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主,想什么呢?”
含瑛輕聲詢問,每天送走何大夫以后,樓主便會靠著窗邊,久久凝望,一待就是一兩個時辰。
浮霜微微轉(zhuǎn)過頭,對含瑛笑了笑。
“我在想,該怎么殺了他。”
浮霜說這話時仍帶著笑,單純無害似的,語氣里沒有仇恨也沒有殘忍,只是一種預(yù)謀,僅此而已。
含瑛微微愣了愣,雖然知道那件事有多難,可看著樓主這樣的笑容,她覺得自己愿意再相信一次。
浮霜轉(zhuǎn)過頭去,依舊望著英華居的方向,這五天里,除了宋戎每天來看她之外,何大夫也會每日午后來為她換藥,除此之外的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含瑛陪著她。
她已經(jīng)五天沒有見到宋亦了。
該找什么理由見面呢?
浮霜單手撐著頭,想了許久,似乎她與他并不熟,確實沒有需要相見的理由呢。
正此時,敲門聲響起,浮霜莫名有些期待地看向門口的方向,宋戎與何大夫今日已經(jīng)來過了,現(xiàn)在也不是青蘿青羽送飯的時辰,那么,敲門的會是誰?
含瑛推開了房門,來人正是喬二。
“將軍說,請浮霜姑娘戌時到英華居用膳?!?br/>
“知道了?!?br/>
話既已帶到,喬二很快便離去,留下浮霜與含瑛二人不明所以。
不過,不管怎么說,宋亦主動請她用膳,這是一個好機會。
而浮霜要做的,就是抓住這個機會。
……
戌時。
“樓主,您一個人去沒事嗎?”
“放心吧,你今晚就暫且回千金樓去,代我向徐大叔問個好?!?br/>
“還請樓主一定要小心。”
浮霜朝含瑛點點頭,然后轉(zhuǎn)動著輪椅,往英華居的方向去。
雪地淹沒了前行的聲音,只留下兩行不深的痕跡,從伴云軒一直延伸到英華居。
喬二這次沒有攔她,還做了個請的姿勢。
浮霜回以微微一笑,然后行至屋內(nèi)。
“來了?!彼我嗟f了句,那語氣似在招呼一個老朋友。
他的目光在浮霜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深邃的眼眸不知在打量什么,仿佛隱藏了諸多心事,卻在下一次睜眼時化開。
浮霜并未察覺到宋亦的注視,她只是看了看桌上的菜,未免也太豐盛了些。
“先吃吧?!?br/>
浮霜正要開口時,宋亦卻已猜到了她想說的話。
“好?!?br/>
難以想象,她竟然要和她的仇人同桌用膳,浮霜覺得有些嘲諷。
四周的氣氛很是尷尬,浮霜只好埋頭于眼前的食物,印象中,她還從未把一頓飯吃得如此小心翼翼。
宋亦自顧自的倒了些酒,時不時抿上一口,動作不緊不慢。
“浮霜姑娘可還記得我接你來宋府的那天?”
浮霜微微有些詫異,不明白好端端的宋亦為何提起這事。
“自然記得,雪天路滑,以至于馬車墜崖,幸得將軍相救?!?br/>
“所以浮霜姑娘以為,馬車墜崖是因為雪天路滑?”
浮霜愣住,這話什么意思?難道不是?
從她的表情中,宋亦已經(jīng)得知了答案,浮霜沉默了,看向他的眼神中有微微的期許。
“還記得那個車夫嗎?”
浮霜搖了搖頭,那天本就下著雪,還遇上宋亦來接她,哪有心思管車夫是誰。
“車夫不是宋府的人嗎?”若是宋府的人,應(yīng)該不會出問題才對。
“至少在到達(dá)千金樓之前是。”
“將軍的意思是,車夫在千金樓那里被人調(diào)包了?”
“沒錯?!?br/>
浮霜仔細(xì)回想了當(dāng)時的情景,印象最深的便是墜崖那一幕,當(dāng)時馬車速度太快,懸空的那一瞬,她確實沒有見到車夫的身影。
那么原因只有一個,在墜崖之前,車夫就已經(jīng)離開了。
“想殺我的人太多,我本不是特別在意,可這件事牽扯進(jìn)了浮霜姑娘,所以不得不問問,浮霜姑娘是否得罪過什么人,以至于招來了殺身之禍?”
浮霜看了眼宋亦,又默默垂下眼,這次肯定不會是他,那么,除了他,還會是誰?
