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機(jī)靈的很，東鉆西竄，好像腦袋后邊長了眼睛一般，總能躲過射來的箭矢。沒過多久，它醒目的白毛已被綠色的稻汗染變了色，三躲兩閃的竟從眾目睽睽之下逃的無影無蹤。

    白狐雖然不見，劉徹打獵的興趣未減一分，正好田地里的雜毛野兔不少。十個羽林一字鋪開，呈線狀向前搜索，一有野兔便往劉徹這邊趕。天不亮，劉徹已親手打了七八只野兔，公孫弘識相的把野兔掛在自己的馬屁股上，再次報告著好消息：“陛下，已經(jīng)八只了，再打上兩只臣等每人就能領(lǐng)到一只的賞了。”話音未落，那邊衛(wèi)青又?jǐn)f來一只野兔，喊道：“陛下，這只夠肥夠大！”

    一路上劉徹縱馬狂奔，又連連引弓射獵，身上早出了一層汗，抬手用袖口在臉上擦了一把，往背后箭葫一摸，箭葫已空，朝站在幾步外冷眼旁觀的周沖招了招手，道：“箭！”

    周沖還沒動，十幾步開外的公孫弘麻利的將箭葫解下，高高的舉起，打馬朝這邊過來，叫道：“陛下，臣這里有！”到了劉徹身邊，一個收腳不住，從馬上摔下，箭撒了一地。他也顧不得彈打身上塵土，手忙腳亂的將箭撿拾，舉起一枝往劉徹手上遞的時候，哪只野兔早不知溜到了哪處。

    “可惜！”劉徹?fù)u了搖頭，沖遠(yuǎn)處的衛(wèi)青等人招了招手，道：“再趕一只！”

    “毀了多少地？估計(jì)已近百頃！嘿嘿，今年將有百戶人家得餓肚子了，如果他們知道自己辛苦耕種的口糧僅僅換來八只兔子，指不定如何罵娘呢？不過，劉徹既已決定擴(kuò)充上林苑，這些地遲早都是個毀，早毀幾天晚毀幾天又有什么不同？”

    徐勝利心中暗道，不知不覺已到周沖身邊，見周沖神情凝重，問道：“怎么？”

    “有人！”周沖翻身下馬，將耳朵貼在地上一聽，伸出兩根手指：“兩百，西邊，徒步。”

    周沖耳朵極好，他說有人，必定有人。徐勝利伸出兩指扣在嘴中，打了個響亮的口哨，做了一個有危險的手勢，眾人策馬朝劉徹身邊聚去。

    十個人圍成一個圓，把劉徹護(hù)在中間。公孫弘把葫中的箭一古腦的都拍了馬屁，自己葫中沒有一支箭，朝身邊的莊畢討要幾支，問道：“什么情況？”

    “西邊有人朝我們這邊圍來，人數(shù)大約在兩百上下，徒步而行，不知什么來路！”徐勝利道。

    此時天已快明，冷熱兩股氣流一交匯，四周生起一層薄霧，一百步開外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公孫弘豎起兩只耳朵仔細(xì)的聽，又下馬趴在地上聽了一番，除了能聽到風(fēng)吹稻苗引起的沙沙聲與蛙叫聲外，什么也沒聽到。直起身狐疑道：“是不是聽錯了，四下里安靜的很，沒有任何動靜。”

    “沒動靜就對了，沒動靜就是快了？”徐勝利抬頭看了衛(wèi)青一眼，用眼神詢問：“可知來的是什么人？”

    衛(wèi)青輕輕搖了搖頭。

    徐勝利再次用眼神詢問：“陛下出宮的事情可曾泄露？”

    衛(wèi)青又把頭輕輕的搖了搖。

    徐勝利將頭扭向劉徹，道：“陛下，也不知來的是敵是友，人數(shù)又在我們的二十倍之上，向東撤吧！”

    “不急，且看看來的是什么人。要是來得是早起的農(nóng)人，朕也好問問今年的收成如何？”劉徹盯著遠(yuǎn)處的薄霧，等待著來人出現(xiàn)。

    把人家的地毀成這樣，等于要了人家的命，是逼得人家跟你拼命。徐勝利有點(diǎn)哭笑不得，心中暗思來的若當(dāng)真是農(nóng)人，只怕容不得你詢問今年的收成將如何，見面之后不容分說的便要拿著鐵鍬、鋤頭打?qū)⑦^來。他給衛(wèi)青使了一個眼色，揮了揮手，眾人虛搭一箭戒備。

    還是看不到人，不過已能聽到紛沓的腳步聲及粗重的喘氣聲，種種跡象表明來得怎么都不可能是耕種的農(nóng)人，而像是鬧事的‘亂民’。徐勝利打了一個手勢，十人由圓形陣變?yōu)閮梢黻?，只等來人出現(xiàn)，一看勢頭不對，夾著劉徹奪路便逃。

    徐勝利與劉徹并排，清晰無比的看到劉徹臉上略帶紅潮，激動興奮的等待著來人出現(xiàn)，不由的想起兩句話來。其中有一句幾乎已成為司馬相如的口頭禪，這還得從收了衛(wèi)青贈的一百斤黃金說起。

    有了一百斤黃金，不知怎么的司馬相如的命突然金貴起來，最明顯的變化就是無論酒樓喝酒還是在郎中署閑聊，他總是避免坐在或站在屋檐下。次數(shù)多了，人人都發(fā)現(xiàn)他這個秘密，問原因，他說是避免瓦片掉下來砸中腦袋，而且解釋道：家有千兩黃家的人，就不坐在屋檐底下，何況我有黃金兩千二百兩？

    按照司馬相如的說法，劉徹應(yīng)該異常惜命才對?？?，經(jīng)過幾個時辰的接觸，徐勝利根本沒有看到劉徹哪一點(diǎn)惜命。以皇帝之尊，獨(dú)自出走長安，身旁只跟了十個羽林，不怕遭遇到任何危險。騎馬縱橫于田地之間，引弓搭箭追逐狐貍野兔，不怕打馬上摔下來。見到有人朝他們趕來，敵我未明不僅不避，還要等在這里看人家要干什么，不怕來人意圖不詭。

    很特別，這個皇帝太特別了，短短幾個時辰之內(nèi)將徐勝利以往對于皇帝出巡，文武百官護(hù)駕，成群太監(jiān)宮女伺候，動輒數(shù)千上萬人隨行的印象徹底顛覆?；蛟S，這僅僅是因?yàn)閯剡€年幼，少年天性使然吧。但，徐勝利相信，劉徹之所以成為威震天下的漢武帝，與其什么都不怕的性格有必然聯(lián)系。

    徐勝利還想起的一句話其實(shí)是一句詩：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而且，想到這句詩的同時還想到一個小故事——曾經(jīng)有個皇帝接到奏報，說百姓們無糧可吃，那名皇帝竟問道：“沒糧吃，他們不會吃肉嗎？”

    雖然徐勝利覺得劉徹很特別，還是驚嘆于貴族與百姓之間的差距真大，完全屬于天地不同的兩個階層，對對方的世界沒有一絲一毫的了解，不然不會鬧出將人家地禍壞一番后，還要問人家今年收成好不好的笑話。

    薄霧中鉆出一個老頭，四十多歲，皮膚黝黑，手攥一把木鍬。

    徐勝利暗松了一口氣，來的是農(nóng)人，不是強(qiáng)盜，更不是得知劉徹微服出巡，意圖變天的奸人。農(nóng)人好，農(nóng)人忠厚老實(shí)，手中又沒什么武器，用錢能使其平息稻田被毀的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