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了會，朱慈烺跟著水手們扶著玄梯往下走。

    甲板是海上主上活動區(qū)域，二艙才是住人的，一般稱著水手艙，涇渭分明的兩隊人各自占了一頭。

    王承恩找了個靠船尾有艙口的艙室，招呼太子李固他們進了來，這間能睡六個人，加上賈鄭二人剛剛好，小猴子見狀，抱著狗也擠了進來，也沒人說他。

    其余人男女分開，自選艙房。

    江麗人主仆大而化之的占了一間艙房，就在朱慈烺他們的隔壁，其他流民女子也根本沒想要和這女神醫(yī)打擠。

    這已經(jīng)是半夜了，大伙又提心吊膽，勞累了半宿，都睡了，很快艙里就安靜下來。

    總算出海了，離他的江南夢更近了一步。

    朱慈烺志得意滿的癱在木板上，聽著小奶狗細碎的呼嚕聲，在大船輕微的晃動中，跟小時候睡搖籃似的，輕松愉快的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放下心口大石的朱慈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來。

    迎著艙口的海風，抹了把臉，才省起自己已經(jīng)到了海上，艙房里就剩他一個人……哦，不，還有一條正四腳朝天攤在他肚皮上的狗。

    這小東西現(xiàn)在居然喜歡粘著他睡了，也是麻煩，揉著它毛乎乎的小身子玩了會，這小奶狗也打著呵欠醒了來，爬起來，歡快的朝主子甩著小尾巴，奶聲奶氣的叫喚。

    王承恩扶著崇禎帝進來了，隨后李固領(lǐng)著小猴子他們端著托盤，也魚貫而入，米粥饅頭的香味立刻彌漫在狹小的空間，引得朱慈烺饑火大旺，拎著后頸皮把小奶狗扔給小猴子，三五兩下，套好短褂，出去洗漱完畢，回來開吃！

    飯后，他帶著賈鄭二人上了甲板。

    又是個大晴天。

    紅艷艷的太陽，把寬闊的三面主帆和兩面?zhèn)确挠白咏幌蛲对诩装迳?，如烏云蔽日般，把整個甲板都罩住了，光線也暗，又吹著海風，十分陰涼。

    他們在平靜的海面航行，水手們不時根據(jù)風向調(diào)整著帆的方向。

    這船的甲板約七米多寬，有很多木樁，木樁邊又放著些粗繩索，兩側(cè)各有數(shù)個倉門，通向下層，甲板上兩側(cè)都用油布蒙住，看看鼓起來的形狀，應(yīng)該就是炮，每面護板各開三個炮門，有幾名青壯守在邊上，看得朱慈烺心里好一陣激動。

    甲板上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都是徐振他們那邊的人。

    他們或站或坐或躺，三五成堆的說著話。

    看到他出來，摔得皮泡嘴腫的憨包咧著厚嘴唇朝他笑著揮揮手，卻被外號水蛇的精瘦漢子蹬了一腳，這老實人就跟做錯事似的，耷拉著眉眼不吭聲了。

    朱慈烺看在眼里，記在心里。

    徐東家意氣風發(fā)的站在船頭，一洗窩在旮旯蘆葦蕩的頹氣，二東家刀疤臉在他身邊，兩人小聲嘀咕著什么，朱慈烺遠遠的叫了聲，笑著走過去，刀疤臉轉(zhuǎn)頭掃了眼朱慈烺，招呼也不打就徑直走了。

    這人眉梢眼角陰陰冷冷的，帶著絲狠意，惹得朱慈烺盯著他背影瞧。

    徐東家就說了句：“他這人一向這樣，冷聲冷氣的，黃兄弟你別往心上去?！?br/>
    朱慈烺笑笑，和徐東家隨便說著無關(guān)痛癢的閑話。

    他們已經(jīng)進入渤海，前方海天一線，風平浪靜的，無邊無際，沒看到什么船只，兩人撐著船舷吹海風，吹得衣角頭發(fā)絲都跟著風翻卷獵獵，很是心曠神怡。

    風比較大，只一會，朱慈烺就給吹得眼疼，想掉淚，見徐東家好像心事重重，干脆閉了口，轉(zhuǎn)過身來，看到賈鄭二人杵在不遠處，一樣抵著船舷吹海風，挺愜意的樣子。

    秀才公高必中上來了。

    他理理長衫，走過來，畢恭畢敬的朝朱慈烺拱了拱手，問：“少爺，孩子和青壯都起床了，您看今天這書還要不要念。”

    朱慈烺四處看看，甲板上操練是肯定轉(zhuǎn)不開的，但風平浪靜，船也不怎么晃，書還是可以念的，反正他們憋在艙里沒事做又難受，空氣又污濁，正好一起上來透透氣，就點點頭，順便叫他讓王承恩把父親也帶上來。

    秀才公又拱拱手領(lǐng)命而去。

    徐振聽到他們的對話，就已經(jīng)吃驚了，等見到大大小小的孩子和青壯排成排坐到甲板上，跟著秀才公一起搖頭晃腦的念三字經(jīng)時，他和他的那些水手，整個人全呆了。

    小奶狗甩著尾巴歡快的在學生們中間鉆來鉆去。

    徐振那邊的小孩子，包括他的兒子徐虎和招弟都躲在大人身后，咬著手指，伸出個小腦袋瓜來，好奇又羨慕的望著他們。

    這還是所謂的流民嗎？

    有誰聽說過連肚子都吃不飽的流民一邊流浪還能一邊念書的？還連丫頭片子都有那么好的命，也能跟著先生一起念書的……

    徐東家不自覺的揪著嘴唇上鋼茬似的的短胡須，不可思議的問朱慈烺：“……黃兄弟，你們……一直都這樣？邊走邊念書？”

    正在跟著念書的小猴子見旺財突然就滿甲板嗅，找個地方就直打轉(zhuǎn)，知道它要拉屎，連忙跑過來抱它，剛好聽到這鐵塔叔叔的問話，不假思索就把他干爹經(jīng)常念叨的話說了出來：“哪可不怎的？！我們少爺心好，又是個做大事的人，見不得手下人大字不識一個，沒點腦子，只知道一味蠻干?！?br/>
    他這話可算是得罪了不少人。

    把這邊的老板帶水手全數(shù)落了。

    他們這船上原本就一個賬房識字，結(jié)果這次出逃，賬房先生都沒來得及通知，只剩下一船全靠蠻力吃飯的大老粗，還居然讓個半大不大的孩子給嘲諷了。

    青壯們?nèi)佳鄄簧频念┲@半大不大的孩子。

    朱慈烺瞪了小猴子一眼，見他飛快的抱著狗跑了，又連忙歉意的朝他們拱拱手：“孩子小，不會說話，大家伙別見怪?！?br/>
    許東家跟被人捏著雞脖子似的，干笑了兩聲。

    這本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突然就聽到從左邊倉門傳來聲冷笑：“會讀書能識字有什么卵用？！是能管飽還是能救命？不是我說，讀書人全都是些浪費糧食的慫包、廢物?！?br/>
    隨著話聲，二當家?guī)е咚麄兩系搅思装濉?br/>
    朱慈烺這邊的人除了流民，基本都是識文斷字的，聽到他這個三十好幾的成年人說話還這么偏激，臉色就難看了，正抵著船舷吹風的鄭大海不屑的哼了聲：“二當家，你把話說得這么難聽，讀書人是偷了你老婆還是殺了你全家？”