墩兒說道今天不用去學(xué)堂了引起了梅九仙的懷疑，不是當(dāng)娘的不相信自己的兒子，只是這兩年了，村里的流言蜚語對墩兒的傷害太大了，一個八歲的孩子早已承受了不該承受的指責(zé)和謾罵。好幾次，墩兒都跟梅九仙提過，自己不要去學(xué)堂了，因?yàn)槟抢锏暮⒆佣颊f他是破鞋的孩子好不到哪兒去！
聽到別人這樣說自己的孩子，可想而知梅九仙的心情！就因?yàn)檫@個，一向不與人爭執(zhí)的梅九仙找上了學(xué)堂，咆哮了整個學(xué)堂的孩子，就連墩兒的先生都被梅九仙狠狠地訓(xùn)斥了一番！這也是梅九仙作為一個娘能為墩兒所能做的部了。
效果還是有點(diǎn)兒的，至少在學(xué)堂上，在先生的嚴(yán)厲下，對墩兒的謾罵幾乎消失了?？赡?，也僅僅是在學(xué)堂里，下了學(xué)堂……似乎一切都是老樣子。
“是真的娘。先生昨天說他家的豬這兩天可能要生小豬兒了，他婆娘一個人兒不敢弄咧，他得在家守著點(diǎn)兒，要不然小豬生下來就沒人管咧?！笨闯隽嗣肪畔傻膽岩桑諆簱溟W著眼睛執(zhí)拗道。
“這個先生，村子里沒誰能比他更滑頭的咧，收著娃們的銀子不說還總是瞎耽誤功夫。他家的小豬沒人管不行咧？這多娃不上學(xué)沒人管他咋不想一想咧？”吳婆子也很是不滿得說了一句，的確，墩兒去不了學(xué)堂了，她家的蛋兒也得在家歇了。
“不許你說俺們先生，俺們先生好著咧?！焙痛蠖鄶?shù)的學(xué)生一樣，但凡有誰說先生個不字兒，那都能激起不小的反抗。
何況，先生曾那么多次的在所有的孩子面前維護(hù)墩兒的尊嚴(yán)和梅九仙的榮譽(yù)，這個先生在墩兒的心里就更加的有分量了。
“對對對，你們先生放屁都香著咧，就你吳嬸子的好心眼兒你們娘倆兒都瞧不見。”吳婆子笑哈哈地順著墩兒道。
“吳嫂，不是俺們娘倆瞧不見。你說這么長時間以來，你是左村兒的右縣的，前山的后店兒的，癡的孽的呆的傻的但凡能喘氣兒地你都往俺這兒推，俺除咧落下個‘相滿天’的外號俺又得到咧啥好兒咧？就這，俺也沒怪過吳嫂子你吧？俺是吞咧苦水兒還得跟吳嫂子你裝笑臉兒咧！要不是俺記得吳嫂子對俺的‘好兒’咧，俺能受這罪？”說到這兒梅九仙也是真得有些氣了，自己明明可以當(dāng)一個一名不文的寡婦的，可因?yàn)檫@個吳婆子，無端地叫自己受了這么多的委屈！梅九仙已經(jīng)算是有涵養(yǎng)的了，要是換作別人，早把吳婆子家的祖宗十八代問候個遍了。
“仙兒妹子，仙兒妹子，千萬別生氣。以前嫂子沒介紹好，嫂子這回介紹得保準(zhǔn)你滿意。不癡不孽不呆不傻，沒病沒災(zāi)兒，只是死咧婆娘！你去咧，直接做大！這回千萬別不信吳嫂子的話兒，天下就是有這等好事兒落在俺仙兒妹子頭上，也真真兒有這樣的餡餅兒叫你給撿著咧。人家說咧，不圖你別的，就圖你生咧個兒咧！人家可還說咧，只要你點(diǎn)頭，人家男方直接娶親，連相親都省咧！”吳婆子眼中倒是出現(xiàn)了少有的光芒，就連梅九仙都恍惚問自己，這回要不要相信她一回。
“有這好的你自己都去咧?！倍諆簩?shí)在是聽不下去了，放下了筷子出去了。
“你這娃咋說你嬸子咧？不過你還真別說，要是沒俺家栓柱兒，俺還真屁顛屁顛兒就去咧！你也就謝謝栓柱兒吧，要不然這等好事兒俺還真不給你！”吳婆子笑面虎的臉上很少能看到生氣的模樣。
