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長和霍經(jīng)理是掐著點來的，坐的是一輛新買的乳白色的“豐田”車，同車還跟上來兩個女的，老白和一個陌生女人。老白說是上山辦點事，順便搭車跟來了。其實誰心里都明白，人家是場面人，有場面，無論大小，都喜歡露個臉，展示一下風姿，神采?，F(xiàn)在科室承包了，她們化纖科效益最好，提成也最多。她今天穿了一件紫紅色的連衣裙，據(jù)說在廣州那邊就要好幾百塊錢。她穿戴著如此闊綽的衣裝，應該還有點衣錦還鄉(xiāng)的意思吧？不過她天生就是衣服架子，漂亮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那真是相得益彰。像她這種女人，大概就是引領街市上時裝潮流的那類先穿著吧？

    那個陌生的女人是新來的保管員，從縣棉紡廠調(diào)來的?；艚?jīng)理帶她上來，算是順便歡迎歡迎，也是要她和“瞇瞇眼”交接一下賬目。她的年紀和馬大胖，老白她們差不多，應該是同一個年齡段的人。雖然現(xiàn)在她上了年紀，看著稍微有些發(fā)福，但從身形上看，她年青時一定是個標準的窈窕淑女。歲月的風霜顯然已經(jīng)掩蓋了她臉上昔日的天真浪漫，清純，淡雅，但那只是表面上的遮掩，就像是一股風吹過來的塵土，灑落在光滑的，亮晶晶的街面上，再有風吹過，沙土又會飛揚起來，至少是有一些飛揚起來，露出下面的一些底色。

    我們局長姓吳，因為他經(jīng)常在星期六這天上山來洗澡，我們對他還真不陌生。不過吳局長星期六光臨院子的時候，我們都是遠遠地看著老式的上海轎車，略顯笨拙地爬上坡，開進院子，然后嗡嗡響地直奔浴池那邊而去。很多時候，我們視野里的局長都是背影，偶爾地我們也能聽到局長的咳嗽聲從浴池那邊傳過來，但從沒聽過他說話的聲音。能給我們留下深刻印象的局長的標志性影像就是局長是個禿頂，而且只是頭頂上一圈，非常規(guī)則地禿頂。還有就是一般的老年化的那種身材，雍雍腫腫的，還不能說是肥胖，其實看著就能感到他一身都是松弛和懈怠。

    吳局長比霍經(jīng)理高半頭，他倆年紀不差上下，但是霍比吳顯得有威嚴。這種威嚴和官級大小無關，可能是因為霍經(jīng)理身上始終繃著一股勁兒，看不到松弛和懈怠，所以才官威畢露吧？當然從另一個層面上來講，老霍頭這把年紀了，身上的男人能量還如此活躍，“性”

    趣盎然。他至少要在自己青睞的女人面前保持住威嚴，而男人的威嚴也正是讓女人們的芳心涌動，接下來投懷送抱的迷魂藥之一。

    老霍頭算不上是五短身材，但也只比這種身材略高一些。從身材上看，他和老王頭一模一樣，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出來的，都是短，粗，壯，而且他倆口音也相同。這倆老頭之間必定有一定的淵源。

    “豐田”顯然比“老上?！钡男阅芤獜姸嗔耍牢覀冊呵懊娴拇笃聸]費多少力氣。我們剛剛聽到一陣迅捷的車響，一個乳白色的扁平的鐵家伙就沖進了院子，快速而又輕巧?？磥韯偛艣_坡時，“豐田”也是輕輕松松，沒叫也沒嚷，要不我們早就聽到車響了。小轎車在“東風”后面停住，當時老李就陰陽怪氣說道：“主任，還得鼓鼓掌吧？日本大太君上來了?。　?br/>
    “人家的玩意兒就是透溜！不服就是不行！鬼頭鬼腦??！“長青由衷佩服地沖老李說道。

    主任翻愣了老李一眼，沒搭理他。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表，臉上露出焦急的神情，好像在等什么人。

    局長他們一行四人一下車，老李帶頭鼓起掌來，大家也隨后鼓起掌來。按照平常的官場上規(guī)矩，首要的領導為先，第一個出場，隨從們依次在后?？蛇@回是霍經(jīng)理先露臉，要是按照級別來說，他可和局長差了一大截吶！后來我才知道，吳局長和霍經(jīng)理都是一個部隊的轉(zhuǎn)業(yè)干部?；舯葏谴蠛脦准?，無論是在部隊，還是到了地方，都是霍管著吳?；舴噶恕盎局髁x”錯誤以后，被連降了幾級。像他這種被擼下來的上面的官，下屬單位都不愿意接收，都擔心不好管制，最后還是吳“收留”了霍。而且吳局特意把局里的供銷科獨立出來，擴展成供銷公司，讓霍當頭頭，獨擋一面。對待自己的老上級，吳局真是用心良苦，也算仁至義盡了。就現(xiàn)在這個情況來看，霍在上面待習慣了，一時還沒找到屈居人下的感覺，至少在吳局長面前是這樣，所以才搶先出了場。

