硬的身體，眼淚不斷地滑落臉龐。他起身走向白姬，站在她面前，道：“縹緲閣，可以實(shí)現(xiàn)任何愿望，是嗎？”

    白姬點(diǎn)頭，“是?！?br/>
    蘇諒道：“那么，我希望小蘇活過來。”

    白姬金眸灼灼，道：“可以。但是，你必須種下‘因’?！?br/>
    “種下‘因’？”

    “有‘因’才有‘果’。它已經(jīng)踏入了黃泉之地，你要它重回人間，必須種下‘因’?！?br/>
    “怎樣種下‘因’？”

    白姬望著天邊的浮云，道：“它已經(jīng)沒有了生命。如果你愿意和它共用你的生命，它就能夠活過來。不過，今后的歲月中，它如果受傷，你也會(huì)受傷。它如果死去，你也會(huì)死去。反之，也一樣。幾十年之后，等你衰老死亡的時(shí)候，它也會(huì)死?！?br/>
    把自己的生命和一只貓妖的生命牽系在一起，是一件瘋狂而愚蠢的事情。蘇諒再喜歡玉面貍，恐怕也不會(huì)答應(yīng)。只有傻瓜，才會(huì)答應(yīng)種下這種“因”。

    然而，蘇諒就是傻瓜，他答應(yīng)了：“好。我愿意種下‘因’，請(qǐng)讓小蘇活過來?！?br/>
    白姬笑了，笑容虛無而縹緲。

    白姬伸出手，雪袖拂過草地。在風(fēng)中搖曳的秋草之上，瞬間飛起無數(shù)只金色的蝴蝶，它們展翅盤旋，身姿飄逸，一半遮住了玉面貍的尸體，一半裹住了蘇諒。

    成千上萬只蝴蝶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兩只金色的大繭。大繭停在草地中央，金光閃爍。蝴蝶的翅膀上發(fā)出柔和的光暈，灑下金色的磷粉，美麗而神秘。

    風(fēng)停了，樹靜了，時(shí)間仿佛凍結(jié)了。

    周圍十分寂靜，元曜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離奴站在元曜身邊，神色哀傷。

    白姬站在草地上，身畔蝴蝶飛舞，她伸出手，一只蝴蝶停在她的指尖上。

    白姬將蝴蝶移向唇邊，輕輕地吹了一口氣。

    蝴蝶的羽翼上瞬間亮起了一團(tuán)螢火般的光芒。

    白姬揚(yáng)手，蝴蝶振翅飛走了。

    這只蝴蝶經(jīng)過時(shí)，所有蝴蝶的羽翼上都亮起了光芒。蝴蝶環(huán)繞而成的大繭上螢光如織，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光彩，耀人眼目。

    一陣風(fēng)吹過，兩只大繭上的光芒在最熾烈的那一瞬間消失不見了。

    成千上萬只蝴蝶紛紛展翅飛向四面八方，鋪天蓋地，蝶影如幻。

    元曜下意識(shí)地用衣袖遮住頭臉，以防被蝴蝶傷到。然而，蝴蝶本是幻影，它們穿過元曜的身體，消失無蹤。

    草地上，只剩蘇諒和玉面貍雙雙昏迷不醒。

    白姬走過去，伸手探向玉面貍的頸間，指尖上傳來了生命的溫暖。

    離奴伸出舌頭，舔舐玉面貍的頸間、胸口、腹部的傷處，破裂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癒合。

    離奴耷拉著耳朵，顯得很傷心。

    白姬拍了拍離奴的頭，示意它不要難過。

    離奴道：“主人，離奴有一個(gè)秘密，要向您坦白?！?br/>
    白姬笑了，“每一個(gè)人都會(huì)有秘密?！?br/>
    離奴道：“其實(shí)，離奴認(rèn)識(shí)玉面貍，它是離奴兒時(shí)的玩伴。剛才，在打斗時(shí)，離奴認(rèn)出了它，故而不忍心傷它。它也認(rèn)出了離奴。”

    離奴沒有想到它和阿黍會(huì)在今天以這種方式重逢。一重逢，它們就成為了敵人。一重逢，差一點(diǎn)兒又是生離死別。

    白姬道：“原來如此?！?br/>
    怪不得，離奴在打斗時(shí)沒有盡全力，處處讓著玉面貍。

    離奴又道：“主人，您能原諒阿黍嗎？它的惡作劇也許確實(shí)過分了一些，害您陷入困境中。但是，它其實(shí)并不壞。”

    白姬笑道：“寬恕是一種美德。”

