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城的守門兵丁發(fā)現(xiàn),今天城外又來了一批流民。
已經(jīng)幾天了,城外不斷地有流民前來。這些人男女都有,男人蓬頭垢面、女人則哭哭啼啼。城門官已經(jīng)把這報給了漳州安撫使、管民總管沈世隆,沈世隆下令將這些人全趕走。
沈世隆原來也是宋帝國的官員,《元史·本紀第九·世祖六》載:“(至元十三年正月)董文炳軍至海鹽,知縣事王與賢及澉浦鎮(zhèn)統(tǒng)制胡全、福建路馬步軍總沈世隆皆降。”
他在《世祖七》中的另一段記錄是:“(至元十五年八月)辛未,復(fù)給漳州安撫使沈世隆家貲。世隆前守建寧府,有郭贊者,受宋張世杰檄招世隆,世隆執(zhí)贊,斬之。蒙古岱以世隆擅殺,籍其家,帝曰:‘世隆何罪!其還之?!允诒韭饭苊窨偣??!?br/>
沈總管知道,這年頭兵荒馬亂,流民就沒斷過。以前這里同樣有大量的流民經(jīng)過,他們往往頂多停留幾天,就接著向南走了。至于最后他們到底流落何方,誰又能管得了呢?
守門兵丁奉命驅(qū)趕了這些人,只是趕了這邊,他們又跑到了另一邊,就是賴在城門的附近。他們也不過是要求進城討口飯吃,哀求聲此起彼伏。
城門官已經(jīng)不耐煩了,他帶著幾個兵丁走下城樓,來到吊橋旁,準備給這些刁民以顏色看看。
就在這時,更多的人流沿西溪涌來。
西溪是漳州境內(nèi)最大的河流、九龍江的支流,它就流經(jīng)漳州的城邊。此時在這些人流的后面可以望見,西溪上游飄來無數(shù)的竹筏??吹剿鼈?,人群中有人發(fā)出了驚呼:“陳大膽來啦?!?br/>
聽到叫喊聲,城門官的心里一哆嗦。他立刻下令拉起吊橋,關(guān)閉城門,并派人去通知沈世隆。
守門兵丁立即加大了驅(qū)趕人群的力度。但看到他們想關(guān)閉城門,流民們的吵嚷聲更大了,他們?nèi)苛诉^來。見人群擁堵在哪里,城門官急了,他拔出了刀。
但這個動作引發(fā)了更大的混亂。人群中又發(fā)出了喊叫:“殺人了?!?br/>
就像是一聲令下,涌在吊橋和城門口的人群中突然有人搶奪了守門兵丁的兵器。轉(zhuǎn)眼之間,那些兵丁就淹沒在人群當(dāng)中,更有些人沖向了城門官。
城門官的刀揮了出去,他看到他的刀砍到了一個人的身上,但同時他的喉頭也有冷風(fēng)進來,接著他的手和腳都開始變軟。他知道,這世上的一切對他來說,從此就要結(jié)束了。
只不過這時他突然想到:怎么這些流民中間,老人和孩子沒幾個?而且那些原先哭哭啼啼地女人,現(xiàn)在已經(jīng)變得十分兇悍。他腦海里飄過的最后一個念頭,是一個女人的名字:許夫人。
元至元二十年(宋景炎八年)二月的這一天,漳州城陷落于許夫人所率的畬漢聯(lián)軍之手,北元安撫使沈世隆被殺。
在拿下漳州城,掃除了這個身后的威脅之后,許夫人沒有多加停留,又親率聯(lián)軍向泉州進發(fā)。而在這同時,她的族弟,福建汀、漳諸路巨盜陳吊眼率另一路義軍直撲泉州城下。至此,時隔六年之后,泉州城再度被圍。
站在泉州城頭上的蒲壽庚心有點寒,因為他已經(jīng)感到,這次別人是來者不善。
自從城外出現(xiàn)賊寇開始,隨著他們越來越多,他發(fā)現(xiàn),有很長時間銷聲匿跡的福建各路賊寇,突然間竟全冒了出來。你像什么汀州的廖得勝,建寧的黃福,泉州的陳七師,興化的朱三十五,邵武的高日新,福州的林天成。他們在城外是旌旗招展,耀武揚威。