    因為吳局長和霍經(jīng)理之間有這么一層特別的關系，所以剛才主任說要把自己的圈椅搬出來，許科長才急忙攔擋。按平常情況，在這個場面里應該以局長為首，放一把轉(zhuǎn)椅就可以，可按老霍頭這種強勢的性格來看，他必然會感到不舒服。一個是自己的頂頭上級，另一個是頂頭上級的大上級，許科長只知道看到現(xiàn)場只有一把圈椅，自己的頂頭上級一定心里不舒服。他還真說不準自己的頂頭上司舒服了，這位頂頭上司的大上司是否會感覺舒服？所以一個據(jù)說是扛過電線桿子的山東大漢竟然一時語塞，只能比比劃劃，自創(chuàng)了幾手啞語。

    老霍頭下了車，聽到鼓掌聲，似乎一下子找到了以前當大領導時的感覺。他擺出領導下基層時標準的姿態(tài)，面帶微笑地擺著手沖我們說道：“大家好，大家好啊！”

    “啊—啊——阿嚏！”這時馬大胖響亮而悠長地打了個噴嚏。她不是實在忍不住啊，就是習慣性的，也可能就是有意在搞怪，整出一個動靜，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無論咋說，很明顯從臭工人的角度來看，馬大胖還真是比許科長強，至少面對上級她不是過于忌憚。

    隨后局長也下了車，他也沖我們微笑著擺了幾下手，沒開口說話。也可能是一種習慣性的遵從吧，吳局長對霍經(jīng)理的越級行為還真沒啥感覺不妥的表現(xiàn)，至少從表面上看不出來。不過面對下級的侵擾而無動于衷，要么是這位上級有大氣度，大胸懷，要么就是他松弛，懈怠慣了，把官威也懈怠沒了。我覺得吳局是因為后者的原因，才如此淡定。

    “局長好！”老李等吳局下了車，把霍經(jīng)理晾在一邊，猛然喊了一嗓子?？磥砝侠顚蔷值挠∠筮€是不錯的，他這一嗓子就是在明顯地表明自己的態(tài)度。老李的好惡很明顯是出于正統(tǒng)的觀念，因為這位吳局雖然是“老好人”式的領導，堅持“維持主義”，但作風過硬，沒有花花腸子，至今還守著以前父母給包辦的老婆，過著幸福的生活。

    “吳局好，經(jīng)理好。經(jīng)理好，吳局好。歡迎光臨我處開會指導工作，還是先請二位領導入座吧。”徐科長看到霍經(jīng)理面色已改，不悅馬上溢出了外表，趕緊上前打圓場地說道。

    “對對。站戚兒難答對，坐下就是一家人啦。”主任也看出了端倪，隨聲附和道。他剛才一直朝院門口望著，都忘了咱們的首要領導應該和上面的首要領導以及次要領導首先打招呼了。

    “呀！這個姐妹貴姓啊？這腰條！這面相！是個小媳婦蛋兒吧？新來的保管吧？我跟你說我剛賣了個連衣裙，海外貨！我這肥豬似的穿不了！你穿太合適了！那天我勻給你吧？”剛好這時老白和那個新來的保管員也下了車，馬大胖看到新來的保管員也猛然指著她嚷叫起來。她這一通非?？鋸埖拇篌@小怪式的嚷嚷，徹底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也算給了老霍頭一個過度的時間。馬大胖平常總是炸炸忽忽的，看來到了某些時候也挺看事兒的。

    馬大胖這么一炸忽，立刻搶占了風頭。等大家的注意力再集中起來，落在兩位領導的身上，他們已經(jīng)落了座。沒用許科長太多的提示，吳局和霍經(jīng)理似乎自然而然地就認定中間擺放的兩把圈椅是他們的座位，兩位領導徑直走過去入了座。新來的保管員輕點額頭，算是回應了馬大胖一下，但是沒馬上回話。她朝馬大胖走過去，老白隨后跟了過去，“瞇瞇眼”也緊跟著湊了過去。一看穿著打扮，就知道這四個女人是在同一個年齡段上，也可以說是同一個階層的女人，但若再細加區(qū)別，從她們湊在一起交流，說笑的行為，舉止上，也很容易分辯出來。老白和馬大胖是一類，熱情奔放，甚至可以說是形骸放浪。這類女人無論在什么場合之中，都處在焦點之上，如果不是男人們自己覺得無法駕馭，她們都是男人緊盯著或者暗中矚目的目標。“瞇瞇眼”和新來的保管員是一類，矜持而又不失熱情，總是在克制，偶爾才顯露一絲迷人的風情，但一種風情，卻萬般旖旎。這類女人一般是某類男人專注的目標，他們總是在自己的圈子里環(huán)繞，從不輕易越出這個圈子，而且喜歡把握過程，也能夠把握過程。

    這四個女人還都顧忌有領導在場，正在盡力壓低聲音，但聽著也“嘁嘁喳喳”，場面非常熱烈地交談著。坐在圈椅上的老霍頭臉色還沒完全變過來，依舊挺難看。應該說霍經(jīng)理是個喜怒都上臉的直脾氣，而往往不善于掩飾自己的領導都是個性強，能力也強的官。老霍頭分開五指，不時地抬手梳理著自己依稀可數(shù)，但依舊精心打理過的幾綹灰白的頭發(fā)。他這樣不停地重復著相同的動作，應該是在盡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免得發(fā)作起來。霍經(jīng)理重復著做了若干次相同的動作，突然抽動了幾下鼻子，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他低下頭一看，臉上的陰云立刻全散。