    離奴、元曜松了一口氣。

    元曜覺得，這條睚眥必報(bào)的龍妖今天也許是被蘇諒感動(dòng)了，才會(huì)不計(jì)較玉面貍犯下的過錯(cuò)。不過，不管怎樣，寬容是一種美德。白姬如此寬容，是一件值得念佛的好事。

    正當(dāng)元曜感到欣慰的時(shí)候，白姬的笑容漸漸陰森了，“可惜，我沒有‘寬恕’這種美德。我不原諒，也不寬恕。如果玉面貍死了，也就罷了。如今，它還活著，從變成我的模樣到處招搖撞騙，給我樹敵惹麻煩，到把縹緲閣弄得到處是木柴和火油，烏煙瘴氣，還差點(diǎn)一把火燒掉，這一筆一筆的賬，我得慢慢地，連本帶利地和它算清楚?！?br/>
    一陣風(fēng)吹過，秋草起伏如波浪。

    也許是深秋風(fēng)寒的緣故，元曜和離奴打了一個(gè)寒戰(zhàn)。

    元曜望了一眼昏睡的玉面貍，嘆了一口氣。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那條睚眥必報(bào)的龍妖是不可能有“寬恕”這種美德的。也許，玉面貍永遠(yuǎn)不醒來，才是一件幸運(yùn)的事情。它醒來之后，等待它的將會(huì)是凄慘的命運(yùn)。

    第十章尾聲

    深秋的清晨，寒露凝霜。

    元曜打開縹緲閣的大門，赫然發(fā)現(xiàn)門外放著一個(gè)紙包。

    元曜往不遠(yuǎn)處的大柳樹望去，只看到一截花貍貓的尾巴露在樹干外。

    元曜大聲地道：“是玉鬼公主嗎？”

    貓尾巴迅速縮回大柳樹后，一只花貍貓飛快地跑了。

    元曜知道追不上，也就不去追了。自從上次玉鬼公主跑掉之后，他就半個(gè)多月沒見到它，也沒在清晨收到它的禮物。他有些擔(dān)心它的安危，但是白姬說東都和西京的妖鬼捆在一起，也傷害不了玉鬼。他也就放心了一些。今日，它又出現(xiàn)了。

    元曜拾起紙包，走進(jìn)縹緲閣。他打開紙包，里面有一朵凌霄花，一撮貓毛，一顆佛珠。

    元曜心中納悶，不知道玉鬼公主送這三樣?xùn)|西是什么意思。

    元曜苦思不解，吃過早飯之后，他把這三樣?xùn)|西拿給白姬看。

    “白姬，這是玉鬼公主今早送來的，小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白姬拿起貓毛，佛珠，凌霄花看了看，目光停在了包裹這三件東西的紙上。

    白姬展開紙，發(fā)現(xiàn)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念道：“為君厭棄，萬念俱灰。青燈古佛，了此殘生?！?br/>
    兩行字的落款處拍了一個(gè)貓爪印。

    元曜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

    白姬撫額，道：“軒之，玉鬼公主因?yàn)槟愣黾覟槟崃?。?br/>
    元曜吃驚：“出家？！”

    白姬道：“是，出家。那佛珠代表佛門，貓毛代表青絲，它可能已經(jīng)剃度了?！?br/>
    “貓毛代表青絲？！小生不記得玉鬼公主有青絲?！?br/>
    “有沒有青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已經(jīng)剃度了呀?！?br/>
    “一只貍貓?jiān)趺刺甓龋?！?br/>
    “呃，反正，玉鬼公主出家為尼，是軒之的責(zé)任?！?br/>
    “小生根本不知道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對(duì)了，凌霄花是什么意思？”

    白姬想了想，道：“也許，代表長(zhǎng)安南郊的凌霄庵？玉鬼公主是想告訴軒之，它在凌霄庵出家？”

    “它為什么要告訴小生它在凌霄庵出家？”

    “大概是想讓軒之有空了去看它吧?！?br/>
    “……”元曜渾身無力。他打算找一個(gè)時(shí)間去凌霄庵，向玉鬼公主解釋。雖然，它也許聽了一半又會(huì)跑掉。

    元曜收起了佛珠，貓毛，凌霄花，開始拿著雞毛撣子給貨架彈灰。

    白姬坐在柜臺(tái)后玩貍貓面具。

    一名卷發(fā)碧眼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進(jìn)縹緲閣，手中拿著幾個(gè)大包袱。

