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爾納聲音明亮。
因為他正是這樣想的, 也是這樣做的,所以宣告這樣的言語也是響亮清澈, 毫無陰霾。但這樣的話語同樣是不容于這個世界的,人群一時寂靜下來, 就連在滾進桌子下做活塞運動的貴族都不動了——人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芽衣。
你們看我干啥?
芽衣茫然地回看過去:你們再看我, 我臉上也不能開出一朵花兒來啊。
德羅納冷笑一聲。
他這個冷笑又尖刻又森冷, 就像是針扎般,讓所有人都如夢初醒了起來。芽衣對賤民的地位之低賤,已經(jīng)有了一定程度上的認知,但眾人的反應(yīng)仍然讓她大為震驚。
“天啊,整個皇宮都讓他玷污了!”
“還不快將他趕出去?!”
如果說德羅納之前對待迦爾納的態(tài)度里,還有點對英雄的惺惺惜惺惺之感, 現(xiàn)在, 他毫無疑問為自己之前的那種想法感到蒙羞。他高聲驚嘆道:“我聽到了什么?一位蘇多竟然能擁有這樣的武技,這是誰傳授了你——你定然是假借了婆羅門的名義,欺騙了一位可憐的老師。車夫的兒子啊,你自己滾出這里吧,這是我對你的仁慈了。你不配死在我手上, 依照你的出生,快去拿起你的馬鞭子, 安心做個車夫吧?!?br/>
好幾個人開始歌頌德羅納的慈悲。
德羅納明顯也是這樣認為的, 對迦爾納擠出了一個和善的微笑。
這些人……
……他們怎么可以……
芽衣被這群人的不要臉驚呆了, 因為這番話太過離奇, 她甚至一時之間都產(chǎn)生了一點理解困難之感。天啊, 這真不愧為神奇的印度——竟然敢欺負她的迦爾納,說真的,你們問過她芽衣的意見沒有?
“迦爾納,你也說點什么?”芽衣用手肘戳了一下迦爾納。
迦爾納顯得有幾分困擾:“需要我說什么嗎?”
我的迦爾納,你怎么這么傻白甜啊……芽衣無奈地嘆了口氣,越發(fā)覺得,自己就是保護迦爾納內(nèi)心不受傷害的最堅固的鎧甲了。她將死神之鐮橫起來,以一種保護迦爾納的姿勢,將刀刃對準(zhǔn)了德羅納:“我說他可以站在這里——”
不是神靈所說的,都是正法嗎?
既然如此,你們聽她的就好了。
凡人們顯然被芽衣的說法迷惑了,肉眼可見地產(chǎn)生了動搖。但芽衣的說法,能說服目不能視的持國國王,能動搖因陀羅馬甲們轉(zhuǎn)世的般度五子,但蒙蔽不了原本就是仙人轉(zhuǎn)世的德羅納。這位強大的戰(zhàn)士不滿地看著芽衣:“女人怎么能舉起武器……你的丈夫難道沒教過你嗎,女人就應(yīng)當(dāng)從戰(zhàn)場上滾出去!”
迦爾納:“……”
芽衣:“……”
開什么玩笑???芽衣將鐮刀往上提起來,明亮的光束在刀尖上一閃而逝。這樣的侮辱,除非一方死亡以外是不可能終止的了。死神海拉始終是北歐神話里格位非常高的主神之一,她獨自統(tǒng)治一個世界,即便是奧丁也不可能違背她的意志將死者復(fù)活。
雖然,在另一個意義上,死神海拉是被困在了冥界海姆里,但同樣的,她在冥界海姆有著說一不二的權(quán)利。
一個凡人……
哦,德羅納不能算作凡人,但對于那位傳聞中應(yīng)當(dāng)毀滅了整個諸神世界的女神,他確實是在地位上過于卑微了。而這個卑微的仙人指著她,喊她滾出去?
芽衣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仿佛帶著另一個莊嚴(yán)而恢弘的回音:“抱歉啊迦爾納,這場戰(zhàn)斗,真的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了——”芽衣當(dāng)然也很氣了,但她還真沒有氣到非得殺人才能解決的程度,可是,“那位生氣了。”
死神海拉生氣了。
這位解放寶具就能毀滅世界的女神,她的憤怒可不是嗶嗶兩句話就能解決。芽衣將鐮刀對準(zhǔn)了德羅納:“我是,真的會殺掉你的……哦?”