    “我說老唐??！本來我讓你準備點花生，瓜子，糖塊什么的，意思意思就的了。你非得弄七個碟子，八個碗。我可是有話在先，別指望我給你報銷啊！既然都準備好了，也到飯時了，咱們就糟吧？有吃沒有喝?。俊崩匣纛^顯然被眼前那盤“溜腰花”吸引住了，他抬起頭來，面露饞相，沖主任喊道。

    “喝的有，喝的有?！敝魅乌s緊應聲回答。他看到經(jīng)理的臉上一片云彩滿散了，也顯得輕松了一些，剛才可是一直局促不安?？此菢幼樱局矂e扭，想去入座吧，又怕過去挨斥兒。不光是主任，再說許科長干脆又向主任來了幾手啞語，那意思是說他肚子來事啦，得趕緊去茅房，早就扯著貓尾巴溜之大吉了。撇開個人問題，暫且不論，單從領導對下屬的威懾程度來看，老霍頭在自己的領地還是威信滿盈的，而這種威信絕不會僅僅建立在表面的威嚴之上。

    “有就上?。∵€有啥領導要到場？”老霍頭瞪著主任不滿地問道?？磥碓圻@經(jīng)理氣性大，氣又不打一處來，所以也不能輕易地從一處走，還在有意無意地找茬。

    “老霍啊，按照規(guī)矩來說吶，工作時間吶，是不能喝的啊？可是吶，今天給老王同志開歡送會，破一次例吶，也是可以的啊，點到為止吧？”還沒等主任回話，吳局長在一旁慢條斯理地開口了。這是我們頭一次在還算正式的場合聽到局長開口說話，聽著他這聲調(diào)，倒沒有故意打官腔，不過就是覺得沒滋沒味，像他這做派一樣松松垮垮。

    “馬上來，馬上來?！敝魅蔚葏蔷珠L把話說完，絲毫不自信地應付道。他心神不寧朝院門口望了望，又低頭看了看手表。等他再抬起頭來時，好像已經(jīng)有了新的主意，他正要有所表示。

    一陣摩托車的聲響從坡下面?zhèn)魃蟻?。因為我們院門前這條路上很少有摩托車行駛，所以那種動靜聽著很特別，而且我們院子里的一般人都能聽出這是小姜的大“幸?！睕_上來了。我們對于聲音的確認是個很微妙的感知現(xiàn)象，這就是一種直覺的認知。在你經(jīng)常接觸的周圍，總是有特定的聲響灌入你的感官，一旦持久的輸入具有了特定的連續(xù)性，你就會被熟悉。你無需刻意地記住特定的連續(xù)性，這種是這樣的，那種是那樣的，其實根本也不會有如何分辨的表格和標準，到時候你就會神奇地分辨出這種聲音，那種聲音，而且分辨的能力是無限的。

    “也不是什么酒，就是喝的，就是喝的。”主任顯然已經(jīng)聽出是大“幸?！睕_上來了，心里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他恢復了常態(tài)，沖吳局長笑著說道。主任這話剛落地，賴子就騎著大“幸?！睕_進了院子。我們搭的棚子挺大，一個封大貨車的苫布，被整個地拉開了，里面放上桌椅，靠辦公室這邊，還留著一條空地。賴子騎著摩托急速沖進棚子，正好在霍經(jīng)理和吳局的圈椅后面停住。他摩托車的后座上托著兩個特制的木桶。

    “扎?。≡瓉磉@小子弄啤酒去了?。客u力氣??！這一趟突突到‘牛心嶺’去了，不近乎??！”長青看到賴子托著兩個酒桶回來，好像才明白過味來，小聲和我說道。我和長青還有老李在霍經(jīng)理他們對面站著，領導沒有發(fā)話，都還沒有貿(mào)然入座。

    “他這是真下工夫了，引人矚目的出場了！”我看到霍經(jīng)理和吳局長全都轉(zhuǎn)過身，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賴子身上，似有所悟地沖長青說道。

    “什么工夫？出什么場啊？”長青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問道。

    “媽了個臭x的你咋才回來??？我還以為你騎溝里去了吶！”主任等賴子停下車，快步走過去，大聲地責怪道?？磥碣囎觿偛湃ヅ。呛椭魅瓮嗽?。他遲遲不歸，主任擔心他出事，真是受了一頓煎熬，現(xiàn)在看著還余悸未消。賴子要是出了啥事，他責任可就大了！

    “就咱這技術，在城墻上溜也掉不下來！現(xiàn)在這玩意是俏貨，不好弄??！要不是我一個鐵哥們兒在啤酒廠管事，根本弄不出來??！人家不零賣啊?！辟囎訛t灑地一偏腿從摩托車上翻下來，得意滿臉地說道。他正面沖著主任，可眼睛始終盯著老霍頭。

    “馬尿似的！有啥喝頭??？”老李這時又猛然插了一句嘴。剛才他就是想給老霍頭點難堪，所以故意大聲說話，這會兒是自己嘀咕，聲不大?？蛇€是被身后“豐田”車里的司機聽到了，因為剛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下車的人身上，誰也沒留意車里的司機是誰。

    “馬車老板才喝馬尿吶！那玩意喝了走夜路壯膽！這扎啤可是日本進口的設備釀制的，喝一杯就上癮，清涼解暑，好喝的！好喝的！”老李剛嘀咕完，“豐田“車駕駛室的門就被司機使勁推開了，很快一個錚亮的光頭就一邊朝上探著，一邊傳過話來。

