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小到大,江城做得好,江政煥不會獎勵他,但一旦他行差踏錯,責罰那是無可避免的。江城從青海匆匆趕回來的頭一件事是找江斯謠算帳,而江政煥回到家的頭一件事,是找江城算帳。
“混帳!”這是江政煥見到他后說的第一句話。
江城從江政煥的書房出來時,楊紫華坐在客廳的沙發(fā)上,似笑非笑地睇著他,不緊不慢道:“阿城,那個女人的事,你最好少管,當年我不追究,不代表現(xiàn)在我不會遷怒,你能成就她,我同樣能毀了她。聽說,你還威脅你妹妹了?”
楊紫華手腕強硬雷厲風行,說話卻是一向慢條斯理慣了的。她不喜歡用氣勢壓人,她喜歡用高高在上的溫柔,讓人慢慢地臣服在她的腳下。女人的溫柔,有時就像一條鉸索,這句話,用在楊紫華身上是絲毫不差的。
不過,江城從來不吃她這一套,所以他只是嘲諷地笑了笑。
楊紫華也不介意,扯開紅唇笑了笑。五十多歲的年紀,因為保養(yǎng)得宜,看起來最多四十出頭,加上穿衣打扮得體大方,這么一笑,倒是有幾分風韻的。她依舊慢悠悠地開口,說:“有空多陪陪靳柔那孩子,沒用的東西,不要想太多,傷神,沒有意義的事情,不要做太多,傷身?!?br/>
“謝謝提醒。不過,你似乎想太多了?!彼读顺蹲旖?,邁著大步離開。
針對穆小柔的主流言論好不容易被壓了下去,無奈悠悠眾口難堵,而且眾人的聚焦的抄襲一事,江斯謠又是鐵了心不肯撤銷對穆小柔的起訴,律師函已經(jīng)寄到了穆家,穆小柔的聲譽已經(jīng)無可挽回地受到了損毀。
穆小柔的評委之席沒有了,她倒也不覺得可惜。本來就不是依靠什么光彩的手段得來的,游戲規(guī)則向來如此,成王敗寇,贏了你做的什么都是對的,輸了你所有的一切不辨是非黑白,統(tǒng)統(tǒng)都是錯的。
她回去和新選出來的評委交接事宜,許云歌不在,倒是她的老師曾言老前輩對穆小柔笑得很和善。臨走時,曾言安慰她一句,說:“我看你也是個有天賦有實力的,我一向欣賞你,希望我沒有看錯人?!?br/>
反而是穆小柔訝異了,沒想到這個曾前輩能有這般氣度,這種情況下還能對她說出如此中肯的話。要知道,現(xiàn)在的穆小柔,已經(jīng)被同行視為一種恥辱了。
穆小柔沒什么意外地收到了律師函,江斯謠已經(jīng)正式向法院起訴她抄襲。因為她僅僅是涉嫌抄襲,罪名還沒落實,按道理,學校是沒有權利立刻辭退她的,不過學校也可憐,各方都在指責她風評不正,有失師德,紛紛要求校方秉公處理,穆小柔自知理虧,加之本來已萌生去意,于是十分識趣地來了個自動請辭,也算是好聚好散。
她回學校收拾東西的時候,許云歌也在。當時辦公室里還有其他人在,許云歌很不給她面子地嘲諷了一句:“不要意外,我就是在等你的?!?br/>
別人都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看著她倆,許云歌不理會,繼續(xù)道:“穆小柔,你怎么總這么沒出息?事情還沒查清楚,也不知道誰對誰錯,沒做錯事你躲什么躲?”
她倆不和已是眾所周知的秘密,這班同事和穆小柔也沒什么深仇大恨,見許云歌言辭犀利語氣不善,于是一個兩個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便陸續(xù)出去,把空間留給了這對冤家。
“以后你不用見到我了,希望你能開心一點?!蹦滦∪嵴\誠懇懇道。這幾天,她過得很是煎熬,已經(jīng)沒什么氣力來面對許云歌了。
“你走了,我怎么開心?穆小柔,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為了你而來的?!?br/>
“為了我?”