    元曜回頭一看，原來是蘇諒。

    那日，玉面貍醒來之后，和蘇諒抱頭痛哭，冰釋前嫌，重歸于好。他們的命運(yùn)從此聯(lián)系在了一起。

    蘇諒要帶玉面貍回蘇府，白姬不放玉面貍走，她要它彌補(bǔ)完自己犯下的過失之后，才能離開縹緲閣。玉面貍沒有辦法，只好一件一件地彌補(bǔ)自己犯下的錯(cuò)誤。

    玉面貍曾經(jīng)扒下西市皮貨店的王三的一塊皮，它去給王三賠禮道歉，并送上了治傷的藥。王三生性豁達(dá)，見它態(tài)度誠(chéng)懇地道歉，也就原諒了它。

    玉面貍在城外的樹林里找到了張麻子，它道歉說不該讓張麻子和它的兄弟們?nèi)ヒu擊元曜，并仍舊把大祠堂借給張麻子和它的兄弟們居住。張麻子也不計(jì)前嫌，和玉面貍重歸于好。住在大祠堂中過冬的時(shí)候，張麻子只字不提搶走玉面貍的帽子的事情，玉面貍也不好開口討要帽子，只能憋在心里郁悶。張麻子和它的兄弟們?cè)陂L(zhǎng)安住了一個(gè)冬天，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時(shí)候，它們還是回青州去了。臨走之前，張麻子把搶走的玉面貍的帽子，都留在了大祠堂中。

    玉面貍一個(gè)一個(gè)地去給它變成白姬的模樣去騙婚的非人解釋、道歉，消除誤會(huì)。大多數(shù)非人寬洪大量，原諒了它。一部分非人粗狂暴躁，會(huì)打罵它泄憤，比如逃婚被捉回翠華山，并被老狐王抽了二十皮鞭的栗，它就抽了玉面貍二十皮鞭才解氣。玉面貍自知理虧，咬牙忍耐。只可憐了蘇諒，玉面貍挨鞭子，他也得跟著受皮肉之苦。

    玉面貍?cè)サ狼傅姆侨酥?，就?shù)餓鬼道的鬼王最難纏。鬼王打定了主意要得到縹緲閣，不僅不聽玉面貍的解釋，還提出以縹緲閣為賭注，與白姬決斗。

    白姬很生氣，決斗之日的早上，她帶著離奴去了餓鬼道。傍晚時(shí)，白姬和離奴高興地回來了，白姬拿回了一張?jiān)幃惖钠ぃx奴拿回了一把奇怪的鐵叉。從此，鬼王再也不提想得到縹緲閣的事情了。

    玉面貍還必須在縹緲閣中做苦力，以彌補(bǔ)惡作劇對(duì)白姬造成的精神傷害。白姬每天不停地使喚玉面貍，讓它干各種雜活，從灑掃到跑腿，從劈柴到洗衣，一天到晚沒有片刻歇息的時(shí)候。

    元曜有些看不下去了，勸白姬道：“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玉面貍老弟已經(jīng)知道錯(cuò)了，也道歉了，你這么使喚它，未免太過分了?！?br/>
    白姬道：“它本來要干三年的苦力，才能彌補(bǔ)對(duì)我的精神傷害。但是，我一向?qū)捜荽蠖?，慈悲為懷，也看在軒之求情的份上，它干到明年開春，就可以離開縹緲閣了?！?br/>
    蘇諒聞言，請(qǐng)求白姬道：“無論如何，請(qǐng)讓小蘇和我一起回蘇府過年?！?br/>
    白姬望了一眼蘇諒，道：“如果你常常來替它干活，今年大寒時(shí)節(jié)，它就可以離開縹緲閣了?！?br/>
    于是，蘇諒也常常來縹緲閣幫玉面貍干活，供白姬使喚。

    今天，白姬使喚蘇諒去蚨羽居取她定做的過冬的衣裳。

    白姬問蘇諒：“冬衣取回來了嗎？”

    蘇諒放下包袱，道：“取回來了。朱掌柜說，請(qǐng)你試穿一下，不合適的地方，再送去修改?！?br/>
    白姬打開包袱，取出幾件冬衣，抖開看了看。

    “看上去，倒還不錯(cuò)?！卑准Φ?，拿著冬衣去樓上試穿了。

    蘇諒將兩個(gè)包袱遞給元曜，道：“軒之，這是你的袍子。”

    元曜奇道：“小生沒有定做袍子呀?！?br/>
    元曜還穿著去年的舊袍子，他買的新袍子之前已經(jīng)給還是乞丐的蘇諒穿了。

    蘇諒笑道：“這兩件袍子，一件是我送給你的，一件是小蘇送給你的?！?br/>
    元曜接過包袱，打開一看，一件新袍子和他之前給蘇諒穿的那件一模一樣，一件新袍子和他曾經(jīng)在蚨羽居試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元曜笑了，道：“蘇兄和玉面貍老弟太客氣了?！?br/>
    蘇諒也笑了，“這是應(yīng)該的。我送你的袍子代表謝意，小蘇送你的袍子代表歉意。對(duì)了，小蘇在哪里？”