“俺還真謝謝吳嫂子的好意咧！這要以前咧，俺也就去咧，可俺都相過兩百多次的親咧，確切地說是失敗咧兩百多次咧，俺這小心臟咧……真真兒有點(diǎn)兒受不了咧！你不心疼俺，你心疼心疼俺這小心臟中不？你就先叫俺歇歇，等俺緩過來點(diǎn)兒咧你再來折磨俺中不？”只那么一剎那，梅九仙就告訴自己，千萬不要被她的嘴皮子給迷惑了，如果說之前還是天真，那這次要是再相信就是真真的傻了！
“你要這說的話兒，這個親你還真真兒必須得去相咧！不為別的，吳嫂得對你的小心臟負(fù)責(zé)咧！俺這次敢對著日頭起誓，這次的絕對是個好男人！俺要是有半點(diǎn)兒假話的話……叫俺……叫俺一年沒有饃饃吃！”吳婆子看著梅九仙的饃咽了幾下口水。
這個誓言對于別人來說可能是無關(guān)痛癢的，可對吳婆子來說，簡直就是毒誓了，梅九仙剛剛堅(jiān)定的內(nèi)心又出現(xiàn)了動搖。
“你這回……說得都是真地咧？”
說實(shí)話，這一年多來，除了死去的丈夫，吳婆子已經(jīng)成為了對梅九仙打擊最大的人，沒有之一。她敗壞了梅九仙希望成為貞節(jié)之人的最初夢想，也徹底的奠定了梅九仙在眾村里人眼中水性楊花的形象。
如果說還有什么能叫梅九仙對這個極有可能成為她丈夫的人的幻想，不是吳婆子口中有錢的男人，也不是一個不癡不孽不呆不傻的漢子，而是一個遠(yuǎn)在縣上遠(yuǎn)離這個村落遠(yuǎn)離被人中傷的那么一個地方，一個可以逃離是非的凈土。
梅九仙迫切地希望能早一點(diǎn)兒離開這個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到一個沒有人認(rèn)識她，沒有人知道她過去的地方。
她要給她的墩兒一個沒有人嘲笑的地方好好的生活，堂堂正正的成長。
“真滴，千真萬確。以前的俺不敢保證，可這回的這個俺可以用俺這幾十年媒婆的名聲擔(dān)保！”吳婆子看到了梅九仙的動搖她立馬保證道。
“咋？這回就可以擔(dān)保咧？”梅九仙杏核的眼睛在吳婆子的身上打量了一番，說不上看到了什么希望，可似乎也并不是灰暗。
如果說梅九仙還對生活抱有什么希望的話，那也是在墩兒的身上，于她自己而言，已經(jīng)沒有什么憧憬和幻想，如果有，那也是糟糕和更加糟糕。
“要說俺給你介紹的這個，和俺還沾著親了，對別人俺不了解，對自己的親戚俺還能不了解？這回你一定要相信你吳嫂子！”吳婆子抓住了梅九仙的手，握得很是用力，梅九仙彎彎的眉毛有些輕皺。
“吳嫂你吃飽咧沒？俺再給你添點(diǎn)兒粥咧?！逼铺旎模肪畔芍鲃诱写鹆藚瞧抛?，驚得吳婆子差點(diǎn)兒沒老淚縱橫。
“你突然對俺這好，俺都不知道該咋著好咧！你要是信俺，就別錯過俺給說得這個人家兒！你聽聽這個漢子的姓兒，人家姓錢！大名兒叫錢守旺！聽著就那么富裕是吧？人更富裕咧！這在咱這兒可能沒人認(rèn)識他，可在人家縣里，提起錢守旺那可以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祖上陰德留下不少的財產(chǎn)，自己還經(jīng)營著那么大一個棺材鋪?zhàn)?，那生意紅火的啊，連縣太老爺都眼紅咧。這還不說，這個錢守旺家就一個女娃咧，婆娘去咧，爹娘去咧，就一個老爺帶著個女娃，你說這等好事兒咱上哪兒去找？”看著吳婆子發(fā)自肺腑的神情，梅九仙真不知道她是不是再應(yīng)該傻傻的信她一回！可轉(zhuǎn)念一想，已經(jīng)信了兩百多次了，還在乎再多信一次嗎？如果自己是傻子，那早已經(jīng)在第二次相信吳婆子的時候已經(jīng)傻掉了，即便這次真的錯過了，那也改變不了傻的事實(shí)了。