    “光頭說的對！什么叫品味??！好設備釀好酒，好喝的都給好人喝！這扎啤可比你們那些辣嗓子的有營養(yǎng)多了！”“瞇瞇眼”本來還在和老白她們幾個“嘻嘻哈哈”閑扯，她居然還能留意到我們這邊的情況。光頭司機剛說完，她就接茬大聲說道。

    “光頭真泡到局里去了？”長青看著光頭司機，有些不相信地小聲說道。

    “借調(diào)！臨時的?！崩侠钪變旱卣f道。

    “蔣光頭”也是我們院子里的司機，可打我上班那天起也沒怎么看到他。表面上的原因是他說自己患有間歇性耳聾，所以經(jīng)常泡病號，在家治病修養(yǎng)。真正的原因是他想調(diào)的局里去開小車，可是老霍頭就是不放，所以他干脆找了個身體的借口，不好好上班了，反正他就說自己有時聽不見，醫(yī)院也無法確診他有時真聾還是假聾，誰拿他都沒轍。

    “行啦行啦！都別瞎巴巴了！吃的喝的都有了，趕緊都入坐開會吧！”老霍頭可能是被桌上的“溜腰花”勾起了食欲，肚子餓了，拍了拍桌子沖我們大家喊道。然后他特意沖站在身后的賴子問道：“你大名叫什么？”

    “劉宏偉！”賴子露出少有的恭敬的笑臉回答道。

    “名字倒是挺宏偉的！外號叫賴子？”老霍頭上下仔細地打量著賴子，有些嘲諷地說道。

    “外號叫賴子，那是別人瞎起的，咱人可不賴，一本正經(jīng)好小伙！”賴子挺胸抬頭硬朗地說道。他好像正在接受檢閱似的。

    “唔嘔，那就好，好小伙請入坐吧？”老霍頭的神情淡漠下來，不冷不熱地說道。

    我們大家都入了座，歡送會正式開始?；艚?jīng)理和吳局長互相謙讓了一番，最后還是由霍先來幾句。老霍頭入伍以前大字不識一個，可是他腦瓜靈，又懇下功夫?qū)W習文化，很快就識文斷字了。過去部隊里有文化的人不是很多，老霍頭有了文化，作戰(zhàn)又勇猛，而且還有一定的謀略，所以步步高升，轉(zhuǎn)業(yè)到地方的時候已經(jīng)是相當于師級干部了。老霍頭環(huán)顧了一下在座的人，繃起面孔，用一種在正式場合開會時用的正式語氣說道：“同志們！今天我們在這里開個小型歡送會，歡送我們的老王師傅正式退休?！闭f著話，他抬手朝坐在那邊橫面上的老王頭示意了一下，然后又接著說道：“按我本來的意思，是準備在局影院里召開一個大型歡送會，好叫大家知道知道，明白明白，老王師傅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也必須要大家知道，這么多年老王師傅一直沒正式退下來，究竟是什么原因！是他門子硬嗎？絕不是！”

    “老霍！老霍！咱不是說好了嗎？不提這個，不提這個！”老霍頭正越說越鏗鏘有力，老王頭突然打斷他，沖他連連擺著手，急切地說道?？吹贸鰜?，這老頭子是真不想把自己的老底兒“抖落”出來，絕不是在裝洋相！

    “我跟你說，老王！今天這里我說了算，除非你過來把我舌頭割掉下酒，否則我必須抖落抖落！我可是替你背了好幾年黑鍋??？不說清楚，你就這么蔫悄地走人了？”

    “霍經(jīng)理，我冒昧地插句話?。堪蠢碚f領導正講話，我不該多言多語，可還是想說說。既然人家老王這有功之臣沒想借功炫耀，一定是有啥特殊的原因，我們應該尊重他本人的意愿？”誰也沒想到，“瞇瞇眼”這時又突然插嘴說道。興許同為被歡送之人，老霍頭卻忽略了她，也沒順便提及一下，她故意頂嘴吧？反正已經(jīng)高升了，她也不怕得罪原來的頂頭上司。

    “有功之臣！你怎么知道他是有功之臣啊？這事只有我和吳局知道，從沒和外人講過！”老霍頭非常吃驚地盯著“瞇瞇眼”問道。

    “什么人該是什么就是什么，什么事該是什么卻不是什么？那就看怎么說了。老王師傅，要不你自己說說得了？簡單說幾句，撿能說的說。”吳局倒是一點沒吃驚，他看著老王頭，還是慢條斯理地說道。不過他這番話卻說得有滋有味，這是經(jīng)歷過后的心得，也是看透以后的體會，也可能就是他懈怠的原因吧？

    老王頭看著“瞇瞇眼”，“瞇瞇眼”也看著他。這倆人在用眼神交流著，互相傳遞著只有這兩個人才能讀懂的信息，外人很難看懂。老王頭好像在掂量著什么，不過最后還是下定了決心。他一下子變得滿不在乎地對霍經(jīng)理說道：“老霍還是你說吧，我這嘴笨。反正我是貢獻過的，怎么貢獻也是貢獻！白貓黑貓，抓住耗子就是好貓！”