    元曜答道：“在后院劈柴?！?br/>
    后院中，一堆還沒有劈的木柴邊，一只黑貓和一只沒有尾巴的貓并肩坐著。

    黑貓道：“阿黍，你為什么不要我送給你的帽子？”

    玉面貍猶豫了一下，才道：“黑炭，你真的要聽原因嗎？”

    “當(dāng)然要聽?！?br/>
    “唔，那些帽子太丑了。黑炭，你的眼光太差了。”

    離奴大怒，騰地化作貓獸，一爪將玉面貍撂倒，碧睛灼灼，口吐火焰，“阿黍，你再說一遍？！”

    玉面貍無奈地道：“黑炭，你的脾氣還是這么差，難怪沒有朋友?！?br/>
    離奴愣了一下，玉面貍趁機(jī)溜了。

    離奴追趕玉面貍，玉面貍奔到了大廳中。玉面貍見元曜和蘇諒在說話，但是白姬不在，它立刻化成了白姬的模樣，站在柜臺(tái)邊。

    離奴追來大廳，見“白姬”，元曜，蘇諒都在，卻不見了玉面貍，它問道：“主人，書呆子，蘇公子，你們看見阿黍過來了嗎？”

    蘇諒笑瞇瞇地望著離奴。

    元曜干咳了一聲，瞥了一眼“白姬”。

    “白姬”拉長(zhǎng)了臉，道：“離奴，縹緲閣中這么多活兒要干，你還有心思閑晃偷懶？！先去把后院的木柴都劈了，再去把里間、廚房、回廊擦洗一遍，然后去長(zhǎng)義坊送徐夫子定下的玉如意，再去安仁坊送陳國(guó)公定下的菩提香?；貋碇螅膊辉S閑著，去城外馬老太君家取之前說好的寒露和秋霜。不要一天到晚除了偷懶，就是吃魚干?！?br/>
    離奴聞言，道：“主人，這些活不是都?xì)w阿黍干么？”

    “白姬”伸手，指向離奴，道：“今天，你來干！”

    “好吧。”離奴雖然不愿意，但不敢違逆白姬，只好答應(yīng)了。

    離奴乖乖地去后院劈柴了。

    離奴走后，“白姬”哈哈大笑，元曜和蘇諒也笑了。

    蘇諒笑道：“小蘇，你太調(diào)皮了?！?br/>
    元曜笑道：“也只有白姬的模樣，才能夠唬住離奴老弟?！?br/>
    “白姬”以袖掩面，湊近元曜，道：“軒之，我有話想告訴你?！?br/>
    元曜笑道：“什么話？”

    “白姬”嫵媚一笑，道：“我喜歡軒之喲。我們之前有定親喲。”

    雖然，明知“白姬”是假的，玉面貍也是在玩笑取樂，元曜的臉還是刷地紅了。

    玉面貍見狀，拉住元曜的手，深情地望著他，模仿白姬的語氣道：“軒之，雖然我奸詐貪財(cái)，蠻橫跋扈，沒有一丁點(diǎn)兒仁慈之心，懶惰到一無是處，可惡到人神共憤，但是我是真心喜歡軒之的呀?！?br/>
    白姬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下樓來了，她穿著新做好的冬衣，無聲地飄到了玉面貍身后。

    玉面貍渾然不覺，它還在以白姬的神態(tài)、語氣自貶，“軒之一定經(jīng)常在心里腹誹我。我也知道我罪孽深重，罄竹難書，我總是欺負(fù)弱小，奴役別人，像我這樣的龍妖真該被天雷劈死，真該被扒掉龍皮，抽掉龍筋，丟進(jìn)火海里燒，丟進(jìn)油鍋里炸……”

    玉面貍身后，白姬的臉漸漸地青了。

    元曜見白姬臉色不善，趕緊道：“玉面貍老弟，請(qǐng)不要沒有根據(jù)地妄加揣測(cè)，小生從未在心里腹誹白姬，日月可鑒，天地可表?！?br/>
    “咳咳……”蘇諒對(duì)著玉面貍咳嗽，想提醒它看身后。

