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周霖所言,駱心詞全家都在林州,她要找的人必然與林州相關。
最初,試探出駱心詞想以親事為由接近京中才俊千金,明于鶴以為她是入京找負心漢的。
周夷事件之后,連星開始暗中打聽京中王姓官員,明于鶴得到新的線索。
她要找的人姓王,京官,文職,有近婚齡的子女。
若是尋親,不該只有這些皮毛特征,所以極有可能是尋仇。
明于鶴翻遍王姓京官名冊,將目標定在國子監(jiān)司業(yè)王束、太史局丞的王平研,以及御史王司青三人身上。
前二者祖籍均在林州境內的城鎮(zhèn)上,后者則曾任職林州知府,在林州待過六年。
幾人官職都不算低,能走到今日地位,明面上自是查不到什么罪過的,何至于讓一個姑娘千里追來?
明于鶴沒能將事情徹底弄清楚,不過他也不急,一是去往林州暗中調查的侍衛(wèi)尚未歸來,二是等到比試那日,駱心詞會暴露更多。
如此,到了江黎陽與范檸約定的那日。
這將是駱心詞首次與明于鶴一同外出,也意味著她要真正以明念笙的身份出現(xiàn)在京中眾人面前,其中有權貴,有家仆,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一些曾經去過林州,而又恰好見過她的人。
這事會為她的暴露增添許多風險,也為將來明念笙的自由設置了屏障。
駱心詞有些緊張,連星安慰她:“沒事的,林州與京城相隔這么遠,不會那么巧的。而且你與‘小姐’都是閨中女兒,尋常人見不得,沒什么人能認出的?!?br/>
駱心詞也撫著心口自我安慰:“是,就算見過,他們也只會懷疑是自己記錯了?!?br/>
兩人跟著侍女去前院,心虛的情緒在經過連廊遠遠看見武陵侯時,瞬間轉化成了緊張。
入京前,明念笙千叮嚀萬囑咐讓駱心詞一定要遠離武陵侯,駱心詞本就懼怕他,再有書房那個意外……
她可沒忘記,她在明于鶴的迫使下做了承諾,三個月后要動手殺了面前這個武陵侯呢!
“三個月之內解決所有事情,讓念笙假傳消息,就說老夫人病危,先回了林州再說?!?br/>
駱心詞默默下著決心,明面上恭敬地與武陵侯請安。
武陵侯原本在廊下與侍衛(wèi)說著什么,看見駱心詞后就停了下來,不耐道:“不是讓你老實待在后院?”
駱心詞低著頭,還在醞釀言辭,侍衛(wèi)道:“是小侯爺讓小姐過來的?!?br/>
武陵侯似乎頓了頓,哼了一聲,甩袖大步離去。
這個意外很短暫,駱心詞沒放在心上,在廊下等了約半柱香的時間,明于鶴出現(xiàn)了。
先有侍衛(wèi)與他低語了什么,他再笑吟吟走過來,寒暄兩句,帶著駱心詞往外走著,邊問:“念笙看過那些畫卷了?可有中意的?”
駱心詞猜到他要這么問了,早已做好準備,從容不迫道:“看了,京中公子個個英俊瀟灑,都是不可多得的英才……”
明于鶴笑了一聲。
駱心詞假裝沒聽見,拋下女兒家的矜持,故作大方道:“不過要說合小妹心意的,唯有王凌浩、楊琦壇與王寄秋這三位公子。”
其實那些畫卷她只細看了王姓的幾個,其余的最多掃了眼姓名好提醒自己不能得罪。
唯一的一個楊琦壇是她為了混淆視聽特意加進去的。
可惜明于鶴看穿了她的目的,直接忽略了楊琦壇。
王凌浩是王束長子,王寄秋的父親是王司青,同樣有兒子的王平研卻被駱心詞排除在外……
“巧了,為兄讓人去確定過,這三人今日都會到場,念笙可以當面瞧一瞧了?!?br/>
“多謝兄長?!?br/>
“兄妹”二人各懷心思,友善對笑。
城南校場原是前朝一武將用來演練將士的,被一紈绔王爺占為已有,本想用來建造宅邸,還沒動工就滅國了。
風雨飄搖幾十載,時至今日,已徹底淪為權貴玩樂的地方。
明于鶴帶著駱心詞抵達時,校場已沸沸揚揚。
眾人看見武陵侯府的車攆似乎都很驚訝,紛紛避讓,他們的視野開闊了,也更加顯眼,沒等馬車停下,隨著一聲嘹亮的“表哥”,江黎陽躥到了馬車旁。
“表哥你真來了!姑母呢?姑母來了沒有?”
侍衛(wèi)掀簾,明于鶴露了面,道:“來看你欺負小姑娘嗎?”
江黎陽臉一紅,惱道:“什么叫欺負小姑娘?她比我大上兩個月呢!再說是她先挑釁我的,她自己都沒把她當姑娘看!”