最令他咬牙切齒的,就是與他曾有過“舊情”的畬民山大王卯大老,公然也拉了個“忠孝軍卯”的旗號打了出來。
他同樣還注意到,與六年前的烏合之眾不同,這次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這些草寇竟然組織有序,這從城外的旗號就可以看出,它們排列的相當(dāng)齊整。
可最令他害怕的,還是那兩個上面分別寫有“許”字和“陳”字、看著就令人心驚膽戰(zhàn)的紅色和墨綠色大旗。前兩天在哪下面曾出現(xiàn)過一男一女,他看著他們就心里直哆嗦。
如果在整個福建境內(nèi),要說過去有哪個人能在財富上和他相提并論的話,那個女人是當(dāng)仁不讓的第一人。因為在她的身后,是陳、許兩個龐大的家族。陳家是狀元公,朝中重臣,許家為望族,雖官位不及陳家,但司職漕運,與畬民關(guān)系極為密切,山里山外的貨物,都是經(jīng)他們之手運進運出。
可這個女人瘋了,為了給她的父、兄、丈夫,還有其他家人報仇,她散去了所有家產(chǎn)。
也許落到別人手里,還可以商量,可要是落到這兩人的手里,哪寧愿是一場噩夢。
蒲壽庚有點悔意。也許自己早就該走了,海路不安全,至少陸地還是安全的。
但是,既然他受了忽必烈的詔書,先拜昭勇大將軍、兵馬招討使,后拜江西行省參知政事,怕就不是他說走就能走的了。再說,他的這么多房產(chǎn)、田產(chǎn)和商鋪,實在是扔不下,就算要讓出去,又有誰能接得下來呢?
蒲壽庚望了望水面海上,哪里有著隱約的船影,顯然泉州港早就被封鎖。別人更有船只溯晉江而上,不斷地在給這些草寇輸送物資。
也許只能等哪個人再度前來解圍了。
城外的賊寇一直很忙碌,他們已經(jīng)豎起了十幾臺投石機,還有幾個長長的、看樣子黑忽忽的粗管子。莫非他們現(xiàn)在就要攻城?
攻城是不一定的,但別人的確是要弄點動靜。投石機將一些“石頭“扔了過來,城頭上立刻響起了爆炸聲。
這不是石頭,這是比巨石更可怕的東西。城上所有的人心里,剎那間都變得有些冰冷。
城外的賊寇們卻發(fā)出了一片歡呼聲。
但是,還沒有結(jié)束。那幾個黑忽忽的管子突然也發(fā)出了吼聲,蒲壽庚的耳邊,也再度響起了令他膽戰(zhàn)心驚之音。
當(dāng)硝煙散去時,城墻上的人腿都軟了。這下是真的完了,別人把“天雷”都帶來了啊。
草寇們的歡呼聲更高了。
一個嘍羅跑到城下喊道:“城內(nèi)的人聽好了,大王有令,這次兄弟們前來,只與姓蒲的和姓田的算帳,與別人無關(guān)。其他的人趕緊投降,降者不殺?!?br/>
蒲壽庚杯具了。
城墻上先哆哆嗦嗦地伸出面白旗,接著探出了半個腦袋。“本使,”
哪嘍羅不屑一顧地說道:“**的有屁快放,老子還要給大王回話?!?br/>
“在下知道,山民生計艱難,頗為不易。其實我等并無仇怨,在下愿多出錢財,權(quán)當(dāng)犒軍。請卯將軍,哦,不,請大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過此地吧。”
中軍帳內(nèi),卯大老聽了嘍羅之言,“唰”的一聲拔出了刀。
“他奶奶的,這個王八蛋在挑撥離間,老子親自去剁了他?!?br/>
他剛起身要離開,就聽身旁輕輕地傳來了“哼”的一聲。
卯大老停下腳步,尷尬地笑了笑:“夫人?!?br/>
