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無救一路無言，用眼神屏退了道道關卡前守門的鬼衛(wèi)，穿過條條幽深的暗廊，凜過級級溫涼的玉階，很快拉開某面墻上一道棗紅的小門，十分粗魯?shù)匕鸭缟系奈页断聛硗读诉M去，拍拍雙手，落門走人。

    我被蕩起的煙塵嗆得不行，跪坐在地上大聲咳嗽著，心中委屈萬分。這可是我死后第二次被人摔得這么慘了，不，第一次是摔到高臺上，下落的沖擊還沒有這么大，這回才是實打?qū)嵉乃?，七葷八素的感覺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不是有求于人，我真想找他報個仇讓他摔幾次嘗嘗。

    左右看了看，才發(fā)覺這是一間極其樸素的小屋。屋內(nèi)的裝飾十分簡單，僅僅是一張軟塌和一張放著燭臺的古樸小桌，連板凳都沒有，墻上貼著一副不知是哪個朝代的山水畫，僅能從玉質(zhì)的地面和象牙墻壁上看出這里的確是輝煌天子殿的一角?？磥磉@里就是崔玨平時住的地方了。我瞟著山水畫上的朱砂印，由衷地感嘆崔玨的清廉和樸實。如果人間的那些肥頭大耳的官員大臣們能有崔玨的一半人品，這天下還能不太平么？

    “把衣裳穿好?！?br/>
    神游了一會兒，毫無意外地聽到了身后傳來的淡漠聲音，和當初在鬼判殿聽到的一模一樣。我了然地轉(zhuǎn)過身，看見圓形小窗旁的一張樸素的案幾，和上面放著的幾幅卷軸及簿冊。身著紅袍的崔玨并未束冠，長發(fā)披散，正閉著眼睛，手握羊毫筆端坐在案幾后，斂袖蘸足了墨，在一本攤開的簿冊上勾勾劃劃。

    終于再見了，傳聞中的鐵面崔府君。我慶幸地撩起面上的亂發(fā)，抱拳對著案幾后的人道：“崔大人，在下名為……”

    “耿冰牙，把衣裳穿好?！彼９P說道。

    這是什么態(tài)度？什么把衣裳穿好？我始料不及地依言低下頭，奇怪地往自己身上看了看，頓時汗顏。原來一路上范無救竄得太過匆忙，再加上剛才摔落在地的狼狽，衣裳早就凌亂不堪，歪歪斜斜的不說，甚至還露出了半個肩胛，看起來十分的不正經(jīng)。這個崔判官當真是怪人，明明連眼睛都沒有睜開，怎么做到又記錄又窺顏的？我邊整衣裳邊想，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是他是鬼官，自有異能，閉眼行動算不得什么，沒準兒還能透視。

    雙手一路向上，翻整領口的時候，我發(fā)覺自己的胸膛前有塊不小的紅斑，形狀曖昧，居然和吻痕很相似。伸指在那塊紅斑上抹了抹，沒有瘙癢和凸起，只是微微透著點青紫，生前經(jīng)驗不少的我頓時悟出了它的來頭。該死，那禁欲太久的杜子仁什么時候在上面留下了一個這么明顯的痕跡？而我竟昏著頭一直沒有發(fā)現(xiàn)？

    趕緊捂住那枚吻痕，抬頭瞄瞄崔玨。要是被他發(fā)現(xiàn)就糟了，兩人之前就只見過一次面，可千萬不能讓他誤會我是珊瑚鬼那樣的人，白白損了顏面。幸好他并沒有發(fā)現(xiàn)我的異常，只是平靜地在那本簿冊上勾勾劃劃，忙忙停停，臉上是一派云淡風輕：“**對我來說是沒用的?！?br/>
    我呸。崔大人你說什么呢，誰想**你啊!!!

    我無語望天，心中郁結(jié)，差點沒大喊一聲還我清白。兀自憤懣了半天，理好衣裳后才發(fā)現(xiàn)他的唇邊漾出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微笑，配著那張淡然無波的臉，竟是說不出的詭異。兩只墨黑的烏鴉從窗外飛過，嘎嘎叫得好不歡樂。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剛剛那算是調(diào)笑嗎？

    虧我還以為他不食人間煙火，原來骨子里和謝必安是一路人。

    “想問什么盡快問?！贝瞢k丟下筆，活動了一下右手的指節(jié)，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tài)，“我很忙?！?br/>
    不愧是料事如神的崔判官，夠直接，我喜歡。于是我也不再扭捏，決定開誠布公地和他談一談，挺起腰板干脆地問道：“你打算怎么處理杜子仁這件事？”

    “哦？你確定自己要問的是這個嗎？我以為你會問我，你到底是不是珊瑚鬼?！贝瞢k看起來很是驚訝，隨即笑道，“原來你對杜子仁也并非無情?！?br/>
    他這種當事人般知情的語氣，讓我的心頭忽然升起一個匪夷所思的預感。那就是崔玨他實在是個明白人物，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而且知道我面前的所有陷阱，但他不但不勸阻我，還在一步步引誘我跳入陷阱，區(qū)別就是要我選擇跳哪個。他這叫什么心態(tài)？不成性冷感的人都有點變態(tài)么？

    沉思間，崔玨開了口：“杜子仁的事我管不了，主要是看帝尊的意思?！被蛟S是他的語氣過于無奈，或許是帝尊這個詞過于強大，總之這句話成功地把我嚇住了。我呆了呆，若有所思道：“那個……這事沒必要麻煩豐都大帝吧?！?br/>
    崔玨閉合的眼簾輕顫了一下，道：“你擔心他？”我沒有回他的話，只是問道：“……帝尊他會怎么處理這件事？”

    “你說會怎么處理？”崔玨合上墨跡已干的簿冊，輕哼道，“當年杜子仁不知摔了多少他的寶貝，也不知闖過多少次禍，他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兩人還打過架，那廝照樣活蹦亂跳一塊骨頭沒少?！?br/>
    我長吁一口氣。這樣就好，看來豐都大帝也算疼杜子仁這個后輩，輕罰雖然少不了，但也應該不會有什么太大的為難。

    “所以，只要不涉及珊瑚鬼，就算把羅浮山夷平了都沒人管他?！?br/>
    崔玨把這句話砸下來時，我的腦海一片空白?！吧汉鞴碓趺戳?？”

    他從案幾后站起身，拖著寬大的紅袍，慢慢地走到了窗前，望著窗外的景色道：“三十年前東方鬼帝害一殿閻羅失職，盜取佛骨舍利，欺騙上神，豐都大帝降罪于他，命他前往無間地獄洗罪三月。杜子仁隨即大鬧無間地獄，要求帝尊立釋珊瑚鬼，給冥界造成極大混亂。這事兒最后還驚動了仙界，惹得天帝大怒，派雷公懲戒杜子仁，施以天雷轟頂作罰。誰知這一劈太過兇猛，直接傷及魂元，若不是有鬼谷神醫(yī)及時為他醫(yī)治，恐怕他就這么交待了。”

    是么？這茬兒胡桃沒跟我講過。我聽著崔玨那清淡的口氣，心中頗有些不是滋味。那珊瑚鬼究竟是何德何能，居然能讓堂堂鬼帝甘受天雷轟頂之苦？杜子仁到底喜歡他什么啊。不說別的，光他這種癡情我就無法理解。生前曾聽過街坊里七大姑八大姨的閑談，好像她們都認為，賤人雖賤，但追著賤人跑的男人更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