    “這里還有別的事？”霍經(jīng)理疑慮重重沖老王頭問道?！安[瞇眼”這么一插話，吳局長那么一體會，還真把霍經(jīng)理卡住了，打斷了他剛才的思路。他已經(jīng)意識到，關于老王頭的事自己不是全部的知情者?；艚?jīng)理看到老王頭沒有要回話的意思，其實他也就是這么一問，并沒指望老王頭回答。他只是在表明自己已經(jīng)敏銳地覺察出有新的情況出現(xiàn)。果然霍經(jīng)理也沒在追問下去，他撇開老王頭，環(huán)顧著大家又說道：“這事我以后在搞明白！好了，現(xiàn)在言歸正傳。我就撿主要的說點吧。他老王頭賴著不走，我老霍頭是睜眼瞎？不敢動他？讓他走嗎？絕對不是！你們那里知道老王師父是給革命做出過特殊貢獻的有功之臣?。　闭f到這里，老霍頭停下來，看著吳局問道：“咱就撿功勞最大的那件事說吧？這事你我都知道，那時你還是中隊長。”

    “這件事老王師傅的功勞實在是太大了！必須說說?！眳蔷治⑽⒌攸c著頭說道。

    “那還是在抗戰(zhàn)時期，我們八路軍獨立大隊得到了王師父的準確情報，截獲了鬼子十卡車槍子彈藥。是十卡車軍火??！同志們，這足夠裝備一個營??！而且那場戰(zhàn)斗我們零傷亡，因為日本鬼子的這次運輸行動非常隱秘，軍車和運輸人員都是經(jīng)過偽裝的，所以押送的士兵不多，被我們一下子拿下！人家王師傅，既不是兵，也不在黨，就是我的老鄉(xiāng)，能搞到這么重要隱秘的情報已經(jīng)非常不容易了！還能及時傳遞給我，就更值得敬重。他就是個老百姓啊，一旦被鬼子查出來，那是要被砍頭的??！解放以后老王師傅就在我們市里的一個紡織廠當了一個普通的工人，是我有一天偶遇到他，把他調(diào)到公司來的。咱不能知恩不報吧？我問他有什么要求，他就說想延遲退休，好叫閨女接班。就這點要求，我能不答應嗎？”老霍頭一口氣把這些話講完，我們大家同時靜默了一會兒，然后由衷地熱烈地鼓起掌來，沖老王頭，也沖老霍頭。唯獨“瞇瞇眼”神情冷漠，很勉強地拍打了幾下，應付了事。

    “好！有情有義，敢擔當，是個好經(jīng)理！”賴子一邊鼓掌，一邊叫起好來。

    “真是沒想到啊，別看這老王頭長得像土匪似的，還曾經(jīng)當過地下工作者??！”

    “咱們經(jīng)理也是好樣的，夠意思！咱們這些年錯怪他了，咱們是小人之心??！”

    “榮幸榮幸，三生有幸！原來這么些年來還有個老革命給我們看大門啊？”

    ??????

    “好啦好啦！都別瞎嗆嗆啦?！被艚?jīng)理使勁地拍著桌子大聲喊道。等大家停止了紛言雜談，安靜下來，霍經(jīng)理才接著開口說道：“眼看一輩子就要過去了，可我們的有功之臣，還沒有在正式的場合正式地說過話，下面就請老王師父正式地說幾句話！”。

    老霍頭的話剛落地，我們大家又熱烈地鼓起掌來。顯然這次的掌聲比上次還要熱烈，如此高漲的熱情，純粹是從發(fā)自心底的贊賞中產(chǎn)生出來的，因為這是給和我們一樣的普通百姓鼓掌。通過剛剛得到的消息，我們大家無須串通，就一致認為值得我們?yōu)樗恼?，至少在當時，當場是這樣的。

    你還真別說，老王頭眼看就過一輩子，也確實是渴望在正式的場合正式地說幾句話?？磥硭缬袦蕚洌@回也沒推脫，謙讓。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紅格的稿紙，鄭重其事地環(huán)顧了一下大家，然后鄭重其事地說道：“也是啊，眼看就一輩子啦，我老頭子還沒正式地說過話，那我就說幾句吧?！闭f著話，他展開稿紙，放在眼前念道：“尊敬的各位領導！摯愛的各位同事！形勢在發(fā)展，時代在進步，世界在變化，你我也在改變。在當今我國改革開放的大好形勢下，我卻不能百尺竿頭??????”念到這里，老王頭念不下去了。他把稿紙一折，壓在身前的碗底下，望了一眼許科長，幽默地接著說道：“‘瓷兒’確實不錯！景德鎮(zhèn)的。我老頭子倒是識得幾個字，這些新詞就是念著別扭。再念下去，咱還真就成了革命老前輩啦?。克懔?，我還是想怎么說就怎么說吧！”

    “是許科長的文筆？有兩把刷子啊！我說老霍啊，你放不放？放我就把他調(diào)到局宣傳科當科長去了，現(xiàn)在急需秀才，大張旗鼓宣傳改革開放！我再說老王師傅啊，這么好聽的詞句咋不念了？我剛才不是說了嘛，什么事情該是什么卻不是什么，就看咋說了?，F(xiàn)在是開會，就都往好了說吧。”也可能吳局長看到老王頭撇開稿紙，想要偏離正道，扯點別的，所以才插進話來說道。拋開什么政治水平啊，思想覺悟啊，先不說，就一種模式被具有一定地位的執(zhí)行者固定運用以后的表現(xiàn)來說，運用某種模式的執(zhí)行者完全可以形成類似于自然本能的第二本能，其實就是一種慣性。他本能地就想掌控局面，這和其它因數(shù)無關。