那位大爺對自己的實力很有自信。
——甚至還在持續(xù)作死:“女人,你作為女人還不清楚自己的罪孽嗎?想要謀殺婆羅門,那是需要十輩子在火上焚燒才能洗干凈的罪孽……”
芽衣沒有回答他。
她只是舉起了自己手中的鐮刀,原本被壓制到了極致的存在感一下子猛烈起來,她是死亡,她是毀滅,她是永遠籠罩在所有人心頭的陰影。高高的鐮刀閃爍著死亡的輝光,仿佛帶著嘆息般落下。
無論貧窮富貴,無論美麗丑陋,無論強大弱小——
死亡喲,永遠都是這樣一視同仁。
德羅納仿佛被那種忽然展開的死亡氣勢鎮(zhèn)住了,竟然沒有在第一時間躲開。芽衣沒有解放寶具,不過,海拉靈基自帶的幾項技能已經(jīng)被她在悄無聲息中開啟了。
死亡女神的嘆息。
死的氣息將永遠籠罩著敵人。
諸神之?dāng)场?br/>
凡是膽敢站立在她面前的神靈,終將被她斬殺而死。
用游戲術(shù)語來解釋,大概就是開啟了對方即死耐性下降,還給自己上了高增幅的神性特攻。不得不說,死神海拉對于被她針對的敵人,真的非常強大。當(dāng)年迦爾納和吉爾伽美什的聯(lián)手都沒能從她這里討到好處。
但德羅納也真的不至于菜到被一回合送下場。
他終究也是,和迦爾納同級別的強者。
“鐺!”一根杵擋住了芽衣的攻擊,那根金光閃閃的長杵在堅固程度上,根本無法同象征著海拉死神權(quán)柄的鐮刀相提并論,幾乎是一碰觸,就直接如餐刀切黃油般地被割斷了。不過,德羅納也抓住了這珍貴的機會,飛快地從鐮刀的攻擊范圍內(nèi)逃脫了出去。
嗖嗖嗖!
他轉(zhuǎn)手就是三道箭矢直面芽衣而去,整個人靈活地在地面上滾了三滾,戒備可能發(fā)生的攻擊。
但德羅納高估了芽衣——
她怎么可能是那種在占據(jù)了優(yōu)勢之后,能立刻窮追不舍,打出一串combo的人呢?事實上,德羅納僅僅只是為了脫身而射出的三根箭矢,就讓芽衣攔得手慌腳亂——那個家伙真的好卑鄙不要臉哦,竟然朝著女孩子的臉攻擊……
真卑鄙。
兩個人都重新調(diào)整了戰(zhàn)斗姿勢,周圍的普通民眾紛紛躲遠。而俱廬族的最強之人毗濕摩則護住了過往等人。他倒不是真的只能看同族獨自和芽衣戰(zhàn)斗——只是,這位恒河之子發(fā)過毒誓,對女性出手就要死亡,芽衣在先天屬性上就將他克制得死死的。
迦爾納往前走了一步。
“收手吧,車夫之子?!迸衲浅獾?,“你貪戀了太多不屬于你的榮光了。這位女神因為德羅納對她冒犯而要嚴(yán)懲對方,但如果你也加入戰(zhàn)斗的話,這件事的性質(zhì)就大為不同了——”
芽衣也說:“讓我自己來吧,迦爾納?!?br/>
她也不想,一輩子完全躲在迦爾納的保護中——來吧,不管那是德羅納還是什么鬼,她總應(yīng)當(dāng)有一次是要獨自面對戰(zhàn)斗的。芽衣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她渾身的魔力呼應(yīng)著主人的想法,以至于顏色漆黑的靈衣上都開始飄蕩起細碎的雪花來。
不知何處的風(fēng),忽然吹了過來。
芽衣低著頭,黑色的頭紗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她臉上大半的輪廓。德羅納無處可逃,死亡已經(jīng)鎖定了她;同樣,芽衣也深陷德羅納的殺機凜然中,周身的空氣仿佛冰凍。德羅納作為阿周那的師父,他的強大無可置疑,即便是迦爾納也承認自己沒有必勝的把握。
芽衣貿(mào)然挑戰(zhàn)他,簡直像是以卵擊石。
這可是神代,神代沒有弱者!
但是……
芽衣將剛剛吸入肺腑的空氣,又緩慢地吐出來,她吐出來的并不只是空氣,還有這段時間遭遇的郁悶和憤怒。鐮刀的刀柄觸感冷冰冰的,憤怒在冰水里沸騰——
讓那些正法都見鬼去吧!
讓那漫天的諸神……全給她去死吧!
……
……
在芽衣所不知道的地方,原本已經(jīng)沉寂下來的力量,忽然沸騰起來。它們感受到了主人的呼喚!
憤怒!死亡!寒冷!毀滅!
這份力量正是因此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