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峰上，穆玄英靜靜地坐在巨石之上。

    七星戰(zhàn)十惡，昆侖冰原那一役，他不似小雨哥哥已經(jīng)是獨(dú)當(dāng)一面的高手，只能夠留在落雁城里等待。他不是無知幼童，也心知那一役會怎樣得殘酷。他不希望聽到浩氣盟的大家死傷的消息，更不愿聽到小雨哥哥受傷甚至……眾人離去不過七日，穆玄英卻覺得像是七年。

    很多浩氣盟的弟子都死在了昆侖冰原，但穆玄英卻在慶幸謝叔叔、可人姐姐、月姐姐、張叔叔他們……還有小雨哥哥的安然無恙，甚至覺得，這樣很好，他在乎的人都好好地活著，哪怕這份活著是踩在別人的尸骨之上。

    穆玄英忍不住羞愧，這樣滿是私心的自己真是丑陋，根本愧對先人仁劍之名。但他心中的如釋重負(fù)，他無論如何也騙不了自己。

    “小雨哥哥……”穆玄英輕聲呢喃，眉目間一片憂郁。

    今日是十二月二十五，是他和小雨哥哥的生辰。其實，他一個三歲流落稻香村腦海中連父母模樣都記不得的孤兒哪里記得這些東西，他和小雨哥哥都是沒有過去的人，自然也不會有生辰一說。只是，那年他看著陳大夫為小月慶生，他心中實在羨慕，一連多日都懨懨的沒什么精神，被小雨哥發(fā)現(xiàn)后一連追問后，小雨哥直接拍板定下那一日便是他們的生辰。日后想來，當(dāng)初他和小雨哥著實胡鬧，竟這般隨意定下生辰，但不可否認(rèn)的是，那是任什么都無法取代的溫暖。

    “毛毛想要生辰，那小雨哥就給毛毛一個生辰。毛毛想要慶祝，那小雨哥就給毛毛慶生?！北人吡四敲匆稽c(diǎn)點(diǎn)（穆玄英語）的男孩皺著眉，恨鐵不成鋼地道：“就這么一點(diǎn)小事，至于蔫搭搭地這么多天嗎！”

    “小雨哥哥不在……果然干什么都沒有勁頭……”穆玄英長嘆一聲，軟綿綿地將頭搭在膝蓋上，無精打采的。

    他好像有些明白小雨哥為何一直都不聯(lián)系他了呢。

    浩氣盟與惡人谷的仇怨，遠(yuǎn)遠(yuǎn)比他想象的要來得深！若是有朝一日已是惡人谷少谷主的小雨哥來到落雁城，群起而攻之都不為過！

    穆玄英忍不住有些難過，要是浩氣盟與惡人谷的仇怨沒有化解的那一天，他和小雨哥怎么辦？他要是很想很想小雨哥，那他該怎么辦？要是小雨哥因他浩氣盟的身份要與他劃清界限，他又該怎么辦？

    背棄父親心心念念的浩氣盟，還是放棄自幼相依為命的小雨哥哥？

    不要……穆玄英的手指倏爾攥緊，不要，絕對不要放開小雨哥哥?。?br/>
    “玄英！”

    穆玄英循聲回頭，正見因昆侖一役而面色有些蒼白的月弄痕站在斷橋處，道：“盟主請你去正氣廳一趟。”

    暫時將一些小憂郁壓在心底，穆玄英隨著月弄痕回到了落雁城。剛走進(jìn)正氣廳，穆玄英就見眼前一片耀目金光，刺得眼睛都有些疼痛，不禁側(cè)頭閉上了眼睛。

    卻聽到一個脆生生的女聲道：“婢子莫瑩，見過穆少爺！”

    莫……贏？！

    好不吉利的名字……

    穆玄英睜開眼睛，這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屋子里那一片金光竟是一箱又一箱的黃金，粗粗看去，約有十來箱！

    穆玄英：“……”這是怎么了，師父這是要曬金子嗎？

    正滿心疑惑，一張嬌俏可愛的面容猛地出現(xiàn)在眼前。穆玄英一驚，下意識后退了三步，站定。

    穆玄英看向眼前的少女，那是一個約莫有十五六歲的少女，柳眉杏眸，眉目雖帶著稚氣，但已可窺見日后的絕色。少女歪頭，不解地看著穆玄英，道：“穆少爺為何躲著莫瑩？”她低著頭打量著自己身上的衣物，喃喃道：“莫瑩的樣子很奇怪嗎？”