    玉面貍渾然不覺，沉溺在了白姬的角色中，“軒之，雖然我惡毒刻薄，奸詐無良，但是請(qǐng)一定要和我成親?！?br/>
    元曜冷汗如雨。

    蘇諒拼命地朝玉面貍使眼色，讓它看后面。

    玉面貍一愣，轉(zhuǎn)頭向身后望去。

    白姬靜靜地站著，金眸中閃過一抹刀鋒般的寒光。

    玉面貍騰地由“白姬”變回了一只無尾貓。它哈哈一笑，就要開溜，“后院還有一堆柴沒有劈?！?br/>
    白姬伸手，拎起玉面貍，笑瞇瞇地道：“劈柴是小事，不急，先把成親的大事定下來吧?！?br/>
    玉面貍對(duì)手指，“什么成親的大事？”

    白姬笑道：“你和軒之的親事呀。你剛才不是要和軒之成親么？”

    元曜聞言，急忙分辯道：“白姬，這件事情和小生無關(guān)?！?br/>
    玉面貍嘿嘿一笑，道：“剛才，我只是在開玩笑，你不要當(dāng)真。無論是做人，還是做非人，都要有一點(diǎn)兒幽默感嘛。”

    白姬盯著玉面貍，面罩寒霜，“果然很幽默，太幽默了?！?br/>
    一滴冷汗滑落玉面貍的額頭。

    白姬對(duì)玉面貍道：“從今天起，你每天只能睡一個(gè)時(shí)辰。干完了縹緲閣的雜活，就去打掃朱雀大街，必須掃得一片落葉也沒有。長(zhǎng)安城中各大佛寺的佛座，也由你去擦，必須擦得一塵不染?！?br/>
    玉面貍嚎道：“我一天怎么能夠干完那么多活？！”

    白姬笑了，指著縹緲閣外東南方的一棵大樹，道：“看見那棵大槐樹沒有？”

    “看見了?！庇衩尕偟馈?br/>
    白姬陰森地道：“干不完這些活，你就拿一條白綾把自己掛在那棵樹上吧。”

    玉面貍聞言，吞了一口唾沫，拿著掃帚出發(fā)去掃朱雀大街了。

    蘇諒見狀，也拿了一把掃帚跟了上去，道：“小蘇，等等，我陪你去掃?！?br/>
    白姬倚在柜臺(tái)邊，望著玉面貍、蘇諒走遠(yuǎn)，撇了撇嘴，道：“我只是開玩笑，它居然真的去了，真是沒有幽默感?！?br/>
    元曜打了一個(gè)寒戰(zhàn)，道：“好冷的幽默。”

    白姬不高興地道：“軒之也沒有幽默感。”

    元曜道：“太冷了。”

    “砰！”“砰砰－－”離奴在后院中一邊劈柴，一邊哭，“阿黍那家伙嫌棄我的眼光差，它居然嫌棄我的眼光差？！！劈死阿黍，劈死阿黍－－”

    朱雀大街上，蘇諒和玉面貍在掃落葉，行人吃驚地望著他們，如同望著兩個(gè)瘋子。

    蘇諒苦著臉望著玉面貍，道：“小蘇，你變成誰不好，為什么要變成白姬的樣子？”

    “白姬”嘿嘿一笑，揮舞掃帚，道：“這樣看起來，不就是那條龍妖在掃街了么？！自作孽，不可活，累死她！”

    蘇諒一臉黑線，道：“即使你變成白姬的模樣，實(shí)際上也是我們?cè)谑芾?。白姬也許正坐在后院的回廊下舒服地喝茶吃點(diǎn)心呢?！?br/>
    玉面貍嘆了一口氣，道：“至少看起來，是那條可惡的龍妖在受累吧？”

    “實(shí)際上，是我們?cè)谑芾?。?br/>
    玉面貍想了想，笑了，“喂喂，人類，我突然覺得我們一起受累，好像也不是那么累?！?br/>
    蘇諒聞言，也笑了，“嗯，那就一起打掃落葉吧?！?br/>
    玉面貍和蘇諒一起打掃落葉，十月的陽光溫暖而明亮，一如他們的心情。

    “人類，大寒的時(shí)候，我就自由了?！?br/>
    “我們可以一起過年了?！?br/>
    “嗯。以后，我們會(huì)一直一起過年吧？”

    “有生之年，我們都會(huì)一起過年?！?br/>
    “哈哈，太好了?！?br/>
    “小蘇，你能換一個(gè)模樣么？從白姬口中說出這樣的話，我覺得不寒而栗?！?br/>
    “不要。我要一直用她的模樣掃完朱雀大街，累死她。”

    “小蘇，你太調(diào)皮了?！?br/>
    “哈哈哈哈－－”

    一陣風(fēng)吹來，落葉翩躚，冬天快到了。

    （《玉面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