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服男子冷冷說：“我怎么感情用事，誤大事了？”

    青年低眉頷首：“三個(gè)月前，您大張旗鼓祭奠張白龜，如今還一直在房里立他的牌位。就在剛剛，您不是還在緬懷他嗎？”

    “你沒資格喚他名諱，該尊稱上柱國!”

    男子聞言一怒，揚(yáng)眉瞪眼倒須。顯出鹽幫大佬的霸氣:“你在指責(zé)我？嚯嚯!什么時(shí)候，曹太一做事，輪得到你這豎子指手畫腳了？”

    華服男子正是今日宴會的主人，楚云幫幫主曹太一。

    他有三子一女，曹石，曹柏，曹虔和曹紈。眼前的青年便是長子曹石，也是楚云幫副幫主。

    “孩兒不敢！”

    曹石略略一揖，面上卻無退讓之色：“皇上掌權(quán)之后，上柱國一切榮譽(yù)皆被剝奪。

    改革派官員抓得抓，貶得貶，強(qiáng)如戚帥也不能幸免。連上柱國都差點(diǎn)開館鞭尸?！?br/>
    “碎——”

    曹太一掌中酒杯突然炸裂。右瞳宛若碧潭，青光大熾。

    “飛鳥盡，良弓藏，自古如此??！”

    曹石一嘆：“上柱國去了，但我楚云幫曹家還在。

    朝廷江湖，都知您是上柱國的人，這張黨余孽的帽子是甩不掉了，區(qū)別在于什么時(shí)候動(dòng)手。

    上有真龍之怒，下有豺狼潛伏。幾天前，錦衣衛(wèi)聯(lián)合我?guī)凸步耸吮鈸?dān)，簡直就是殺雞儆猴。”

    曹太一冷冷說:“他們敢！我楚云幫是鹽行龍頭，不是私鹽販子!朝廷對我們動(dòng)手，不怕鹽市大亂，遺禍天下？”

    “父親??！墻倒眾人推，你還以為是十年改革的年代？”

    曹石急了：“倒上柱國，意味著要清理天下近半官員。貶戚帥調(diào)粵，意味著置北疆安危不顧。

    這般利害，可皇上下起手，連眼皮都不眨。如此雷霆，真降下來，我楚云幫休矣！”

    曹太一臉色陰沉，半晌冷笑：“嘿嘿，來吧，來吧！陰狻猊曹太一就在這，等著他小皇帝千刀萬剮！

    只可惜，我等十年改革，嘔心瀝血，竟因一豎子毀于一旦！”

    “父親謹(jǐn)言，隔墻有耳?。　?br/>
    “怕什么？曹某這輩子，入邪教，娶妖女，練異端，霸鹽行，斗倭寇，殺韃虜，風(fēng)風(fēng)雨雨三十載，怕過誰來？”

    “父親英雄，自是不怕。”

    曹石低低說：“家里百口，幫眾上萬，安危全系父親一人。”

    “……你倒會勸！這次助錦衣衛(wèi)圍剿十八扁擔(dān)。我楚云幫二話不說，不惜元?dú)獯髠囟αο嘀y道不能算投名狀嗎？”

    曹石輕聲道：“還是那句話，上柱國和戚帥，哪個(gè)沒有汗馬功勞？”

    曹太一眼望岸邊飛逝的繁華，心中寒冷。忽然背心劇痛，連接著胸口一緊，弓腰大咳。

    重重喘聲大起，幾蓋湍流河水。

    “父親您的病……哎呀光顧談話，怎么又讓你酗酒了呢？”

    曹石慌張，一邊掏出絲巾，一邊為父順氣。

    “嗯……”

    曹太一神色痛苦，暗臉病紅。

    一手摸背，一手捂嘴，嘴邊的絲巾浸染紅漬。

    曹時(shí)大驚：“父親您……”

    “想當(dāng)年，青春意氣，佳人在側(cè)，雖面大江風(fēng)波，何懼之有？

    時(shí)有風(fēng)云際會，太岳擎天，幼龍恩寵。賞官服，賜曹姓，乘風(fēng)破浪，轟轟烈烈。

    到如今，殘年孤苦，倦軀病容。家如危卵，我為魚肉。雖望大河風(fēng)起，心死……意盡矣！”

