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村民們祭拜了他們心中的神明之后，便收拾剩下的東西，臉上帶著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期望，安安靜靜地準(zhǔn)備回去。

    被獻(xiàn)祭的女子的父母臉色沉痛，但也有一絲安然，再望了一眼翻騰的河水之后，便跟在人群后面離開了。

    村長等著村民們都離開，也準(zhǔn)備回去了，他看向楚舟，見他面色平靜，沒有以往有些生人那樣對村民們充滿敵意，便開口問道：“你不回去嗎？”

    天色已晚。

    楚舟抬頭看向眼前的河流。

    河水暗沉，不停地翻騰著，女子掉下去的地方也看不到半點(diǎn)異常了，竹筏早已漂遠(yuǎn)。河底像是真的有什么河神一般，有東西在動來動去，大片綠色在黑暗中格外明顯，倒真像是所謂的神跡了——楚舟從旁邊村長敬畏的眼神中看出來的。

    他隱隱在心中做下決定，再看了一眼那充斥著河底的綠色，回過頭對村長淡淡地道：“走吧?！?br/>
    說完就率先朝村里走去。

    村長驚訝地看著他的背影，半晌搖了搖頭，也跟在對方身后回去了。

    第二天，楚舟早早起床，見村里的人都像是放下了一件大事，整個村子都是輕松的氣氛。不過應(yīng)該是畏懼河神的原因，沒有人靠近大河那里，都只在村子里隨意地交談。

    他便趁沒人注意，悄悄地來到了河岸邊。

    今天的河水已經(jīng)和往常一樣平靜下來，白色的水面上飄著水草，不遠(yuǎn)處的水下有一點(diǎn)綠色。

    他故技重施，撿了塊小石子扔了過去reads();。

    河童這次沒有喊痛，捂著額頭小心翼翼地靠過來，見楚舟臉上沒有表情，便支吾地開口：“你……你不生氣嗎？”

    他以為，所有人類都會害怕這樣的事情的。

    楚舟本來只是懷疑，看到河童的表現(xiàn)才確定了內(nèi)心的想法，他淡淡地問道：“昨天那個女子呢？”

    “她沒事，”河童的臉上有些猶豫，道，“她只是……只是……被當(dāng)做新娘了?！?br/>
    新娘？

    楚舟想到昨天的女子身上的裝扮，真的是嫁人時才會有的扮相。

    他問道：“怎么回事？”

    河童瞥了他一眼，又淺淺地低下頭，道：“其他的河童總是喜歡抓人類的女子當(dāng)做新娘的?！?br/>
    雖然他的兄弟姐妹們都一點(diǎn)也不喜歡人類，從來不關(guān)注周圍的人類們，但他們卻喜歡抓人類的女子，作為新娘。剛開始他們只是將來河邊洗衣的女子抓到水里，后來人類們會自己送新娘下來，他們也就習(xí)慣了這種方式。

    只是他不一樣，他從小就想看看人類的生活，長大后便只待在河面下偷偷觀察著河邊的人類。人類的生活是平靜安詳?shù)?，人類的感情也是溫暖幸福的。不過他雖然喜歡人類，但在河童中只是個異類，根本沒有辦法阻止其他河童。

    他看向這個他唯一的人類朋友，囁嚅著道：“我不喜歡這樣的……”

    楚舟也沒說信不信，只問道：“河神，是怎么回事？”

    “這是人類自己想到的，”河童回憶起從小聽過的故事，回答道，“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人類就相信河水中有神靈保護(hù)著他們，覺得只有獻(xiàn)祭才能取悅神靈?！?br/>
    “但河水中除了我們河童一族，便什么都沒有了，鯉魚們也只會在特定的季節(jié)才過來。

    “有的河童便順勢扮演起了所謂的河神，接收那些被送來的人類女子，人類也就深信不疑了。”

    楚舟深深地沉默了起來，半晌，才開口轉(zhuǎn)移了話題，道：“那么，請送我去對面的森林吧?！?br/>
    河童顯然沒想到楚舟還會拜托自己，有些開心地回了一聲，“好！”

    森林里依然花香鳥語，一派安寧。

    一目連還和昨天一樣，在神社門口站著等他，楚舟走過去，看見一目連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樣仍然溫柔的笑顏，只沉默地回了一個笑。

    兩人走進(jìn)神社之后相對著坐下，一目連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出什么事了嗎？”

    楚舟凝視他溫和的眉眼，忍不住道：“你……那些村民……”太過分了。

    一目連聽清他的語氣，輕皺了下眉，擔(dān)心地道：“他們怎么你了？”

    楚舟以為對方是沒想到，便冷冷地笑了一聲，道：“他們沒怎么，是他們竟然以為是河神在保護(hù)他們?！?br/>
    “河神？”一目連有些茫然地問道，“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

    楚舟聞言驚訝地看向?qū)Ψ健Ｋ詾閷Ψ绞巧衩鞯脑挘瑧?yīng)該知道這片土地上的所有事的……

    一目連看清楚舟的眼神，遲疑了一下，竟然莫名有些忐忑，輕輕地說道：“我不知道reads();。我已經(jīng)……不是神明了?！?br/>
    他見對方眼里只有驚訝，便干脆將自己的現(xiàn)狀都說了出來。

    以前他還是神明的時候，還是能看到這片土地上的一切事情的，但他現(xiàn)在只是妖怪。他的力量在神里本就不算強(qiáng)，現(xiàn)在就更是弱了。平常他只勉強(qiáng)維持神社的原狀，剩下的力量便積攢起來，以應(yīng)對下一次的災(zāi)害。