“你知道嗎,有時我都不知道自己為了什么而活著,沒有愛,也沒有恨,生活平靜得就像一灘死水,活得就像行尸走肉。好不容易,你回來了,恨也好,不恨也罷,原不原諒都不重要,只要能夠看著你就好了?!?br/>
許云歌對穆小柔的感情很復雜,她見不得她好,因為穆小柔過得太好了,她心有不甘。她同樣見不得她不好,如今穆小柔終于不好了,她還要為她牽腸掛肚。一個人解不開的心結,卻是束縛著兩個人的折磨。
“云歌……”穆小柔心如刀割,想到她的倔強,想到她的隱忍,心痛得喘不過氣來,“你為什么不早說……”
“小柔,你有沒有怪過我?怪我對你說出那樣的話……”
“怎么會?我怎么舍得怪你?”穆小柔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邊,猶恐這只是一個夢,經(jīng)不起觸碰?!叭绻軗Q來你的原諒,那我今天承受的這些,也值了?!?br/>
許云歌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她說:“江城不值得你這樣?!?br/>
“不是他,云歌,不是他做的。”穆小柔笑得很釋然,許云歌突然想起了那天宋顏回意味不明的那一句“江城不全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江城不是那種人,就算是要對付我,他也絕對不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彼冀K相信,江城是一個光明磊落的人,“是江斯謠?!?br/>
穆小柔知道會有這么一天的,從見到江斯謠開始,她已經(jīng)預見到了這一天。她唯一感到遺憾的是,她沒能親眼見到江城原本用以懲罰她的手段。也許,如果由江城出手,她就真的從此死了這條心了。
“不是他又怎樣?他默許了她妹妹的行為不是嗎?”許云歌不屑道。
“我們……不提他,好不好?”
許云歌一把抽出被她握住的手,淡淡道:“你好自為之吧?!?br/>
穆小柔手心一空,心里劃過一絲失落。
周錦笙約好了穆小柔要帶她去見律師。人家江斯謠都正兒八經(jīng)地下了戰(zhàn)帖,她總不能不接不是?宋顏回也有意要幫穆小柔,被她一口回絕了。
那日自江子皓的墓地回來以后,穆小柔幾乎就閉門不出了,誰都不見。周錦笙聯(lián)系不上她,竟然直接殺到她家來了。
之前穆小柔騙白怡說周錦笙已婚,后來還是穿了幫,為此白怡氣急敗壞地嘮叨了她好一陣。要知道,穆小柔惹到的麻煩可不止被起訴抄襲這一點,她還被指為插足別人的感情的第三者,她幾乎就成為了全社會正義人士的公敵了,交情疏遠一點的現(xiàn)在是避她唯恐不及,因此周錦笙主動送上門來,白怡對他的印象本來就是極好的,這會兒別提多高興了,樂得嘴巴都合不攏了。
周錦笙對著熱情的白怡,那張賞心悅目的臉是一個陽光明媚溫暖如春,但是一見到穆小柔他的臉色立刻就垮了下來,也不顧忌白怡在場,劈頭蓋臉就是一通數(shù)落:“穆小柔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給啃了?一出事就像只老鼠似的躲起來,這都多少年沒見了,那點兒窩囊的破性子怎么就改不過來呢?為什么總是讓人找不著,你就不知道人家會擔心的嗎?”
周錦笙的臉色是真的很難看,似乎這回是動了真格的。穆小柔從來沒有見過他發(fā)脾氣,特別沒出息地被他震住了,整個人蒙在那里,半晌,才唯唯諾諾地扯了扯他的裾,討好地說:“周錦笙,周醫(yī)生,周帥哥?”
周錦笙不理她。
“我知道錯了,還不行么……”
“還有沒有下次?”他沒好氣道。她總是這樣,她難道不知道,找不到,是最煎熬的一件事嗎?但凡你在乎一個人,看著她在你身邊傷心難過,也總比不知她在哪里,日日為她擔驚受怕,夜夜輾轉反側地猜測她是過得好還是不好要來得踏實吧?他已經(jīng)受夠了找不到她的日子。
“沒有了,絕對沒有了!”她雙足并立,挺直腰桿,一本正經(jīng)地保證。
白怡在一旁,那個表情可叫一個微妙,欣慰得跟明天穆小柔就要出嫁了似的。她也不幫穆小柔,一邊把手指的方向往外拐一邊批評她:“這死丫頭就該罵,周醫(yī)生你可得好好治治她!”
穆小柔無語問蒼天。
不知道為什么,見到宋顏回,她就像是見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雖然親密,始終有距離。但見到了周錦笙,她就像是見到了可以依賴的親人,他身上有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去親近和信賴的特質。
周錦笙問了她這幾日發(fā)生的事,穆小柔半坦白半隱瞞地交待了一下緣由。他看得穿她的隱瞞,卻體貼地沒有追問她,只問她需不需要律師。穆小柔沒有推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的好意,只叮囑他,找個普通一點的就好,她不需要太過出色的律師,周錦笙斷然回絕。
“我提供給你的,只能是最好的。”
“可是我不需要!”
“不要也得要?!?br/>
穆小柔郁悶。這個人怎么變得這么難溝通了?
“穆小柔,你不要想著認孫子,我一定讓你贏?!彼眯陌矒崴?。
她意外地看他。他怎么知道她不想贏?
“就差沒寫在臉上了,傻子都看得出來,請不要侮辱我周某人的智商?!彼麤鰶龅仄乘谎邸?br/>
“穆小柔,你只能贏,我不會允許任何人毀了你的?!迸R走時,他摸了摸她的頭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