    過往畫面撲面而來。楚云幫幫主舉頭望月，眼光迷離，喃喃道：“罷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是爭不過，那只能束手認(rèn)輸了？

    上交鹽引，退出江湖，楚云幫就此解散。咱們回湖廣老家，安安心心做個(gè)小民，可否？”

    “那也……不妥！楚云幫是父母一生心血，散之不忍。況且我?guī)统鸺冶姸?，若解體，必?zé)o自保之力。”

    曹太一不耐。頭一轉(zhuǎn)，與兒子目光一對。有些領(lǐng)悟：“石兒，這些天聞鹽策有變，你寢食難安。

    為何今日輕松，談笑玩樂甚歡？怕不止為父過壽吧，莫非已有應(yīng)對之策？”

    “還需父親定奪?！?br/>
    曹石也不推讓，侃侃道：“為今之計(jì)，想破此危局，只能三法并行。

    第一法舍車保帥。父親您急流勇退，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第二法壯士斷腕。楚云幫不用解散。但要放棄鹽引，退出鹽行。

    把我們的鹽場鹽鋪鹽船等等，通通廉價(jià)賣給其他大商。分擔(dān)壓力，賺取人情。

    同時(shí)，不惜代價(jià)，重金結(jié)交地方和朝堂有話語權(quán)的官員，勛貴和內(nèi)侍。讓他們?yōu)槲覀冋f話。

    第三法最為重要，遠(yuǎn)遁避禍。兩淮，江南，甚至湖廣老家都不能待。我楚云幫當(dāng)迅速輕裝，南下入粵……”

    前兩法曹太一并無反應(yīng)，待聽到第三法才微愣。

    曹石眼光熠熠，神色熱烈：“東南海域有四小寇屢屢作亂。若我楚云幫助戚帥將其剿滅，必得巨大聲望。朝廷也不得不重新定位我?guī)汀?br/>
    就算建功不成，閩粵遠(yuǎn)離北都京師，我?guī)妄埲氪蠛?，也可逍遙。

    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

    而那些心懷歹意之人，必樂意借四小寇之手鏟除我們，相反不會阻擾我?guī)湍舷隆?br/>
    簡單說，就是把父親的創(chuàng)業(yè)之路，重走一遍。只不過這次，由兒子來走。若能三法并行，當(dāng)能東山再起?！?br/>
    “破而后立，重新創(chuàng)業(yè)？”

    曹太一望著兒子，輕輕說：“你選擇了一條修羅之路啊！”

    “父親不必?fù)?dān)心，此法看似艱難，實(shí)則也算照葫蘆畫瓢?！?br/>
    曹石說：“開國之初，太祖爺有心殺巨富沈聚寶。沈聚寶舍傾家之財(cái)，換活命生機(jī)。全家充軍到云滇蠻荒之地。

    然沈家后人自強(qiáng)不息，在云滇自創(chuàng)事業(yè)。待時(shí)局一變，大張旗鼓回歸江南。

    即至現(xiàn)在，又成世家大族，還是赫赫有名的江南三鱷之一。他沈家能如此，我曹家同樣能！”

    年輕又像父的長子，渾身燃燒著青春的雄心烈焰。

    曹太一嘆道：“有子如此，夫復(fù)何求?！?br/>
    “父親您同意了？”

    “當(dāng)然，為父老病意冷。本就有歸隱，去尋你娘之意。此次大宴，便是最佳平臺。

    唉，常言道江湖易入難出。為父這也算功成身退吧！”

    曹石不忍：“父親！”

    “不說這個(gè)！石兒，你志大才疏，穩(wěn)重有余，智計(jì)不足。這等先死后生，氣魄宏大的計(jì)策……不是你想的吧？”

    “父親明鑒！這個(gè)辦法，是一個(gè)落魄童生跟我說的。”

