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灰塵中,那少女傲然而立,面色不改,鎮(zhèn)定的望著前方昏暗的內室。
那里,由于處在背陰面,并且沒有窗戶,四周封閉,如同一個牢房,光線射不進去的同時,就算是鐵老鼠,也鉆不開一道縫。
周圍空氣流動若實質,給人一種清爽的感覺,宛如一灣清泉,那清秀的少女就立于這清泉之上。
“出來吧!”
風聲依舊,光線打在她的身上,于這幽暗的室內,帶來僅有的一絲溫暖。
黑發(fā)自肩頭流瀉而下,如同一匹九華錦,在絢麗的燈光下閃耀著灼灼的光芒。
廳內的物什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想來應該是很久沒有人來造訪了。
風過,塵埃揚起,迷離的灰霧遮擋住了那僅有的光線。
頓時黑暗降臨,陽光一點點的褪去。
迷離的晨霧下,那少女冷笑一聲,“怎么?都跟到了這里,反而害怕了?”
一語落下,起初四周還沒有聲響,仍舊是一片靜默。
而后一陣窸窣聲響,聲響宛如落葉,細微,而又無處不在。
“小姐。”
那人于這少女的身后站定,少女面容冷峻,早已看不出先前的嬉笑。
此時,她正專心致志的望著那深黑寂靜的里屋。
眼底閃過一絲落寞與悵然,卻在轉身的那一瞬間消失的再無蹤影。
少女的黑發(fā)被風輕輕拂起,在微風中蕩漾,宛如四月的流水潺潺而過,潤物無聲。
然而那潺潺流水七拐八繞,拂過她身旁時,卻并沒有絲毫的暖意,相反,艷陽高照,寒風刺骨,如墜冰窟。
沒有任何感**彩的目光從她身旁掃過時,少女的嬌軀明顯一震。
那少女面容清秀,不施粉黛,給人一種芙蓉出水,不染塵埃之氣。
她手持長刀,明眸善睞,見此情景頓時感覺有些苦楚。
急忙一掀裙擺,直接在這陰暗的小屋跪了下去。
“奴婢自知已令小姐心寒,但還請小姐看在奴婢苦心追隨主子多年的份上,再給奴婢一個機會!”
不錯,眼前這個下跪的女子就是曾經跟隨蕭二小姐多年的月隱,而那站在她對面,身穿芙蓉色長裙的少女自然就是蕭天雨。
聲音泣血,包含無限悲情,宛如曇花零落,淺淡的花瓣清香已散,凌厲的寒風中,獨自傷春悲秋。
傷春?悲秋?
蕭天雨凄慘的一笑,自己也會有這般感受嗎?
曾幾何時,她是那般的意氣風發(fā),于炎炎夏日下縱馬馳騁于赤水河畔,廣袤的皇家圍獵場中,彎弓搭箭,勁弩飛射,只見遙遠的天際上綻放一朵燦爛的梅花,慘叫聲與歡呼聲交織成片,她就那么高踞馬上,幽藍的眸子下波濤暗涌。
那一次,她橫跨于駿馬之上,于五大門閥齊聚,戰(zhàn)氏皇族皆在場的情況下,亮出了蕭氏獨有的高超箭法。
那一箭,她直接射穿了遠處山脈的白鹿脖頸。
自此,她的聲名達到最高峰,而蕭家的威望,也達到了烈淵三百年歷史中的頂峰。
但之后呢?
父王母后被人擄走,用來逼他刺殺當今天子,戰(zhàn)天痕的親哥哥戰(zhàn)天殤。
當時她是有些愧疚的,但又不得不做,因為自家的親爹親娘都被人拐走了,要是不聽那個黑衣人的話,那自己的父王母妃恐怕早就尸骨無存了。
所以她故意露出破綻,刺激戰(zhàn)天殤輕敵,然后再趁機逃走,不與其正面交鋒。
她心有愧疚,可惜某人絲毫不知此二字為何物,將其一片真心丟棄在塵埃里,然后再狠狠地踐踏。
她保全了別人的哥哥,可惜,卻包不全自己的爹娘。
她傾心相待,曾以為將會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親手,將那柄充滿毀滅與嗜血的長刀,捅進了,生她養(yǎng)她,傳授她武藝的至親之人的胸膛里。
世事可笑,竟至如此?
都傳聞蕭家這一代就她一個女兒,蕭王蕭烈對其更是百般呵護,從小就將其視為自己的心肝。
而她,蕭氏一族下一任的掌權者,居然就這么眼睜睜的看著親人死在自己懷里無能為力。
她,怎對得起父王母妃的厚愛?怎對的起自己的三弟?怎對得起死于那場大火與亂箭的蕭家子弟?
她對不起所有人,卻偏偏還要茍活下去,于黑暗中,骯臟的污泥之下,悄然等待著那翻盤的時機。
她只能于萬千人海中看著那曾相識相知的人一個個的離自己遠去,只能任由淚水在眼中打轉,望著那血色的黃昏咬緊牙關,于黑暗中蟄伏。
蕭天雨聽得月隱剛才的那一句話,神色變幻,似喜似憂似怨似嘆……最后,終于漸漸歸于冷寂。
好似深淵冷鐵,不破不立,于最熾熱的烈火中淬煉后,自然是刃如秋霜,百折不彎。
曾經的那個蕭天雨早就在蕭王府的烈火中化為灰燼了;現在的她,是冰冷的黑夜殺手,毫無感情的復仇者。
冷笑一聲,她低頭斜睨著月隱,斜睨著自己曾經最得力的下屬,目光里流露出淡淡的譏諷。
“怎么?想要機會?”
她笑著,笑的冷淡,笑的寒意深深,“難道還要我再將自己的身家性命交給你出賣?或者說,你想要再次獲得我的信任,然后趁我不備,殺了我以絕后患,做完這一切,再雙手奉上我的頭顱,以博得你新主子戰(zhàn)天痕的會心一笑,對嗎?“
月隱的身子更加顫抖了,她將頭狠狠的低下,在一片煙塵中,她哽咽的說道,“小姐,我知道我們回不去了,可你……可……“
“若是想取我的項上人頭,那就來吧!反正我也沒有第二個爹讓你出賣了……”
蕭天雨立于原地不動,將眼光從月隱身上移開,仿佛這地上根本就沒有東西一般。
她靜靜的矗立著,宛如一塊礁石,面對滔天的巨浪,亦不動如山,只是神色堅定,決絕的咬牙硬抗著滅世神威。
既然自己已經是孑然一身了,那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奴婢此生只侍奉一個主子――蕭二小姐蕭天雨,若有違背,我自愿廢除武功,暴斃荒野,死后永墮阿鼻地獄,再無轉世!”
月隱雙手伏地,將頭狠狠的撞向地面,“但求小姐可以給奴婢一個自證清白的機會!“
砰砰聲里,蕭天雨神色不動,仍舊站在原地,默默的注視著遠方。
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四叩首……
那原本潔白的額頭很快就被這青石板地面撞出一個個鮮血淋漓的口子。
灰塵被這劇烈的運動帶的蜂擁而起,漫天塵屑中,少女猶自不肯作罷,就算血流如注,去勢依舊不減。
“我們的主仆緣分已經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