    “哈哈。我看啊，吳局長，這事就算了吧。許科長的口頭語和我這大老粗可有一比，只能在我這小地方宣傳宣傳了，要是到了局里給你一宣傳，咱就成屌局了?。　睕]等老霍頭開口，主任在一旁怪笑著插話說道。

    吳局長被主任的話說蒙了，他疑惑地盯著徐科長，正要張嘴問話。許科長不好意思起來，訕笑著沖吳局長說道：“我這嘴不好，嘴不好！口頭語太粗魯！可就是管不住，管不住！”

    “好啦好啦，咱們又跑題了，還是叫王師傅把話說完，咱們也好大吃二喝??！”霍經(jīng)理看到老王頭被晾到了一邊，趕緊開口制止了這邊的談話。

    老王頭倒沒有急著開口說話，他裝上一斗煙，吧嗒吧嗒抽起來。等霍經(jīng)理說完了，這邊不出聲了，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老王頭深吸了一口煙，慢悠悠地吐出來，這才飽經(jīng)滄桑地說道：“怎么說吶，人這一輩子啊，躲不過一個情字。在我老頭子看來，人活一世，躲得過天，躲得過地，就是躲不過自己。我老頭子年青時就是吃喝玩樂，鬼混日子。不怕和你們直說，我還真沒對誰有過真情實意，最后還是沒躲過鄉(xiāng)土之情。鄉(xiāng)土之情是什么情吶？朝小處說就是咱對自己落地為人的那塊地方老那么舍不得！跟惦記什么娘們兒一樣，一直惦記著，心里就是放不下。朝大處說吶，這對自己來的地方舍不得就直接和自己的國家挨上了邊，也得一直惦記著，心里放不下。我老頭子給國家做過貢獻，就是因為沒躲過鄉(xiāng)土之情，也不用拔高，戴帽。話又說回來，幸虧我做了這點貢獻，現(xiàn)在才能得到特殊待遇，咱和國家也扯平了。我老頭子心滿意足啦！最后我還是那句話，人這一輩子，就是躲不過一個情字，其他都是瞎扯蛋！”。

    老王頭這一番話說得即正規(guī)，又不正規(guī)。正規(guī)的是愛國之心，拳拳之情，可他又不從正面入題，把一個冠冕堂皇的話題說得不倫不類。他這番話說完了，我們大家都一時愣怔起來，誰也不知道是給他鼓掌好吶，還是不鼓掌好。你說要是鼓掌吧，顯然是有些一起褻瀆高尚的愛國情懷的嫌疑，贊揚，慫恿了不太正當?shù)难哉?。要是不鼓掌吧，這老頭子確實說得在情在理，而且也是慷慨激昂，打動人心，的確是他一番肺腑之言。

    “好啊！實在人就說實在話！王師父大實在人啊！真情，假情，大情，小情，最難躲過的是情！其它都是瞎扯淡！”正當我們大家愣神的工夫，長青拍著桌子大叫起來。

    他這一叫，大家才緩過神來，一起哄堂大笑起來。雖然都在笑，但是心情各有不同，笑出來的意思也不同。有訕訕的笑，有淘氣的笑，有浪蕩的笑，還有莫名其妙的笑??????

    “老爺們兒不色，那來的情?。　崩习仔Φ玫靡庋笱?，花枝招展地說道。在場的男人都能感覺到，她說的色，可不單單就是“色”這一個意思，話外有音，聽著就讓你心頭癢動。

    “老娘們兒不來情，老爺們兒咋色呢？沖墻根色？”馬大胖笑得前仰后合，一身肥肉亂顫，也附和著“色”的另外意思說道。

    “下道啦，下道啦！你們兩個女同志，這是正式場合！打住吧。”老李今天笑得挺開懷，看來是已經(jīng)認定了什么方向。他收住笑，指著老白和馬大胖嚴肅地說了幾句，然后站起身來沖老王頭一作揖，接著說道：“真沒想到王師父還有這么一段光榮歷史！我就當你是革命老前輩啦，敢說真話就是比專說假話的好！你老說得太對了，人這一輩子就是為了一個情字，其它都是瞎扯淡！我也準備要好好扯扯蛋啦！今天咱爺倆必須好好喝幾杯，我那有陳年好酒，等著我去拿?！崩侠罘浅＞磁宓睾屠贤躅^說了一番話。能讓他佩服的人還真不多，能讓他用如此鄭重的語氣與之說話的更是少見，這是我頭一回看見。

    “我說老李啊，不要搞特殊化嘛！我早就知道你有存貨，還有幾瓶‘四特’啊？”老李正要轉(zhuǎn)身去車庫里拿酒，主任擺手攔住他說道。主任看了看老霍頭和吳局長，又接著說道：“我也不怕得罪誰，這啤酒確實像馬尿似的，沒啥喝頭！可是現(xiàn)在流行啊，宏偉要去搞，我也沒攔著他，誰愿意喝就喝吧。我早就聽說老李你有干貨，上回喝了兩瓶吧？剛才我就想張嘴，就是不好意思！這場合你不奉獻出來，還等啥時候??？歡送老革命嘛！老李你現(xiàn)在主動要奉獻，那就多奉獻點吧？給咱們幾個老將也整一瓶，別扣了吧唧的！”

    “我老李該扣的時候才扣！酒還有不少啊！只是可惜了啊?！崩侠顩_主任微微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地說道。