人，有的時候，就是這樣騙著自己的。
“那個錢守旺開了一個……棺材？……鋪?zhàn)樱俊泵肪畔傻哪X海里閃現(xiàn)了可怕的場景。
“咦，你這傻妹子，棺材鋪?zhàn)优律兜剡?？他是賣棺材地，又不是賣死人地。那哪兒家兒死咧人咧不得用棺材咧？人家做地這也是積陰德的買賣兒咧！你想想咧啊，你要是過咧門兒，穿金帶銀的，整天兒這饃饃吃著，這粥喝著，那銀子數(shù)著……吳嫂子想想都替你美得荒咧！”吳婆子眼睛一斜嘴巴一撇對梅九仙的這個擔(dān)心嗤之以鼻。
“咋咧？這美事兒真能落到俺的頭上？”梅九仙有一絲的恍惚，覺得吳婆子口中描繪的那個貴婦的生活簡直是她做夢都沒有想過的場景。
“可不就是真地咧！”吳婆子一拍大腿道。
“就因?yàn)榘成謧€兒咧？”梅九仙忐忑地追問。
“可不是咧！人家都說咧，不圖別的，就圖你以后也能給人家生個兒咧！”吳婆子眉角眼梢兒都是肯定。
“這就中咧？”梅九仙像是在問吳婆子又像是在喃喃自語，此刻的她已經(jīng)忘卻了矜持和羞澀，只是覺得那樣的日子如果是真的，那該有多好！
“要說中呢，也不見得完就中！主要是……嗨，俺就跟你說實(shí)話兒咧吧，俺跟這個錢守旺咧，不是有那么一點(diǎn)兒親咧嘛，這個錢守旺是俺遠(yuǎn)房一個大爺?shù)谋碇秲旱奶眯?，也就是俺的表哥咧。?jù)說早在俺奶奶還在世的時候，兩家子走動的還可多咧。俺怎么的也算他妹咧，再加上俺這要跑斷的腿兒磨破的嘴兒，這個表哥也就給咧俺這個面子咧！”吳婆子努力賣弄著自己在這中間的努力，希望能以此為由頭在梅九仙這里討下什么好處。
“在這兒這么多年咧，俺還真不知道吳嫂能有這個有錢的親戚咧！”一句話，梅九仙又有些懷疑了。
“你吳嫂俺是啥樣子的人你還不知道咧？啥時候俺是那愛顯擺的人咧！再說了，人家表哥有銀子礙著俺啥事兒咧？這要不是為了仙兒你咧，俺都不去蹬俺那表哥的門咧?！眳瞧抛訚M臉不屑地神情叫梅九仙覺得好笑，人，真的可以這么厚顏無恥嗎？
“仙兒妹子你就不用再猶豫咧，俺都給你和俺表哥算過咧，連那算命的都說咧，他瞎咧這么多年，頭一遭兒碰上這么合得來的姻緣咧！”吳婆子侃侃而談。
“瞎子都知道咧？”梅九仙努力憋住自己的嗤笑。
“那事實(shí)在那兒擺著咧！你就說俺那表哥咧，三歲喪父，七歲喪母，后來娶咧個婆娘，生咧個閨女，一家子過得也是和和美美?？烧l知，前年，俺那嫂子享不咧這福分，害咧癆病一下子就歸咧西咧，扔下俺那可憐的表侄女兒和表哥！俺瞧你們娘倆過得這日子啊就心疼起俺那表哥和表侄女兒來咧?！眳瞧抛邮箘旁谧约旱难劢翘幙媪藥紫?，眼淚沒見到，眼角兒紅了倒是真的了。
“這么說你那表哥豈不是克婦？”沒想到吳婆子這么一說，梅九仙的心立馬就警覺起來，她已經(jīng)失去了一次相公，墩兒也失去了親爹，可不想再找個這么命硬的，叫她的墩兒再失去個親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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