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龍第二次去的時候,剛好是飯點,飯館當時坐滿了人,吳老板忙得焦頭爛額。見此場景,趙龍便打消了跟吳老板寒暄的念頭,跟服務(wù)員點了一份套餐盒飯,安靜坐在角落吃完了。
等到他結(jié)賬的時候,吳老板卻認出了他。
這讓趙龍有些驚訝。他以為吳老板應(yīng)該把他忘記了。
吳老板卻笑著說:“以為我忘了你了?呵呵,怎么可能。我吳老二做生意這么多年,靠的就是熟人照顧,記不得人那還怎么開門做生意。更何況,你是單醫(yī)生帶來的?!?br/>
其實后來再想起來吳老板當時的這番話,他的那句‘更可況你是單醫(yī)生帶來的’應(yīng)該別有深意。
可惜趙龍當時太過年輕,又瑣事煩心,根本沒有在意到這一點。
趙龍雖然心情不佳,但面對吳老板熱切的笑臉,只好勉強笑了笑。當他要掃碼付款的時候,吳老板卻又一次伸手攔住了他。
“承蒙惠顧。你就給個10塊吧。”
趙龍一臉驚訝,抬頭看了看菜單,確認了自己之前沒有看錯。他點的套餐就是20一份的。
這是他特意點的。他此次其實就是專門來照顧吳老板生意的。
自從上次事情之后,趙龍心里一直記掛著當時吳老板的話。他向來不喜歡占別人便宜。哪怕上次那件事情有可原,但他心里一直扎了根刺似的,不痛,就是癢。
他原本想多花點錢,點個店里最貴的??上抢习褰?jīng)營的理念大概是親民實惠。他看遍了菜單,發(fā)現(xiàn)這家店最貴的套餐就是20塊一份的,而鴨腿飯更是只要18塊一份。他想了想便點了20塊一份的套餐,想著大不了以后多來幾次,反正以后經(jīng)常跑醫(yī)院,都是要吃飯,既然去誰家吃都是吃,為什么不來個熟人家?還能順便還點人情。
然而吳老板的這句話卻讓他陷入了更大的困擾中。
“老板,上次是我請單醫(yī)生,我沾了單醫(yī)生的光,給了10塊,但這次就我一個人,怎么都該按原價付吧?”
趙龍最近心情一直不怎么好,吃飯也特別的慢,所以此刻等他吃完來結(jié)賬,店里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也正是這樣,吳老板閑了下來,他才有時間和趙龍多聊幾句。
吳老板笑了笑,拿著杯子從身后飲水機等了被開水,稍稍抿了一小口,潤了潤有些起皮的嘴唇,才說道:“我還是托大叫你一聲小趙,希望你別介意?!?br/>
“沒事?!?br/>
吳老板一邊錘著自己的腰,一邊笑著說道:“其實不光是你,有很多人都想請單醫(yī)生吃飯?!?br/>
趙龍繼續(xù)點點頭。
這點他很認同。
像單醫(yī)生那么好的一個人,當然應(yīng)該受到人們的尊敬與愛戴。如果沒有很多人想請他吃飯,那才說明這個世道出問題了。
“但并不是所有人的請客,單醫(yī)生都會接受?!?br/>
趙龍繼續(xù)點點頭。
單醫(yī)生確實是個有操守的好醫(yī)生。他見過很多人給單醫(yī)生送禮,單醫(yī)生很少會收。但無奈有些病人和家屬實在太過熱情,推脫不了,他才會酌情收取。價格貴的東西都一概不要,就是一些零食水果之類的,才會勉強留下。而且即使他收了這些東西,也全都會分給醫(yī)院里的其他同事。
梧桐市第一醫(yī)院里幾乎所有的醫(yī)生護士都喜歡到單醫(yī)生負責的病區(qū)輪轉(zhuǎn)。因為幾乎每天都有人給單醫(yī)生送禮。他所負責病區(qū)的護士站里,幾乎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零食水果,甚至可以幾天都不重樣。
有的時候要是收的多了,那些護士們還會分一些給病人或陪床家屬。
因為趙龍的情況比較特殊,那些同情心泛濫的小護士們經(jīng)常會好心地分一些給趙龍。一開始趙龍還有些不好意思,拒絕了。但次數(shù)多了,又考慮到她們都是一片好心,他也就不好再拒絕。
“總的來說,只有很少的人能請單醫(yī)生吃飯。但單醫(yī)生每次都會帶他們來我這?!?br/>
吳老板說到這有些驕傲。
趙龍同樣認同他的驕傲。
吳老板能得到單醫(yī)生的認可,那必然說明吳老板自己也是一個不錯的人。
“單醫(yī)生沒跟我說過你太多?!?br/>
趙龍不知道吳老板究竟想說什么,但是他還是耐著性子傾聽著。因為他此刻確實不著急。就算離開了飯館,他也沒什么地方可以去。為了專心照顧重傷的父母,他跟公司請了長假。這幾天除了偶爾回家拿個東西或吃飯,他的全部時間都待在醫(yī)院。
待一兩天還沒什么感覺,待得久了是真的覺得壓抑。
趙龍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出來吃個飯,順便透透氣,竟會是一種異常難得的消遣。
這也在不知不知覺改變了一些他的想法。
他以前對醫(yī)院和醫(yī)護工作者還沒什么特別的想法,只覺得那不過就是一份正常的職業(yè),和其他合法的職業(yè)一樣,也就是那么回事。
但在醫(yī)院待過這一段時間后,他是真心覺得醫(yī)院的工作人員真的可以用偉大來形容。
趙龍不過聞了幾天消毒水的味道,就已經(jīng)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了。而想想那些醫(yī)護工作者,不僅長年累月待在壓抑的醫(yī)院里,還要面對淋漓的鮮血與各式各樣讓人反胃的疾病。他們面臨的又是怎樣一種生活工作狀態(tài)?