    “確實嗎？‘四特’老酒！”等老李起身離開去拿酒，老霍頭稍微壓低聲音沖主任問道?？吹贸鰜恚@老頭子也是酒中人，一聽有好酒，眼睛也放光。

    “確實??！不瞞你說，上回我辦公室的門窗都關著，那酒香味也能鉆進來！饞得我午覺都沒睡好，要不是那天已經(jīng)我整了幾杯，早就聞著酒味過去了，非要看看這是啥酒，整倆杯不可！后來我一打聽是老李把陳年的‘四特’拿出來了，也不知道遇到啥高興事啦，和他們幾個小青年喝了大半天！”主任酒興濃濃地和老霍頭說道。說完他還煞有其事地聞了聞，好像又聞道了酒香似的。

    “這下可叫我趕上了，可得好好解解饞了！下午局里還個什么計劃生育會要開？還非得各單位的一把手參加！說是有的單位對基本國策還不太重視？”老霍頭嘴上對主任說著，可眼睛卻瞟著身旁的吳局。

    “計劃經(jīng)濟嘛，一切都要計劃，否則不亂套了嘛?！眳蔷指杏X出霍經(jīng)理這話里有些不滿情緒，馬上接話說道。

    “我看現(xiàn)在都是各有各的計劃，各自打算盤了??！下個崽子還得計劃，我是向來不贊成的，這事太新鮮！我決定缺席會議啦，在這好好吃點喝點，難得一遇?。　被艚?jīng)理扭頭看著吳局長，很強勢地說道。他沒等吳局長有什么反應，又沖大家說道：“國家大事先不提了！我最后還有兩個問題，問完了咱就開吃開喝！”說到這里，他停頓了一下，等大家都靜下來，朝他看過來時，他指著桌上的“溜腰花”問道：“這盤菜是誰做的？要不就是從‘泰和樓’端回來的吧？”

    “報告經(jīng)理，是我老黃的手藝！‘泰和樓’整別的菜，咱不敢和它比，就這道菜誰都比不過我！”老黃立刻站起身來，做了一個類似于軍禮手勢，得意地回答。他也難得幽默了一把，看來心情不錯，自己覺得心思沒有白費，所作所為受到了領導的重視。

    “咱這里做菜的大拿就是‘泰和樓’里的大師傅啦？我以前在市里??????”老霍頭說到這里突然打住了。他一定是意識到自己說吐露了嘴，本想順帶著炫耀一下，卻發(fā)現(xiàn)自己漏了底。不過還好，看來老霍頭對自己降職的原因，并沒感到有啥大不了的，也沒多少負罪感，所以他只是稍微有些不自在，馬上就回復了常態(tài)，接著對老黃說道：“你比‘泰和樓’的師傅還大拿嗎？咱這桌上該上一盤牛頭肉了吧？”

    “報告！霍經(jīng)理。論做菜的手藝咱不如他們，可是從選材這方面來說，他們就是外行啦。我也愛吃這道菜，老婆又在屠宰場。我經(jīng)常琢磨這道菜，知道什么豬的腰子好吃，還大補，什么豬的不好吃?！崩宵S說到這里停下來，賣起了關子。

    “這事也挺新鮮！我還是頭一回聽說，腰子還分什么豬身上的？不過你這么一說，我倒是覺得有些古怪啦。怪不得我有時吃這道菜又嫩又香，有時就差點勁，總覺得騷了吧唧的。我還以為有師傅做的，有徒弟做的。按你的說法，什么豬身上的腰子最好吃??？”老霍頭半信半疑地說道。他開始盯著老黃的臉，說著說著，眼光滑落到他的手上。眨眼的工夫，老霍頭剛剛還興致勃勃的臉上就露出了一些厭惡的神情。

    “這個事也沒啥新鮮的，當然是被劁過的公豬身上的腰子最好吃啦！哈哈，被人憔了，沒法淘氣了，用不上了，一個勁養(yǎng)著就好吃啦！”老黃顯然沒看出霍經(jīng)理臉上的變化，興高采烈地說道。

    “唔嘔，也還算有點道理吧。不過按照這個邏輯，母豬的腰子不是更好吃嘛？總也不用啊?！崩匣纛^已經(jīng)完全沒了興致，但還是摳根問底回應了一句。

    “母豬？母豬的腰子也不是干那事用的啊，沒有什么好壞之分。有用途，才能辨出好壞來?。俊崩宵S有些強詞奪理地說道。剛才他的說法似乎有些道理，可是這個關于母豬腰子的說法卻沒有一點內(nèi)在的關聯(lián)和邏輯性。其實口味是一種非常模糊的感覺，同一個人用同樣的食材，佐料，在不同的時候做同一道菜，你吃起來味道也會不一樣。這里邊的原因很多，別看就是做菜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卻是一個無法一模一樣還原的過程，因為每一步操作都關聯(lián)著復雜的變化。當然單就兩次選用的食材來說，已經(jīng)關聯(lián)上許多未知的變化了！

    “站不住腳，這個說法沒道理?！崩匣纛^索然無味地搖著頭說道。然后他站起身來，把眼前的三道熱菜，都推到桌子中間，熱情洋溢地沖大家說道：“菜是好菜，味道也正宗！可我不能搞特殊化??！來，來，大家都嘗嘗，都嘗嘗！”