    穆玄英的臉倏爾漲得通紅。

    “玄英過來?！弊谡闹x淵見徒兒窘迫，開口喚穆玄英站在自己身邊。隨即看向堂下的妙齡少女，沉聲道：“如今玄英已經(jīng)來了，莫姑娘可否說出來意？”

    “嘻嘻?！闭龤鈴d中，普通弟子已被擯退，只剩下謝淵、翟季真、月弄痕、穆玄英和那個一身紅衣、背著天藍(lán)色劍匣的嬌俏少女。

    謝淵積威甚重，當(dāng)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某人的時候會給人一種極大的壓力，但堂下的少女像是什么都感覺不到似的，只是兀自笑著，面上的輕松絕做不了假。

    翟季真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少女腰上系著的刻有飛羽標(biāo)志的玉佩。

    莫瑩拱手，似模似樣地行了一個江湖禮，脆生道：“婢子莫瑩，特奉東家之命將謝禮送來浩氣盟。”

    謝淵蹙眉，道：“無功不受祿，還請姑娘……”

    謝淵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聽著小姑娘毫不在意地接著道：“……當(dāng)做穆少爺?shù)氖乘拶M(fèi)和學(xué)費(fèi)！”

    眾人：“……”食宿費(fèi)？學(xué)費(fèi)？！這什么跟什么??！

    眾人變幻莫測的表情莫瑩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一般，自顧自地道：“浩氣盟對穆少爺有大恩，謝盟主還收了穆少爺做弟子，悉心教導(dǎo)。尋常門派收徒弟，這徒弟的家人少不得送上些供奉，這些個黃金東家都嫌微薄，只是前些日子?xùn)|家散出大半家財賑災(zāi)，所以……謝盟主大義，莫要嫌棄禮物微薄！”

    謝淵：“……”這撲面而來的土豪氣息，究竟是怎么回事！

    穆玄英眨了眨眼睛，努力壓下唇角翹起的弧度。這還真是小雨哥的作風(fēng)！他記得當(dāng)初小雨哥給自己掩飾他那個奇妙的空間的時候就曾經(jīng)掂量著手中的黃金，開玩笑說以后看誰不順眼就要拿黃金砸死他……如今看來，貌似，小雨哥當(dāng)時不是在開玩笑？

    翟季真皺了皺眉，顯然他已經(jīng)聽出來眼下的少女話里話外將他們歸為玄英的外人，遂道：“貴東家到是豪爽人，只是玄英乃是我等至親子侄，更是盟主的親傳弟子，照料本是應(yīng)該。這些金子，未免有下我等情誼?！?br/>
    莫瑩卻一臉認(rèn)真地看向翟季真，道：“我家東家是商人，就是一俗人！”

    翟季真噎?。汗媚锬氵@么說你東家真的沒有事嗎？

    用力地捏著手中的扇子，翟季真幾個深呼吸方才道：“敢問姑娘的東家是誰？據(jù)翟某所知，玄英家中并沒有這樣一個長輩！”

    “那是你孤陋寡聞！”莫瑩姑娘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道。

    穆玄英扭頭，怎么辦，他覺得翟叔叔好可憐。

    謝淵皺眉看著堂下的女孩，顧念著她是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謝淵不好太嚴(yán)厲，只道：“無論如何浩氣盟是不能收姑娘的金子，還請姑娘將其收回?！?br/>
    莫瑩一臉“你好殘忍你好無情”的表情，憤憤然道：“謝盟主一個大男人竟欺負(fù)我一個小女子！為難我一個小女子，害得莫瑩完不成東家交予的任務(wù)，回去之后還要去領(lǐng)罰……你們浩氣盟怎可如此無情無義無理取鬧！”

    眾人：究竟是誰無情無義無理取鬧?。?！

    月弄痕見屋內(nèi)謝盟主和翟壇主被一個小姑娘說得面上陣紅陣白，穆玄英默默垂頭沒有出面的意思，只好上前一步，笑道：“小妹妹，盟主并沒有為難你的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莫瑩瞪眼，臉頰氣鼓鼓的。