所以不論他們是誠心奉獻還是只為了賺錢養(yǎng)家,從事這份神圣的工作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偉大的事。除去一些會主動索要紅包的敗類,他們每一個人都值得被尊敬。
“但我之后看到了那期節(jié)目?!?br/>
趙龍意識到吳老板說的是自己跪在單醫(yī)生面前要請他吃飯的那件事。
雖然那是個錄播,并不是直播,但電視臺為了突出真實性,在征求過趙龍的意見后,并沒有把這段內(nèi)容給減掉,而是毫無保留的播放了出來。
“雖然就見過你一次,但我覺得單醫(yī)生說的沒錯,小趙你確實是個好孩子?!?br/>
趙龍勉強笑了笑。
“我可不是說客套話。我是真心覺得你是個好孩子。我吳老二出來做生意這么多年,什么人沒見過?不是我跟你吹,不管什么顧客,只要我看兩眼,不說別的具體的,但是最起碼好壞還是可以分辨清楚的??赡苣銈冞@些小年輕都不怎么相信。但是在我們明眼人面前,好人和壞人是真的一目了然。什么城府,什么偽裝,也就騙騙不懂事的傻子。別人不說,就說你。你雖然看著邋里邋遢,但是眼睛干凈。不像有些人,整天打扮得人模狗樣花枝招展,眼睛里臟得流膿?!?br/>
趙龍一時不知道吳老板是在夸他還是損他,也不知道怎么接話,只好小聲說了句謝謝。
吳老板似乎說到了興頭上,聲音也抬高了一些。
“我問過單醫(yī)生。你父母的情況不太樂觀。治療要花很多錢。他還告訴我,有眾籌平臺找你,但是被你拒絕了?為什么?”
吳老板的問題把趙龍問倒了。
是啊,為什么呢?
那些眾籌平臺的人也不只一次問過他這個問題。
他始終沒能給出一個令對方滿意的回答。
一是不想回答,二是真的不知道如何回答。
總不能說因為自己不喜歡那種把別人的善良當做獲利工具的丑惡嘴臉吧?
趙龍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其實現(xiàn)在他就已經(jīng)有些后悔了。
那些高昂的醫(yī)療費用好像并不是他的倔強可以承擔得起的。
至少現(xiàn)在來看,他撐得住一時,但撐不住一世。別說一世了,再來幾個月他都支撐不住了。
可要讓他再去找那些眾籌平臺,他又真的拉不下那個臉。
吳老板看著他的苦笑,也嘿嘿一笑。
就是趙龍這個小年輕不說,他吳老二這個老油條也明白。
“我在醫(yī)院后面干了這么多年,什么事沒見過。就說這新興起的眾籌平臺,最開始的時候,我敢打包票它確實是好事。但是火了之后,什么牛鬼蛇神都往這里面擠。這哪里是做慈善,分明是做生意,還是無本萬利的好買賣。當然,我不是全盤否定這里面的所有人。我知道大部分人目的都是好的。但是總有一部分人披著人皮卻盡拉老鼠屎。我針對的也就是這些人?!?br/>
吳老板說的話有些糙,但是卻是說進了趙龍的心坎里。
他當然想獲得來自其他人的幫助。
但是他實在是不喜歡那幾個找上門的眾籌平臺的工作人員。
他們的眼神犀利的就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
才跟他們聊了幾句,趙龍就感覺到一種隨時會被對方吃掉的錯覺。
那種壓迫感令他實在是喘不過氣。
這其實沒什么。
更關(guān)鍵的是,趙龍怕自己成為某種打擊大眾善意的工具。
他之前雖然沒有特意去了解過,但或多或少聽到過一些相關(guān)的信息,了解到一些擁有幾套房子開著豪華車的家庭居然也能享受眾籌平臺的幫助。
這不是荒謬?那什么是荒謬?
他無法像一些勇者那樣,費盡心力為此發(fā)聲,去改變什么。但至少他也不想就此與之同流合污。
所以他在掙扎了整整一天一夜,抽去了足足兩包煙之后,終于下了一個決定。
至少在彈盡糧絕之前,他不想去參加眾籌。
賠償款應(yīng)該能拿到一些,買的人身意外保險也能賠一些,醫(yī)保還能報銷一部分。家里存款也還有一點。
如果這還不夠,那就賣房子。
雖然家里就這一套老房子,還是留給他以后結(jié)婚用的,但為了給爸媽治病,他不舍得也得舍得。
只要能救回爸媽,就是讓他以后睡大街又有何不可?
對于趙龍而言,這是筆再簡單不過的賬了。
只要人在,房子總會有的。
如果人沒了,家散了,那房子還有什么意義?
當然,如果到時候真的連賣房子的都不夠,那趙龍還是會腆著臉去眾籌平臺。
盡管換個時間,這種行為依舊可恥。但趙龍愿意為此做一個無恥之人。
“所以我挺佩服你的。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