    此時(shí)的聚仙樓大門外。

    “先生貴姓？”杜掌柜臉上假笑。

    “學(xué)生張師叔，字不碌?！眮砣吮呈终f。

    “師……叔?”杜掌柜以為對方占他便宜。

    “勿怪，學(xué)生名諱，正是上師下叔?！?br/>
    杜掌柜心里吐槽:“你故意的吧……”

    面上仍笑:“原來是張先生，此處是曹老幫主大宴之所……”

    “我知道呀，張某就是來赴宴的！”

    “你赴宴……”

    杜掌柜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近三十的年紀(jì)，架一副眼鏡，小眼鼠須，躬身揣手，滿是猥瑣之相。一身灰色交領(lǐng)舊皂袍，被潑了大片黑墨……

    “先生既來赴宴，怎不知禮儀？這身行頭……”

    張師叔紅臉大喝：“無需你管，我乃副幫主曹石，親自請來赴宴的！”

    “請出示您的請柬?！?br/>
    “副幫主沒給我?！?br/>
    “張先生，十分抱歉?！?br/>
    杜掌柜笑臉冷了五分：“一者，小店今日貴人眾多。為了他們安全，不能任由可疑之人混入。

    二者，杜某也理解尋常庸人的攀附之心。但既然擺宴小店，那小店就得保證曹幫主的好心情不被瑣事擾亂。

    所以……若無請柬，小店不能讓你進(jìn)！”

    張師叔聽他一個(gè)可疑，一個(gè)庸人，立時(shí)大怒：“豈有此理！張某沒空跟你較真。副幫主請我來有大事相商，快讓我進(jìn)去！”

    “不碌，你說副幫主邀你赴宴，不會是唬我的吧？”

    隨行而來的同齡秀士表示深深懷疑。

    “曾漸仁，我與副幫主一見如故。真的是他主動(dòng)邀我前來赴會！”

    張師叔吹胡子瞪眼：“豈有此理，你這掌柜好不曉事！”

    杜掌柜沒了耐心，轉(zhuǎn)向那位秀士。

    他和張師叔站在一塊，簡直是照妖鏡。

    文士膚白唇丹，五官端正，留三縷細(xì)須。穿一身長衫干凈雅致，更兼彬彬謙和，觀之可親。

    雖然名諱也怪，聽著像“真賤人”……

    “曾先生，來赴宴?。俊?br/>
    “是啊，曹幫主乃朝廷重要鹽商，府尹王大人繁忙不能前來，特命在下代他賀壽?！?br/>
    曾漸仁遞上請柬。杜掌柜接了，笑臉相迎：“曾先生可是鹽茶知事，王府臺的左右手，理應(yīng)如此，快請進(jìn)！”

    張師叔欲入，又被迎賓攔住。大叫：“曾子誠，你進(jìn)去了我怎么辦？”

    曾漸仁轉(zhuǎn)頭一翻白眼：“我有什么辦法，果真是副幫主邀請，你自會進(jìn)來！”

    胭花河上。

    “張師叔，童生？”

    曹太一感慨：“有如此見識，卻只能誤于科舉，可惜！”

    “誰讓我朝科舉為歷朝最難呢？”

    曹石心情既好，調(diào)侃道：“這位張童生性子有些乖張，不過卻有獨(dú)到見識。我請他也來參宴了，到時(shí)父親您見見他吧！”

    “不了，你自己判定。為父……從此退出江湖！”

    不多時(shí)，花船已近聚仙樓。

    花船靠岸，岸邊早有一青袍文士背手等候。旁邊，是穿戴整齊，尷尬不安的姚寵。

    “有勞玄醫(yī)久等！”

    曹石扶著父親恭敬行禮，見姚寵不像下人，問道：“這位是……”

    文士便是在南都大名鼎鼎的玄醫(yī)蔣無理。

    他戴笠帽穿青袍配草鞋。臉色棗墨，眼冒寒光，濃眉厚髯，傲骨獨(dú)立。聞言淡淡說：“新收的藥工，帶他來見見世面?！?br/>
    “在下姚寵，見過曹幫主和少幫主。”姚寵緊張行禮，鼻梁手心都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