    “要不，第二個問題，我來替你問吧？這么些年了，我也一直想明白明白?！边@時吳局長突然開口沖老霍頭說道?？磥硭呀?jīng)滿有把握，知道霍經(jīng)理第二個問題想問誰，問什么？

    “哈哈哈。知我者，吳大局長?。∫痪褪且郧邦I會慣了吧？”老霍頭四平八穩(wěn)地坐下，來回搖了兩下轉(zhuǎn)椅，大笑了幾聲，然后居高臨下地說道。

    “以前是知上，現(xiàn)在嘛，是曉下，還是有區(qū)別的嘛?！眳蔷职焉眢w擺正，端坐起來，也搖了兩下轉(zhuǎn)椅，蹦起面孔說道。他的本意應該是想要矯正霍經(jīng)理一下，提醒老霍頭上下級的關系還是要時常注意注意的，可話說得軟弱無力。在外人看來如同隔山打牛，而且不但沒增強吳局長自身的威嚴，反倒彰顯了老霍頭的強勢地位?？磥硪郧肮賵錾系淖呦?，已經(jīng)在吳局身上形成了根深蒂固的定勢，就算老霍頭被一擼到底，成了掃廁所的，他也會心存余悸，難改不敢以下犯上的習慣。這種現(xiàn)象足以證明老霍頭的余威不減，雖然有作風上的瑕疵，但至少官當?shù)梅浅Ｓ辛Χ龋?br/>
    吳局和老霍頭斗了一小下官威，勝負自分。不過他本來就底氣不足，根本就沒奢望得勝，所以也沒感到不自在。吳局自我解嘲地輕輕一笑，好像剛剛分了神，猛然想起還要問第二個問題似的。他打冷顫一樣地晃了晃頭，轉(zhuǎn)臉看著老王頭問道：“我說老王師傅啊，這第二個問題由你來回答。以前你總是說要絕對保密，不能透露半點提供情報人的情況，這個我們理解，為了安全起見嘛！現(xiàn)在一切敵人派都被我們打敗了，應該沒有啥安全的問題了吧？你老也要回家養(yǎng)老去了，現(xiàn)在我作為局長鄭重地問你最后一個問題。當年那么重要機密的情報，你是怎么搞到手的呢？”。

    老王頭聽到吳局的問話，他臉上雖然強擠出了一些笑容面對著吳局長，但掩蓋不住滿臉的為難之色，而且他還不時地轉(zhuǎn)動著眼珠掃視著坐在他左手邊的“瞇瞇眼”?！安[瞇眼”這天的表現(xiàn)顯得十分異常，看著總是那么落寞而孤單。雖然她表面上也有說有笑，和老白，馬大胖她們閑聊，交流，而且好像還特別的想突出一下自我的表現(xiàn)，但是眉宇間時常泄露出不合群的孤獨感。這種從她內(nèi)心深處散發(fā)出來的與我們的不相容和生分，在她強顏歡笑的對比下，越來越強烈，明顯。她也不吃菜，已經(jīng)開始大口大口地喝扎啤。她大概憑第六感覺就能意識到老王頭在掃視她，喝著喝著，突然笑起來。那笑容神秘而又清冷，仿佛是從一個清幽的夢境里流露出來的一樣。

    老王頭本來還擠著笑面對著吳局長，他一定是被“瞇瞇眼”的笑容打動了，那張滿是橫紋，溝壑的老臉上又恢復了時光磨出的不規(guī)則的堅硬的條格。他淡漠地說道：“老霍，吳局長，我老頭子最后也只能告訴你們，我的情報是從非正式場合得到的?！?。

    這天我們當中能喝酒的人都喝了不少酒，先喝的‘四特’，老李把自己藏在車庫里剩下的四瓶酒都拿出來。吳局長淺嘗即止，沒停留太久，提前回局里主持會議去了。老霍頭還真是個性情中人，說是下午要缺席會議，還真沒走。他和我們一起喝上了，啤的白的都沒少喝。喝到一定時候，他給我們講起當年打鬼子的往事，繪聲繪色的。如此熱烈而真誠的交流，在一定程度上拉近了我們和領導之間的交流，也使我們對老霍頭有了重新的認識。

    后來“瞇瞇眼”喝多了，哼起了我們從沒聽過，也聽不懂的小曲。最后她還特意跑到王姨身旁嗚嗚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著什么心里話。不過她說的什么，我們也聽不懂，因為她說的中國話里還夾雜著含混不清的外國話。至于是哪國話，因為我們也都是處于酒后的迷瞪狀態(tài)中，所以一時難以分辯清楚。

    老王頭一直留意著她，他似乎能聽懂“瞇瞇眼”在說什么，因為從他眼神的不停的變化中，旁觀者可以覺察出他對她說的話有不同的感受。王姨當然能看出“瞇瞇眼”喝多了。她雖然一臉的懵懂，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么，還是出于熱心腸，一直拉著她的手，假裝認真地傾聽著。

    老王頭聽著聽著，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突然從他嘴里“咕嚕咕?！泵俺鰞删涫裁丛挘犞呛汀安[瞇眼”一樣的發(fā)音。老王頭沖“瞇瞇眼”說了兩句什么話，看著有些氣惱。他誰也沒搭理，有些醉意的慢慢站起來，轉(zhuǎn)過身來，一邊緩緩地搖著大蒲扇，一邊緩緩地朝警衛(wèi)室那邊走去。不一會兒，老王頭就拐過墻角，消失在我們的視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