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亦的目光從葉聽蘭身上挪開,投到姜從瀾身上,更是驚得她一怔。
御風(fēng)訣!
姜從瀾手中捏著的一張符箓,其中法訣,她一眼看出,乃是御風(fēng)訣!
暫不提別的疑惑,比如姜從瀾是怎么偷摸著進(jìn)轎子里的?他在轎子里待著又是怎么不被人發(fā)現(xiàn)的?又如他哪來的劍和法訣等等,瓊亦最震驚的點,莫過于現(xiàn)在被姜從瀾貼在身上,讓他御風(fēng)控住身形的符箓。
因為御風(fēng)訣是她瓊亦獨創(chuàng)的法訣!
這世間會使用此術(shù)者絕對不會超過一只手的數(shù)量,更別提將此訣寫進(jìn)符里,給一個完全沒有真氣的凡人使用了!
瓊亦心里出現(xiàn)了一個完全不著邊際的猜測。
難道是……
她心中驚濤駭浪,行動絲毫不慢,引魂鈴上鈴音化形,光彩炫目,姜從瀾早留意到從姜府門口沖出的瓊亦,面目陰沉不少:“這個人剛剛不知道做了什么讓所有人都暈了過去,莫不是和葉聽蘭一伙的?”
瓊亦踏風(fēng)而動,擋在了姜從瀾身前,她心中有太多疑問想問,問他手上這符箓是從哪來的?是誰給他的?那人現(xiàn)在在哪?
但瓊亦回頭,只道:“躲好,別動?!?br/>
葉聽蘭抽出腹中斷劍,血洞中隱隱透著黑氣,她身子扭曲著,紅蓋頭下發(fā)出陰慘慘的笑聲,場面離奇又驚悚。
姜從瀾握緊手中的劍,不由得后背發(fā)涼,他咽了口唾沫:“你是?……”
“路過的除妖師而已?!杯傄嗾f著,見葉聽蘭猛地將斷劍尖端向他們擲刺而來,搖動手中引魂鈴,鈴音傾發(fā),劍刃受擊在半空碎裂,片片落下。
姜從瀾半信半疑,他可是親眼看見了瓊亦將街上全數(shù)人弄得不知死活,根本不像是正經(jīng)除妖師的手段,與他前日碰到的那位青年相比更是截然不同。
“除妖師?”他抬眉問道,指向葉聽蘭:“你的意思是……她是妖?!”
烏黑的霧氣在葉聽蘭身側(cè)騰升,她聽言笑得花枝亂顫,紅蓋頭終于落了地,露出她白如墻紙一般的臉,鮮紅婚服配上這死白面龐,叫人不寒而栗:“哈哈哈哈——”
“姜從瀾,我本想放你一馬,是你自己找死的!”
她說罷,抬起頭鼻翼聳動,似乎在聞什么氣味似的,而后將目光狠狠釘在了瓊亦身上:“姜芷若……她的魂魄為什么在你這!你到底是什么人?!”
瓊亦勾唇淺笑:“取你命的人?!闭f罷腕上鈴音清脆,幾枚納鈴中的惡鬼受召而出,紛紛向葉聽蘭撲去。葉聽蘭雙手成爪狀,與惡鬼們廝打在一處,不想鬼魄眾多,她雖有妖法在身,但寡不敵眾,很快被惡鬼制服,壓在地上。
姜從瀾就算沒見過仙門道法,可他也不傻,瓊亦那召喚鬼魂的法術(shù)一看就是邪術(shù),又聽見葉聽蘭說到他姐姐,更是心亂如麻。
瓊亦見葉聽蘭被鬼魂束縛住,毫不拖沓,引魂鈴施法跟上,直直要取她性命。
誰知葉聽蘭獰笑一聲,一下子從束縛中掙脫開,踏步上前沖瓊亦而來,瓊亦沒想到她居然能掙開鬼縛,指尖白光作亮,忽而腰上一個扯動,點空撤步時才發(fā)覺裝著姜芷若的那枚納鈴已經(jīng)到了葉聽蘭手里!
葉聽蘭捏著納鈴,面容可怖:“……姜芷若,今日我死在這,你也得魂飛魄散!”
“你總覺自己金枝玉葉,相貌,錢財,家世,親人,情郎,什么都有,高貴的不得了,結(jié)果這些東西,不還是統(tǒng)統(tǒng)到了我手里嗎?嘻嘻嘻……”
葉聽蘭對著手中的鈴鐺笑道:“你斗不過我,你不如我……你才是那個沒人疼愛的廢人!”
“我舍命請神上身,萬般磨難,就是為了看到你這高高在上姜家小姐,淪落成我曾經(jīng)的樣子!你憑什么生來就有我永遠(yuǎn)得不到的東西?。?!”
瓊亦聽她尖利嘶吼的發(fā)狂樣子,知道這是人身瀕死,妖邪現(xiàn)身的景象,不禁心道:她變成這樣,引妖上身,居然只是因為嫉妒?!
又嘆道:僅是妒恨就能產(chǎn)生如此大的恨意?恐怕在妖邪上身前,她的內(nèi)里就已經(jīng)瘋魔了!
怪不得姜家所有人像被迷了心似的對她好,八成是中了妖術(shù)!