總不能直接告訴宋亦她記不得以前的事了吧。
于是,浮霜搖了搖頭。
宋亦一臉無所謂的樣子,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無妨,去見見就知道了?!?br/>
原來他已將人抓住了。
浮霜點點頭,跟在宋亦身后,穿過英華居的后門,來到一處廢棄的庭院。
院內(nèi)雜草叢生,泥土是黑色的,似被什么東西浸過一般,空氣中的味道都與之前不同了,屋檐下的蛛網(wǎng)結(jié)了厚厚好幾層,一看就是許久未打理過的。
可就在這院子里,卻藏著一座監(jiān)牢。
燭臺發(fā)出昏黃的光,拉長的人影映在陰暗潮濕的過道里,緩緩跳動著。
宋亦引著浮霜,停在其中一間牢房外,揮手示意之后,一旁的看守打開了房門。
自進(jìn)入這牢房開始,浮霜心中便涌出一股不安,越靠近刑架,這種感覺越重,哪怕還未見到那張臉,她卻已經(jīng)感覺到了熟悉。
腦海中閃過一張又一張臉,最后,浮霜不再靠近,她已經(jīng)知道是誰了。
她所認(rèn)識的人本就不多,能帶給她這種熟悉感的更是少數(shù),又是近日不見蹤影的只有兩人,玉衿和玉澤。
玉衿是在殺葉賢當(dāng)晚不見的,玉澤是去尋玉衿后便再沒回千金樓,所以,眼前的人,是玉衿還是玉澤?
不管是誰,她的模樣實在讓浮霜痛心,道道血跡爬過她的身軀,蜿蜒曲折交疊在一起,好似永遠(yuǎn)找不到出口的迷宮。
浮霜揪緊了心,看著宋亦挑起她的下巴,凌亂發(fā)絲下的那雙眼睛似閉未閉,填滿了怨恨。
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龐,名為玉衿。
“哦,錯了,不是她?!?br/>
宋亦搖搖頭,都怪自己之前喝了些酒,一時竟糊涂了。
玉衿的眼神一瞥,掃了一眼浮霜,而后再度垂下。
浮霜應(yīng)該裝作不認(rèn)識玉衿的,可她卻做不到,那些傷痕已有些時日,玉衿已在這待了許久。
原來她消失的這些日子,竟是被宋亦關(guān)在了這里!
“走吧?!?br/>
浮霜艱難地轉(zhuǎn)過身,看著宋亦的背影,恨意更重。
她一定要想辦法救出玉衿。
接著,宋亦又帶她去了另一間牢房,浮霜卻已沒了先前的好奇,眼前閃爍的盡是玉衿受刑的畫面,像一團(tuán)迷霧,將她籠罩,久久壓抑著,無法平息。
因此,當(dāng)宋亦指著兇手給她看時,浮霜難以承受那一瞬的沖擊,腦海再度一片空白。
是玉澤。
怎么會是玉澤?
不可能,她一定是看錯了。即便這樣安慰了自己,可現(xiàn)實血淋淋擺在面前,浮霜撐著輪椅,無法控制自己微顫的身軀。
四周彌漫著血腥味,玉澤的身體上是新傷,那些新鮮的血液是生命一點點流失的跡象,她實在虛弱得可怕。
即便如此,她也沒有屈打成招。
“浮霜姑娘,可認(rèn)得她?”
“不認(rèn)得?!逼D難的從齒縫中擠出這幾個字,浮霜別過眼,不忍心再看。
“看來,她的目標(biāo)還是我,這次真是連累了浮霜姑娘?!?br/>
浮霜絲毫沒聽出宋亦所說的歉意,只覺得說這話的人實在令她作嘔。
這地方血腥味太濃,浮霜終究沒忍住胃里的翻騰,剛出了監(jiān)牢,便扶著墻吐了出來,她總算明白那些黑色的泥土是怎么回事了,可不就是浸了人的鮮血嗎?
都怪她太懦弱,如果殺葉賢那晚,她不喝那么多酒,不逃避,不置之事外,至少今天她不會在此見到玉衿和玉澤。
宋亦遞來一張潔白的手帕,一邊吩咐監(jiān)牢的看守。
“過兩天若是還不招,性命便不必再留了?!?br/>
“是?!?br/>
浮霜怔住,一聽到這話,仿佛就看到了玉衿玉澤被殺害的畫面,不行,她不能放任此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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