這是一個秀麗的女子,也許是曝在日光下多了些,膚色略有點黑。她的身上沒有小家碧玉的婉約,但有著大家閨秀的氣度??勺钜俗⒛康?,卻是她那股英氣。
許夫人的原名是陳淑楨,她是原帝國閩廣招撫使、參知政事陳文龍之女,因嫁給許漢青為妻,故被世人稱為“許夫人”。在這場民族的浩劫當(dāng)中,她和她的全家均慷慨赴義。
這個堪比梁紅玉的巾幗英豪,這個有著更多悲劇色彩的南國英雄,是永遠不應(yīng)該被后人們所忘記的。
當(dāng)下,許夫人沒有理卯大老,而是轉(zhuǎn)向了她邊上的一個道士。
陳子敬望了卯大老一眼,微微笑道:“夫人,卯將軍,別人送的禮,還是要收的?!?br/>
許夫人和卯大老均一楞。
陳老道打了個哈哈?!八蜕祥T來的東西,不收怕是不太好。江湖規(guī)矩,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只不過蒲壽庚喜歡翻臉,我們就還他個翻臉。陛下有言,這叫對等?!?br/>
他看了看卯大老,“你放心,朝廷的承諾,哪是決不會變的。至于怎么做,那是你的事,反正咱們現(xiàn)在是要穩(wěn)住他。但是,嘿嘿,假如錢收少了,這可與貧道無關(guān)哦?!?br/>
好么,“淳樸”的人都是這樣教壞滴。卯大老的眼睛里面已經(jīng)不完全是貪婪了啊。
蒲壽庚很快就收到了一個讓他真的要吐血的開價:拿到黃金千兩,白銀萬兩,畬兵就放棄攻城。
這樣的價錢是一定會還滴,那就慢慢還吧。當(dāng)然,嘍羅們很忙,他們不斷地跑進跑出,傳遞著雙方最新的報價。
當(dāng)唆都收到泉州急報,漳州失守,泉州被困時,他立刻下令起兵。
唆都和阿里海涯一樣,是忽必烈潛邸時的宿衛(wèi)。他這個時候已晉升為北院參知政事、行省福州,其所部約為兩萬余人。
順便再提一個北元實際在江南的兵力不多的例子,它也是與我們以后很相關(guān)的。
襄陽戰(zhàn)后,伯顏東下前,“伯顏與諸將會于鄂州,議曰:‘鄂襟帶江山,江南要區(qū),且兵糧皆備,今江陵、潭、岳皆未下,不以大將鎮(zhèn)之,上流一動,則鄂非吾有也。’乃使阿里海涯將兵四萬人戍鄂州?!?br/>
因此,即使是阿里海涯攻掠廣西時,他開始也不過才四萬余人。事實上,當(dāng)時忽必烈一直對阿里海涯孤軍守鄂州非常擔(dān)心。等他得報阿里海涯進攻湖廣十分順利,“世祖喜,大宴三日,謂左右曰:‘伯顏東下,阿里海涯以孤軍戍,朕甚憂這。今荊湖定,吾東兵無后患矣。’”
但唆都所部是元軍在江南的精銳,并且不像阿里海涯和李恒,均受到過不同程度的打擊。在沿海的這些年,他可以說是所向披靡,未嘗受過敗績。宋軍又始終“不敢”在福建地區(qū)動手,這就養(yǎng)成了他和部下的一種驕橫之氣。
也許翁州大戰(zhàn)中忙兀臺和囊家歹的結(jié)局,應(yīng)該能給他一個警示。但是,任何人被困在那樣一個小島上幾個月,內(nèi)無糧草,外無援兵,其結(jié)局也難以挽回。這種心態(tài),是他最終落入瓊州圈套的原因。
-------------------------------
上一章側(cè)重分析,就是想盡量將戰(zhàn)爭寫的簡單些,但感覺還是羅嗦了點。情節(jié)如有不妥,還請見諒。
前面的章節(jié)在做必要的修改,當(dāng)時還沒完全找到感覺,有些用詞非常不妥。順便也是為了理理思路,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