江黎陽與范檸都是十五歲出頭的年紀,對明于鶴來說就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他沒與江黎陽爭執(zhí),撩袍下了馬車,隨著江黎陽過來迎他的公子們連忙拱手行禮。
明于鶴微微頷首,目光輕轉,落在江黎陽身后的王寄秋身上。
王寄秋是江黎陽的伴讀,一群張揚沖動的權貴子弟聚集在一起,平日里沒少惹事,乍然被明小侯爺盯著,王寄秋先慌了神,躲閃著不敢抬頭。
她竟選了這么個毛頭小子……
明于鶴這么想著,忽地眉心一壓,繼而舒展開。
他想通了,是年歲。
駱心詞選中的兩個王姓子弟都未滿十七,太史局丞的兒子不在她考慮范圍內,是因為他如今十九。
這么說的話,她要找的那位王大人成親不會超過十八年。
明于鶴新得到了一個線索。
但沒什么用處——據(jù)典籍司記錄,那兩個王姓官員是同年成婚的。
白費了番心思,他情緒不佳,當著眾人的面轉身,向著車廂伸手,溫柔道:“念笙,為兄扶你下來?!?br/>
車廂里的駱心詞與外面的江黎陽等人一起愣住。
外面的人驚嘆,是因為誰也沒見過明小侯爺扶韶安郡主之外的姑娘!這名叫“念笙”的姑娘是何方神圣?
里面的駱心詞則是膽戰(zhàn)心驚地貼著車壁……他發(fā)什么瘋?
怔愣中,江黎陽率先反應過來,跳腳道:“表哥你帶她來做什么!我不歡迎她!攆她走!”
“不可無禮。”明于鶴輕聲責備,提醒道,“念笙比你年長一歲,你該喚她表姐?!?br/>
江黎陽臉色發(fā)青。
明于鶴再向著車廂輕喚:“念笙不必害怕,大哥在這兒呢?!?br/>
駱心詞只喊過他一次大哥,是被書房尸體嚇到的那次。后來覺得喊“大哥”太親密,改成了“兄長”。
聽見明于鶴以“大哥”自居,她心底發(fā)憷,怕他再說些什么,急忙扶著車壁躬腰出了車廂。
出車廂的一瞬間,無數(shù)視線聚集而來。
駱心詞臉皮發(fā)燙,不敢抬頭,看見明于鶴遞來的手,下意識就把手搭了上去。
明于鶴的手很大,托在她手腕下方,灼熱的體溫透過衣袖侵襲到她腕部肌膚,帶來異樣的悸動。
扶她下來時又用了些力氣,微抓握的手掌攏起,扣著駱心詞的小臂,宛若一只捕獲住獵物的鷹爪,不可撼動。
駱心詞說不上自己的心悸是因為與外男的觸碰,還是被這聯(lián)想弄的,她臉上飛紅,落了地就快速收回手,仍是不敢抬頭。
兩人的深厚情誼全展示在這無聲的互動里了,江黎陽全程目睹,整個人都崩潰了,“表哥你、你怎么能和她、她……”
憋屈地說了半句話,他猛一跺腳,轉身跑開了。
其余少年滿頭霧水,有想看熱鬧的,奈何沒有半點消息,也沒那個膽子圍著明于鶴偷看,恭謹拱手后,跟著江黎陽去了。
等面前沒了人,明于鶴看看仍低著頭的駱心詞,彎下腰,在她耳邊輕聲道:“念笙……”
異樣的氣息撲在耳際,帶起一陣酥麻感。
這不是真的哥哥!是外男!
駱心詞趕忙后退一步躲開,順勢抬眼覷了下周圍。
“……方才那個藍衫的就是王寄秋,可瞧見了?”
駱心詞剛才根本就沒敢看人!
她即刻將詭異的感受拋之腦后,踮腳朝著那些人離去的方向張望,可人群熙攘,江黎陽一行人如魚入水,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不急,先去看臺,待會兒大哥把他喊到你面前來?!?br/>
駱心詞打心底感激,“謝謝大哥!”
這時她是真心感謝明于鶴的,倘若沒有他,就憑她的身份,再過半個月也難接觸到這些權貴公子。
然而按照慣例,她對明于鶴的好感從來不會存在太久。
明于鶴笑,下一句就問了個讓駱心詞啞口無言的問題。
他說:“對了,念笙是祈亥年秋日出生的,都十六歲半了,怎么中意的都比你小上一些?”
駱心詞:“……”
明于鶴笑得很是愉快,又說道:“我給你那畫卷中,成熟穩(wěn)重、有功名在身的杰出才俊不在少數(shù),你怎么偏尋了些毛頭小子?”
“尋常姑娘求姻緣,多少會找個比自己年長兩三歲的。念笙若是選了一個年紀比你小的就罷了,三個全是,著實讓為兄困惑?!?br/>
駱心詞很慌張。
索性這種情況經歷的多了,她學會了隨機應變和破罐子破摔,愣了一下后,很快找到借口,“我就是喜歡比我小的?!?br/>
她還主動打補丁,“周夷是例外,我只是想把他搶走……”
明于鶴挑眉,繼續(xù)套話,“喜歡小你幾歲的?”
駱心詞相看這些青年才俊,本質是為了找人,想說相差一兩歲就行,話到嘴邊,想著還不知道她爹生了幾個孩子、第幾個是兒子……或許他沒有兒子呢。
這么一想,范圍很廣,她不能把路堵死了。
駱心詞深吸一口氣,滿臉認真道:“小我一兩歲、四五歲都可以,七八歲也行,小個十三四歲我也不介意?!?br/>
她還想說姑娘家也成,但這有點荒謬,沒敢說。
看著明于鶴狐疑的神情,駱心詞誠懇地解釋:“真的,找個比我小的,將來他能照顧我。若是比我年長,將來他一定很早就惡疾纏身,比我老的快、比我死的早……”
明于鶴神色一僵,臉色肉眼可見地變黑。
駱心詞后知后覺這人也比她年長,急忙補救:“我說的是我未來夫婿,不是大哥你!大哥身體好,一定能長命百歲、比我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