    所以除了應(yīng)對洪水時，其余的時間，他幾乎只和普通人差不多了。

    不過，只要能保護(hù)這里的人類就好了。

    楚舟聽到這些，心里有點(diǎn)發(fā)疼。

    這樣的一目連，用盡所有力量，內(nèi)心唯一只想著庇護(hù)人類，可是，得到了什么呢？

    他實在不忍心將村民們所做的事說出來。

    對方卻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一目連隱隱感覺楚舟剛才所說的事情，會完全顛覆自己的認(rèn)知，但他還是忍不住問道：“河神……是什么？”

    楚舟幾乎不敢看對面，他完全不想看到對方的眼里充滿難過。

    然而一目連卻執(zhí)著地問著他。

    他見對方本來溫柔的眸子里有些急切，像是預(yù)感到了什么，淺淺的金色都變得有些濃重起來。

    他閉了閉眼，視線對著一目連淺藍(lán)的發(fā)梢——那里正無風(fēng)自動著，終于還是開了口，聲音輕輕的，像是睡夢中的呢喃。

    “那只是河童，村民們祭拜的，保護(hù)他們的神?！?br/>
    一目連怔了一瞬，還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等看到楚舟漆黑的瞳孔里流露出來一絲哀意，才恍惚地反應(yīng)過來。

    河童是村民們的神？

    那么……他呢？

    一目連突然想到，這么多年，這個地方從沒有人踏足過。

    他只以為人類不再相信神的存在了，卻沒想過，原來他們還是信的，只是他們眼中的神，不再是他罷了。

    這幾百年，他一直等著有哪怕只有一個信徒過來祭拜，可是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盡管他盡力維持著神社曾經(jīng)壯麗的樣子，不停地等待著，這里也始終只有他一個人。

    可是現(xiàn)在，人類卻祭拜著一個偽裝出的神靈。

    他恍然間回想起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曾經(jīng)。

    ——那個有很多人記得的曾經(jīng)。

    那個時候，他是有很多信徒的。

    人們好像遇到什么事都會來祭拜他，各種大事小事，似乎他什么事都能解決。

    他也會盡力完成前來祭拜的人類的請求。

    直到有一次，風(fēng)雨不斷，連續(xù)下了好幾日，狂風(fēng)大作，河水暴漲，馬上就要淹沒村子。

    村民們驚慌之余，更是紛紛前來祭拜他，祈求他能保護(hù)他們。

    然而他只是風(fēng)神而已。

    平常微小的幫助只要有神力便能做到，但這種抵抗水災(zāi)的力量，不是他一個只能掌控風(fēng)的神可以做到的reads();。

    但他不能就這樣看著村子被淹沒。

    他最終還是找到了增強(qiáng)力量的方法。

    神明之所以是為神明，是因為他們身體的每一部分都蘊(yùn)含著神力。

    他也一樣。

    為了能有足以控制洪水的力量，他便挖去了一只眼睛，用其所含的神力，制止了這場將要發(fā)生的災(zāi)難。

    村民們那個時候自然歡欣鼓舞，將他的神社修繕得更為壯麗，祭拜的也更頻繁了。

    神明的力量是和信仰有關(guān)的。

    那時的他力量達(dá)到了巔峰，雖然他犧牲了一只眼睛，但看著平安的村民，心里就感到無比滿足。

    只是神也是會被忘記的。

    在他的庇佑下，村民們再沒遭受過災(zāi)難，漸漸的，他們也就忘記了當(dāng)初被保護(hù)的欣喜，慢慢地忘記了他，神社也就很少有人來了。

    在一次橋壞了之后，村民們便徹底不再祭拜他了。

    他總是會看著村民們，期待著有人能想起他，能再次來到這里。

    可是最終他還是被徹底遺忘了。

    沒有了信徒，他的力量漸漸衰弱下去，最后甚至失去了作為神的資格。

    但他還想守護(hù)著這里的人類，想用自己的力量庇佑村民，所以最后墮落成了妖怪。

    妖怪啊。

    要是其他的神明，失去信徒，變成妖怪，會是什么心情呢？

    他只覺得慶幸而已。

    ——幸好他還沒有消失，幸好他還有力量保護(hù)著他的子民。

    他獨(dú)自一人在這里度過極為漫長的歲月。

    這期間，曾經(jīng)還是神明時帶來的福祉漸漸消散，人們又重新開始遇到災(zāi)害。

    他的力量微薄，再也不能讓這里從此遠(yuǎn)離水災(zāi)，便只能每次在暴雨來臨時用盡力量制止洪水爆發(fā)，其后的一年就等著妖力回復(fù)過來，直等到下一次風(fēng)雨來臨。

    一直循環(huán)到今天。

    他以為自己是不在意的。

    哪怕幾百年也沒有一個人記得他。

    他只想著能保護(hù)他的子民就好了。

    可是原來村民們還是有信仰的。

    他們虔誠地信仰著所謂的“河神”，用盡方法獻(xiàn)祭，感激著那個永遠(yuǎn)庇佑他們的神靈。

    可是，他們信仰的神，不是他。

    他所護(hù)佑的子民啊，徹底地遺忘了他，虔誠地信仰著一群妖怪……

    一目連眼里的金色凝聚起來，純粹的像是最耀眼的陽光。

    身后的金龍也盤旋起來，隱隱像是有了實體。

    一側(cè)長發(fā)被吹起，露出了一直被遮擋著的，空洞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