    月弄痕笑容一僵，碰上這么一個說話做事橫沖直撞的小姑娘，還真是令人無奈。她頓了頓，道：“說起來，我等還不知貴東家的名諱?！?br/>
    莫瑩十分痛快地道：“我家東家叫莫雨，和穆少爺是打小的情誼……”

    謝淵目光一利，他看著堂下的少女，緩緩起身：“莫、雨？！可是惡人谷十惡之一的莫雨？！”

    “十惡？”莫瑩眨了眨眼睛，似是明白了什么，當(dāng)即一拍手，一臉喜色道：“我們東家今年二月才入的惡人谷，一下子就成了十惡之一，我們東家果然天縱奇才，到哪里都是做大事的料兒！”

    謝淵：“……”

    翟季真：“……”

    月弄痕：“……”

    穆玄英：“……噗。”

    屋內(nèi)眾人的目光聚集在穆玄英身上，直看得他通紅但他仍是沒能壓下眼中的笑意，肩膀亦是一抖一抖的，看樣子正忍笑忍得厲害。

    謝淵目光冰冷，猛一揮手，掌心內(nèi)勁吞吐，只聽著“碰碰”的聲響后，屋內(nèi)裝著金條的箱子盡皆被他內(nèi)力合上了蓋子。浩氣盟的盟主高高在上地俯視著堂下的少女，一字一句道：“惡人谷小瘋子的東西，謝某浩氣盟如何敢收？！還請姑娘何處來便回到何處去！”

    穆玄英不假思索地脫口道：“小雨哥哥才不是瘋子！”

    “老娘看你才是瘋子！”

    屋內(nèi)一片死寂。

    月弄痕嘴角抽搐。

    紅衣的少女一手掐腰，一手指著謝淵，柳眉倒豎，杏眸圓睜，大聲道：“老娘敬你是個快奔五十的老頭子，好聲好氣地和你說話，你這混蛋竟然敢說我們東家是瘋子？！還指名道姓地不收我們東家的東西？老家伙，你這什么意思，今天不說出個一二三四，老娘去官府告你這個出言不遜膽敢污蔑我們東家的惡賊去?。。。　?br/>
    穆玄英的臉色一片木然，月弄痕和翟季真也好不了多少。惡賊……這說的是盟主嗎？他們是聽錯了還是聽錯了還是聽錯了吧……還有這么一個漂亮的小丫頭罵起人來這么兇悍，真的真的不要緊嗎？去官府告盟主……告盟主……盟主……主……

    謝淵氣得手都哆嗦了，偏生他還不能和一個十五六還不會武功的小姑娘計較，只冷哼道：“惡人谷的東西，不知什么來路，玄英是我浩氣盟弟子，怎么收這些來歷不正的東西！”

    莫瑩齜牙做兇狠狀，道：“胡說！我們東家雖然在惡人谷工作，但是，東家是絕對不會貪墨谷里的東西的！這些東西都是姑奶奶從我們飛羽商會的庫房中取出來的，我飛羽商會的東西怎會是來歷不正？！日前當(dāng)今圣上欽點(diǎn)我飛羽商會為皇商，又盛贊東家仁商，謝盟主莫不是質(zhì)疑圣上的英明？！”

    謝淵的臉被小姑娘氣成了豬肝色，他抖著手道：“果然是莫雨那個小惡人手下的人，牙尖嘴利……”

    “我們東家怎么了？日前福州、建安州等處大旱，東家開倉賑災(zāi)，不知救了多少人！你們這些個所謂大俠，百姓受苦的時候見不到你們的影子，還成天打個沒完沒了……”莫瑩惡狠狠地瞪著謝淵，大聲道：“你們知道街上百姓因為你們沒事打啊打的損失了多少生意？你們知道因為你們多少行人、多少花花草草受到波及？啊？！”

    謝淵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顫啊顫地，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翟季真搖了搖扇柄上布滿裂痕的羽扇，干巴巴地道：“莫姑娘當(dāng)真好口才?！?br/>
    “那是自然?！蹦摲路饹]有聽懂翟季真話中真意，得意洋洋地?fù)u了搖手指，道：“姑娘我可是東家座下第一掌事，沒點(diǎn)本事怎么能成！”復(fù)又看向謝淵，道：“我家東家散出的家財，買十個落雁城都夠了，這些錢根本不算什么，你們也別羅里吧嗦的，別虧待我家東家的心尖尖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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