葉聽蘭說完話,惡狠狠笑著緊握住納鈴將它捏碎,拳縫涌出烏煙:“去死!死!——”
瓊亦卻止住步子,平淡地望著她。
葉聽蘭這才發(fā)覺不對勁,本攥緊的拳猛得張開,那枚被捏成齏粉的鈴鐺像是火種一般附在她身上,透過皮肉深深灼燒著她的骨髓:“啊啊啊——————”
火苗從她手上開始延伸,蔓延到手臂、胳膊、軀干,乃至全身,葉聽蘭拼了命地滅火,不論是拍打、妖術(shù)還是褪衣,可任她怎么努力,火就是滅不掉。最后成了一個火人在地上不斷打滾,里面?zhèn)鱽矸侨税愕陌Ш繎K叫:“痛啊啊啊————”
“恨……我恨你!……”
葉聽蘭的身體里傳出了重音,細(xì)細(xì)聽時,竟有另一個細(xì)長的女聲在與她一起呼痛尖叫,兩股聲音像是繩結(jié)般糾纏在一起,難解難分:
“我們…無冤無仇,你為什么要除我!……你明明不是除妖師?。。 ?br/>
“姜芷若,姜從瀾……我…要殺了你們??!”
“焚炎火……除鬼滅妖……你是盛家的道……”
“我明明什么都要得到了!為什么!為什么??!……不!……”
“你明明答應(yīng)我……會給我一切的!救我啊!!!”
火中的人影不斷地捶打著身子,怒吼道,可惜無濟(jì)于事。
“……我才是姜家的大小姐?。?!我才是……”
“……你們……都……去……死……”
火光中傳出葉聽蘭一字一字的咒罵,最后伴隨著火焰被燒了個一干二凈,待到火滅時,地上什么都不剩,連一點灰燼渣滓都沒有留下。
瓊亦面無表情地抖了抖袖子上的灰塵,回身望姜從瀾。
少年目瞪口呆,看見她轉(zhuǎn)身過來第一反應(yīng)是往后退,“你……別過來?!彼@么一退,懷里的符箓順著衣襟掉到了地上,被風(fēng)刮到了瓊亦腳邊,瓊亦彎腰要撿,只聽他大喊到:“?。∥业姆?!”
符上字跡狂放無比,下筆張揚,瓊亦捏緊符紙,另一只手的掌心已經(jīng)留了幾個深深的指甲印了。
這字跡,她不會認(rèn)錯的。
更何況這張符中的法訣,就是她剛才使用的焚炎訣!
瓊亦深吸一口氣穩(wěn)住心境:“這些是誰給你的?”
即使目睹瓊亦幫他解決了有殺姊之仇的葉聽蘭,姜從瀾仍然十分警惕,沒有答話。
“告訴我!”瓊亦皺緊眉頭,全然沒有了先前那般從容平定。
注意到自己失態(tài),她偏過頭去沉默半息,語氣放緩不少:“我是你阿姐尋來保護(hù)你的,現(xiàn)在葉聽蘭已經(jīng)被祛除,你能否告訴我這些符箓是何人予你的?”
姜從瀾驚道:“你莫騙我!我姐姐已經(jīng)……怎么可能還能……”
瓊亦望了望天,雪白雨云三三兩兩堆積在一處,日光正盛,“換個地方說話吧?!彼h(huán)視四周昏迷不醒的賓客們:“他們暫時睡過去了,過會兒會醒的,你不用擔(dān)心?!?br/>
*
一處安靜郊地。
姜從瀾告訴自己,他孤身一人隨這陌生女子走遠(yuǎn)很是危險,可還是不由自主地跟過來了。
“你先前說,你是我姐姐找來護(hù)我的?”姜從瀾壓著聲音,盡量讓自己顯得穩(wěn)重一些。
“是?!杯傄嘁姌淞质a翳,已是適合活魂停留的地方了,她搖晃手中引魂鈴,附著在銅鈴內(nèi)側(cè)的輕煙慢慢散開,最后凝聚為姜芷若的樣子:“姜姑娘?!?br/>
姜從瀾瞪大了眼睛,但什么也見不到。
瓊亦接著捏訣施法,白光四散,姜從瀾在腦海中聽到了一道脆聆的聲響,眼前景物一下子花了起來,他低頭揉眼,再睜開眼睛時,身前站著的,正是他的姐姐姜芷若。
“我,我沒看錯吧……”姜從瀾向前邁出兩步,“姐姐,是你嗎?”
姜芷若見弟弟終于能看見自己,眼中飽含許久的淚水不禁流了下來:“是我,從瀾,是我!”
“姐姐!”姜從瀾大聲呼喊著,張開雙臂上前摟住姜芷若,姜芷若也迎面向他而來,卻不想撲了個空,什么也沒有摟住,他重重跪倒在地上。
姜從瀾滿面不可置信地回頭,才留意到姜芷若的身子隱隱透明,一拳重重打在地上,發(fā)出深沉低愴的悲鳴:“啊————”
他才意識到,不是他的姐姐回來了,而是他的姐姐,從小疼他愛他的姐姐,真的死了。
這七日荒唐的如夢一場。
見到姜芷若的那一瞬間,他以為是老天開了眼,將姐姐還給了他。
現(xiàn)在才發(fā)現(xiàn),這不過是在告訴他,她已是亡魂,已經(jīng)不屬于人間了。
“姐!”姜從瀾扶著膝蓋骨站起身子,“葉聽蘭已經(jīng)死了!我為你報仇了??!……”
姜芷若唇瓣輕動:“嗯,姐姐看到了?!?br/>
她抬手為他拭淚,但是只能看到眼淚掉下去,“好從瀾,你是我們家最堅強(qiáng)的孩子,從來都不會哭的?!?br/>
“姐姐能理解…你想為我報仇,可是我不想你因為我去殺人,做錯事……”
“沒想到葉聽蘭她居然…是那個樣子……”
“多虧碰上瓊亦姑娘,不然,你肯定命喪在葉聽蘭手里了……”
“……往后的日子,阿姐不能陪你走下去了?!?br/>
“你要好好活著,平安活著……”
她說完,緩緩閉上了眼睛,深知正午已至,自己時日無多。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